李慧敏
中國的抒情傳統和華夏子孫對故土的依戀在文學作品中屢見不鮮,這二者深深地刻在中國文人的骨子里。于是,中國文壇上有了《詩經》《離騷》等作品,有了鄉土文學、尋根文學……本文旨在探究文學中鄉土與詩意的關系。
一、鄉土與中國的關系
中國的大部分人是依靠土地生活的,土地對于中國人來說是很重要的。從上古便已開始,中國人對土地的意識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他們的骨子里。為什么是土地充當了中國文化與精神孕育和發展的引導性角色呢?這就要追究到中國所在的地理環境了。總之,土壤肥沃讓中國人意識到土地對于生存的重要性,有著強烈的土地意識,因而形成土地文明。這與西方文學的源頭希臘一樣,希臘是島國,四面環海,人們便充分利用海洋資源形成海洋文明,這兩種文明中蘊含的道理是相同的。
中國是一個農耕大國,高度發達的農業文明令當時初到中國的英國使者也贊嘆不已。馬戈爾尼在他晚年的回憶錄中提到,當時有一位與他同行的對農業頗有研究的專家,在看到中國的農作物種植技術后驚嘆不已,佩服中國人有這樣的技術,在當時英國是沒有這樣的高超技術的。1840年以前,中國一直是一個自給自足的農耕社會,土地對當時的人們有著生養與生存的重要性,甚至超過讀書寫字。在《論語·微子》中老丈對詢問孔子行蹤的子路說:“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孰為夫子?”古人認為對著土地不勞作、對莊稼不熟悉,有什么資格被稱為夫子呢?
對土地的熱愛與執著造就了中華民族勤勞樸實、善良淳樸的性格。我國最早的民歌之一《擊壤歌》中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太陽出來的時候辛勤勞作,太陽落山便回去休息。鑿一口井就有甘甜清冽的泉水喝,耕田犁地便有糧食吃,這樣的生活已讓我活得有滋有味,帝王的管理與教化對于我來說有何干系呢?在詩句行間,我們仿佛看到一個“楚狂人”那樣健碩、通達的老農夫,正扶著鋤頭望著日頭,露出智慧的微笑。可見,中國古人對土地的向往與熱愛。因為土地,人們淳樸,只“鑿井而飲、耕田而食”便已滿足,而不像現代物質化社會那樣源源不斷地索求。
中國人對土地是有歸屬感的,土地是他們家國文化的核心,《桃花扇》中,崇禎皇帝在煤山樹上上吊而死,南明王朝覆滅,李香君與侯方域在這個時候重逢,卻沒有選擇在一起,他們認為國家都已傾覆,土地被外夷占領,哪還有什么家呢?于是雙雙入道。
中國人對土地的情感如同對家一般的依戀,土地被奪去,家便沒有了。我國最初形成的有意識的群體性聚居,也是建立在土地上的,從原始部落到大小村落,無一不是中國人最初的家。那個時候沒有城市的概念,都是一方土地養育一方人,所以熟悉的土地、村莊也是家鄉的象征,于是便有了“鄉土”的概念。“鄉土”這一詞滿載中國人豐盈的感情與對故土眷戀的民族情懷。“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抒寫了游子思念故土以及葉落歸根的想法。
可以說,鄉土是中國文化的發源地,是養育、培育中國人民的搖籃,是民族性格的孕育之母。鄉土對于中國,就像是土地對于農民一樣關系緊密,這是從遠古之期就已經決定了的。
二、鄉土與詩意的聯系
艾青在20世紀30年代寫過一首飽含熱淚的詩歌:“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中國文人對土地的感情總是超乎常人,甚至超過農民,因為文人總是先知先覺。農民僅僅把土地看作養家糊口的必需,而在詩人眼里,土地的意義已經遠遠超越生存的需要,它是一個國家的象征,一個民族的精魂。文人對土地絕不是客觀又無動于衷的態度,而是一種深深的眷戀與依賴,就像一個乳兒對母親的依賴,土地對他們來說,就是那位偉大的母親。
朱光潛先生說:“要見出事物本身的美,我們一定要從實用世界跳開,以‘無所為而為’的精神欣賞它們本身的形象。總而言之,美和實際人生有一個距離,要見出事物本身的美,須把它擺在適當的距離之外去看。”“在嶄新的環境中,我還沒有認識事物的實用意義,事物還沒有變成實用的工具,一條街還只是一條街,而不是到某銀行或某酒店的指路標,一座房子還只是某顏色某線形的組合而不是私家住宅或是總長衙門,所以我能見出它們本身的美。”
正因為如此,在現代文明進入這片古老的大地,工業化進程把土地撕扯得支離破碎之際,艾青才發出那樣深沉、悲愴的感嘆。
20世紀30年代文人開始為現代文明戕害人心而感到焦灼不安,他們想找到一種解決方式來緩和現世的焦慮,但是卻苦無出路。此刻,他們一轉身看到了曾經的鄉土世界,于是童年的記憶開始泛起,與被西方現代文明充斥著的城市一比較,鄉村的美好即刻浮現。我國農村的道德體系,用費孝通先生的話來說是“差序格局”,不同于西方的“團體格局”,它是“從己向外推以構成的社會范圍是一根根私人聯系,每根繩子被一種道德要素維持著”。因此,在鄉村,人們不是依靠契約來管理人們的行為,而是依靠道德和人與人之間無質疑的信賴。鄉村的這一特點對于當時身處現代文明時空下無路可走的文人無疑是一根救命稻草,于是他們立刻對鄉土充滿了文人式的感情。這種感情或是親切,或是贊美,或是中立,抑或是憐憫,甚至是批判。
我們知道,文人一旦對某種事物充滿了感情,那么以傳統審美取向來看,這件事物在他們的筆下必然充滿了詩意。如《詩經·蒹葭》描寫繁茂的蘆葦:“蒹葭蒼蒼,白露為霜”“蒹葭萋萋,白露未晞”“蒹葭采采,白露未已”,即使是一片長得茂盛的蘆葦,文人也能連用三個不同的疊詞來形容它的狀態,而原因就在于“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因為對那位佳人的喜愛,所以蒹葭便不再僅僅是蒹葭了,而是那位窈窕淑女清麗、娟秀的臉龐,更何況是對生他養他的土地,那更是敬如父母。文人又是最講究孝道的,他們對土地的感情是敬重、是眷戀。這些自然風光—蒹葭、卷耳、葛覃、翠竹、瀑布、清泉、山阿、星辰、皎月本身就帶有一種美,中國文人都帶有傳統抒情性格,因此一見到美好的事物便產生詩意,再加上他們本身就有一雙“善于發現美的眼睛”,而且鄉土記載著他們童年的故事,所有鄉土出現的景物也具有獨特的意義。例如,魯迅小說中出現的烏篷船、羅漢豆、社戲等,這些都象征著鄉土,鄉土是他們的載體,因此這就形成了一種鄉土文化,是城市里所看不到的,魯迅也為現代文學開創了“鄉土文學”這一新的題材。
鄉村作為與城市鮮明的對比而產生了美和詩意,可以說,在文人眼中鄉村的美是鄉村本身以及城市文明強烈的對照催生的,因此文人一想到故土,詩性便隨著那些城市中沒有的自然美景勃然而起了。鄉土是自然的承載物,于是文人對土地的詩情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鄉土”這一概念本身就能引發作者接二連三的聯想,聯想一多,情緒便來了,情緒上來,作文時便滿含悲涼、留戀和惆悵,詩意也就有了。也就是說,“鄉土”能激發作者的內在邏輯機制,引發詩意邏輯。關于這種聯想,朱光潛先生舉過一個例子:“比如我現在從‘火’字出發,就想到紅,石榴,家里的天井,浮山,雷鯉的詩,鯉魚,孔夫子的兒子,等等。這個聯想線索前后相承,雖有關系可尋,但是這些關系都是偶然的。我的‘火’字的聯想線索如此,換一個人或是我自己在另一時境,‘火’字的聯想線索卻另是一樣。從此可知聯想的散漫飄忽。”
可見,引發聯想是基于所碰到的事物以及每個人生活經驗的積累,因此是不一樣的。但“鄉土”是基于廣大農村的,相對來說比較歸于自然,風俗民情比較淳樸,因此聯想起來也較為詩意。我們拿魯迅的《故鄉》作為范例,“我”回到故鄉,看到熟悉的景象,想到小時的玩伴閏土,想到他的品貌,由此又想到他帶我去海邊守西瓜地,那一段在西瓜地捉猹的描寫,顏色鮮明、意象純美,讀起來充滿了詩意。所以,也正因為“鄉土”承載文人太多的深情厚誼與憤懣憂郁,才使它成為20世紀現代文學的母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