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
張愛玲是中國現代史上一位極其特殊的女作家,從20世紀40年代的曇花一現,到50至70年代的銷聲匿跡,再到80年代的回歸,90年代的熱潮,縱觀現代文學史,沒有哪個作家如張愛玲一般承受冷熱差異如此巨大的待遇,其文學史意義和地位也隨著她傳奇般的歷程而不斷更新。時至今日,對于張愛玲的文學史意義仍是眾說紛紜。張愛玲的大多數作品都是關于婚姻和愛情的,故筆者試圖從這個角度對其文學史意義進行探討。
一、獨特的愛情闡釋模式
張愛玲所處的時代是一個中國急劇變化的時代,新舊交織、時局動蕩。在她之前,也有很多人寫戀愛故事,但張愛玲筆下的愛情卻尤其與眾不同,在她的作品中,愛情幻化出一種真實之感。
首先,張愛玲有意用愛情的世俗性來說明金錢對人性的腐蝕,這種世俗性集中體現在現實的生計需求和生理欲求,她擅長以一種冷靜甚至帶有幾分殘酷的方式來還原飲食男女的本來面目?!秲A城之戀》里,白流蘇跟范柳原在一起的目的“究竟是經濟上安全”,“如果她是純粹為范柳原的風儀和魅力所征服,那又是一說了,可是內中還摻雜著家庭的壓力—最痛苦的成分”。香港的淪陷成就了她的婚姻,卻沒有成就她的愛情,這本該是亂世中可歌可泣的一段傾城之戀,但張愛玲卻層層剝繭似的去除它表面的詩意與浪漫,還原其充斥著盤算和利益的真實面孔?!督疰i記》中的七巧則是為了金錢斷送了自己的愛情,她家為了攀附豪門,將她嫁給了姜公館的二少爺—一個殘廢的男人。她本是一個健康活潑的人,但在長期隔絕情欲的夫妻生活中,身心逐漸扭曲,最終失去理智。在無盡的孤獨與寂寞中,她只能靠對金錢的瘋狂追求來補償自己無法滿足的欲望,她為了黃金枷鎖而拒絕了自己愛情的可能性,也親手埋葬了兒女的幸福。
其次,張愛玲從女性視角,以獨特的女性經驗豐富了中國現代文學的女性形象。《傾城之戀》中對白流蘇有過這樣一段心理活動描寫:“原來范柳原是講究精神戀愛的……精神戀愛只有一個毛?。涸趹賽圻^程中,女人往往聽不懂男人的話。然而那倒也沒有多大關系。后來總還是結婚、找房子、置家具、雇傭人—那些事上,女人可比男人在行得多?!痹诖酥暗膼矍楣适吕铮斈腥撕团酥v愛情、講思想、講文藝的時候,沒有哪個女人有過這樣的聲音。而在柳原講浪漫,講《詩經》的時候,流蘇滿腦子想的卻是“飯票”、經濟來源等實際的問題。在中國現代文學里,這是女人第一次發出這么現實、這么“不浪漫”的聲音,而這是具有突破性意義的。
二、揭示婚戀世俗化的社會根源
張愛玲青睞婚戀題材,因此她多寫女人,寫女人的處境、女人的心理。她在《談女人》中說道:“以美好的身體取悅于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也就是極普通的婦女職業,為了謀生而結婚的女人全可以歸在這一項下?!本科渚売?,是因為舊時代男女生產資本來源的不同。男性生產資本來源于社會分工,而女性大多是通過戀愛和婚姻,如果這樣的生產模式不變,那這種男女之間的利益和物質關系就不會變。因此,當時的婚姻往往是一種經濟關系,男歡女愛脫不了物質利害的權衡。這也是張愛玲對愛情祛魅的意義,她揭露了婚戀走向世俗背后的原因。
宗法父權對女性長期實行經濟壟斷和教育封鎖,造成了女性經濟上的依附,她們不能在經濟上獨立,就無法擺脫傳統桎梏的因襲重負?!痘ǖ颉分朽嵎蛉丝梢运闶菑垚哿嶙髌分蟹此?、認知能力很強的一個傳統女性,她從小就對四個女兒說:“好好念書啊,一個女人,要能自立,遇著了不講理的男人,還可以一走?!钡巧硖幾诜ㄖ萍彝ィ嵎蛉烁緵]有支配家庭經濟的權力,即便她有這樣的覺悟,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鄭先生寧愿將錢用來粉飾門面也不愿花在女兒的學業上,于是“女兒的大學文憑原是最狂妄的奢侈品”。川嫦的悲劇本是可以避免的,她的病在當時其實算不得不治之癥,但是沒有經濟依靠的川嫦只能任由自己的生命在這個冷漠的家庭中枯萎,如同一朵鮮花靜靜地凋謝,她和鄭夫人都意識到自己身份的卑弱無能,但卻無能為力,教育的缺乏與社會的限制斷絕了她們脫離家庭的機會。這表明女性經濟獨立是女性解放的基礎。在中國,以自由婚戀為最終目標的女性解放之路是不徹底的,如果女性無法為自己爭取到超越家庭位置的社會空間,無法擁有超越女兒、妻子、母親之外的社會身份,就無法捍衛自己的婚姻理想和人格獨立,就難以逃脫被封建傳統吞噬的危險。
正因為如此,恩格斯才提出婦女解放和婚姻充分自由的根本路徑:“結婚的充分自由,只有在消滅了資本主義生產和它所造成的財產關系,從而把今日對選擇配偶還有巨大影響的一切派生的經濟考慮消除以后,才能普遍實現。到那時候,除了相互的愛慕之外,就再也不能有別的動機了?!边@也正是張愛玲塑造眾多“拜金主義”女性的意義所在,她不是在塑造金錢崇拜,而是在揭示造成女性生存困境的社會根源。
三、女性解放精神革新之必要
女性解放除了要爭取教育權利和經濟獨立外,還需要從思想上進行一次翻天覆地的革新,這也是張愛玲在其婚戀題材中著重表現的一點。張愛玲通過對眾多女性心理探幽發微的描寫,揭示了女性千百年來深深浸潤的奴性思維和渴望被豢養的潛意識,指出正是這種自覺或不自覺的對男性的依附,使女性自身成了阻礙自己解放的內在原因。
張愛玲曾言:“在上古時代,女人因為體力不濟,屈服在男人的拳頭下,幾千年來始終受支配,因為適應環境,養成了所謂妾婦之道。”然而如果女人的缺點全是環境所致,“近代和男子一般受了高等教育的女人何以常常使人失望……”張愛玲正是看透了環境之外的女性的性格積習,才冷漠又悲憫地打開女性這扇門,露出其中滿眼的蒼涼。她編的《太太萬歲》一劇講述了女主人公陳思珍與丈夫結婚后使出渾身解數做賢惠太太,卻遭遇丈夫出軌,想方設法挽救家庭危機的故事。編劇對陳思珍深表同情,但也產生疑問:“沒有環境的壓力,憑什么她要這樣克己呢?……如果她有任何偉大之點,我想這偉大倒在于她的行為都是自動的,我們不能把她算作一個制度下的犧牲者?!痹趶垚哿峥磥?,陳思珍的悲劇并不能歸結為制度,但也不是一個特例,她的悲劇只是這浮世中尋常女性的內在悲劇,與傳奇無關,卻顯得更加悲哀。
在《五四遺事》中,張愛玲進一步說明了女性渴望被豢養的潛意識。密斯范在結婚之前本來是個關注自身、喜歡文學的時代新女性,但是結婚之后,她就認為自己可以不再打扮、不再有思想,安心當一個平庸的家庭主婦,因為她已實現了自我修行的目標—結婚,而婚姻更深層的含義就是成為男性的附屬品。張愛玲在《有女同車》中因聽到車廂內的一段真實談話感嘆道:“女人……女人一輩子講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遠永遠?!钡拇_,在張愛玲的筆下,眾多女性的一生都圍繞著男人,男人的愛與不愛構成了她們人生所有的幸與不幸。葛薇龍、白流蘇、曹七巧、王嬌蕊、孟煙酈、霓喜、敦鳳等都在“謀愛”的旋渦中掙扎沉浮,男性的愛則成為她們最重要的寄托,這種寄托不僅是介于兩性之間的感情,更是通過男性確立自我認同感、價值感與存在感。
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中說“而人生安穩的一面則有著永恒的意味……它是人的神性,也可以說是婦人性”。張愛玲這里所說的“婦人性”必然也包含了女性性情上羸弱的一面,所以即使社會制度天翻地覆,她筆下的故事仍會繼續,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永恒的意味”,它存在于一切時代,也是女性要實現自我解放所必須跨越的一道門檻。
從晚清開始,眾多作家對封建制度和封建禮教進行過不同程度、不同層面的批判與審視。但可以斷言,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還沒有哪一個作家像張愛玲這樣在婚戀問題上全面細致地剖析女性的處境和心理,在這一層面上,人們應該對張愛玲給予充分的肯定,其文學史意義可以且應當從這個角度予以確認和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