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艷
玉門關不僅僅是軍事要塞和交通要道,也是唐代邊塞詩歌中的一個重要意象。盡管在唐朝與漢朝等各個朝代的歷史時期,玉門關的具體地理位置不盡相同,但這并不妨礙其成為絲綢之路上文人騷客表達思想感情的重要載體。對“玉門關”意象的描寫在唐朝時期達到了頂峰,從軍征戰、念遠思親、邊地荒寒、邊地風光等精神內涵逐漸豐富起來。它是唐代邊塞詩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對后世詩歌中同類意象的運用亦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雖然先秦時期連接中原與西域各國的通道已經存在,但直至西漢張騫出使西域,中原與西域各國之間才開始真正意義上的廣泛來往,其間貿易往來也逐漸繁榮,西域與中原之間的風俗習慣、技術工藝、文學藝術等多個方面的交融逐漸深入。由于來往貿易最初以絲綢為主,因此這條通道被稱為“絲綢之路”。至唐朝,絲綢之路的往來貿易達到了空前的繁榮和鼎盛。絲綢之路的開辟除了對經濟、政治具有重要意義以外,對西域與中原的文化也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對中國古代的文學創作,尤其是邊塞詩歌的創作影響頗深。以器物入詩為例,西域的“琵琶”“葡萄”“胡琴”“海棠”等詞融入邊塞詩歌之中;以地名入詩為例,西域的“樓蘭”“安西”“隴西”“玉門關”等地名融入邊塞詩歌之中。其中,“玉門關”作為一個重要的意象,對唐代邊塞詩歌影響很大。
一、玉門關的形成與發展
在中國古代,中原與西域往來的絲綢之路上設有眾多邊關要塞,玉門關作為其中之一,由來已久。據《漢書·卷九十六上·西域傳》記載:“其后驃騎將軍擊破匈奴右地,降渾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后稍發徒民充實之,分置武威、張掖、敦煌,列四郡,據兩關焉。”由此可知,匈奴昆邪王殺休屠王降漢后,西漢將這塊土地設置為酒泉、武威、張掖、敦煌四郡,西漢時期在敦煌郡設置了陽關和玉門關兩個交通要塞。其中,玉門關因為輸入昆山之玉以及西域和田玉時取道于此地,故而得名“玉門關”。
從“玉門關”的歷史來看,需要注意的是漢朝時期與唐朝時期的玉門關地理位置以及清末以來的近現代玉門關的地理位置并不相同。首先,漢朝時期稱為“玉門”或“玉門關”的地方有以下幾處:其一是漢玉門都尉,《漢書·地理志下》記載,敦煌郡“有陽關、玉門關,皆都尉治”;其二是漢玉門縣,《漢書·地理志》記載,“漢罷玉門關,屯戍徒,其人于此,因以名縣”;其三是漢玉門關,《辛卯侍行祀》卷五記載,“漢玉門縣非玉門關也,關在敦煌西”。漢玉門關在敦煌以西,這也是當前學術界對漢玉門關地理位置的主要觀點。其次,唐玉門關與漢玉門關并不相同,《元和郡縣志》中有記載,“馳至玉門關晉昌城”“玉門關,在縣東二十步”。由此可知唐玉門關指的是瓜州晉昌縣以東,即鎖陽城北三十公里許,安西縣城東五十公里處的疏勒河雙塔堡附近。
二、“玉門關”意象在唐朝邊塞詩中的具體體現
絲綢之路是溝通中國古代中原與西域往來的重要交通要道,而玉門關作為絲綢之路上的重要關隘,與陽關一同被稱為“雙關”,自設立以來一直都是連接中原與西域的軍事咽喉和商貿要道。而玉門關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和咽喉要道的重要地位,一度使其成為出塞、入塞的文人騷客創作邊塞詩歌的重要素材和來源。以玉門關為書寫對象的邊塞詩歌層出不窮,如薛道衡在《奉和臨渭源應詔詩》中寫道:“玄功復禹跡,至德去湯羅。玉關亭障遠,金方水石多。”且隨著唐朝詩歌的繁榮,邊塞詩也迎來了繁榮期,其中“玉門關”意象在唐朝邊塞詩中體現出了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和時代特征。創作邊塞詩歌的詩人層出不窮,據粗略估計,僅《全唐詩》一書中包含有“玉門關”“玉門”或“玉關”的詩歌就多達百余首,其作者除李白、王之渙、王昌齡、岑參、李賀等著名詩人外,還有陳子昂、盧照鄰、駱賓王、戴叔倫、唐彥謙、袁朗、王建、李嶠等。
詩人們運用不同的藝術表現手法,充分發揮自身的藝術想象和創作能力,創作了一大批優秀的包含“玉門關”意象的邊塞詩歌,既豐富了唐詩的內容,也展現了玉門關和絲綢之路的獨特之美,是我國寶貴的文化遺產。以“玉門關”為主要意象的唐代邊塞詩,從其具體的描寫內容和抒發的情感意蘊上,可以分為以下幾類:
(一)表達鐵血男兒從軍征戰的豪情壯志
玉門關作為絲綢之路上重要關隘,除了承擔中原與西域的商貿往來交通要道的職責外,還是抵擋外侮和保家衛國的重要軍事要塞。因此,在唐代邊塞詩歌中“玉門關”意象代表著從軍征戰、馳騁疆場的男兒意氣,或殺敵報國、建功立業的英雄情結,或在戰思戰、厭戰惡戰的悲涼之情。李白在《從軍行》中寫道“從軍玉門道,逐虜金微山”,其意為在玉門關從軍,曾在金微山擊破匈奴,驅逐胡虜,這表達了李白想在戰場上建功立業、殺敵報國的強烈愿望;李昂在《從軍行》中寫道“漢家未得燕支山,征戍年年沙朔間。塞下長驅汗血馬,云中恒閉玉門關”,表現出詩人急切想要為國殺敵,建功立業的豪邁情;袁朗在《相和歌辭·飲馬長城窟行》寫道“玉關塵卷靜,金微路已通。湯征隨北怨,舜詠起南風”,玉門關的塵土都已經不再飛揚,邊界已經安穩,國家持續繁榮發展,表達了戰士征戰之后凱旋,家國安穩的思想感情;戎昱在《塞下曲》中寫道“漢將歸來虜塞空,旌旗初下玉關東”,表現了征戰后凱旋的豪邁意氣;李華在《奉使朔方,贈郭都護》中寫道“都護征兵日,將軍破虜時。揚鞭玉關道,回首望旌旗”,表達了詩人對朋友建功凱旋的美好祝福和祈盼。李頎在《古從軍行》中寫道:“聞道玉門猶被遮,應將性命逐輕車。年年戰骨埋荒外,空見蒲桃入漢家。”李白在《關山月》中寫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這些詩歌都抒發了在戰思戰的情感,表達了對連年征戰的反思和厭倦。
(二)表達將士長久戍邊的思親思歸之情
自西漢時期設置玉門關以來,無數邊關將士長期戍衛邊疆,難免有思鄉思歸之情。自班超寫下“臣不敢望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門關”以來,“玉門關”已成為無數邊塞詩歌中表達思鄉思歸的代名詞。這可以歸結為兩類作品,一類是表達戍守邊關將士思歸之情。如岑參在《玉關寄長安李主簿》中寫道:“東去長安萬里馀,故人何惜一行書。玉關西望堪腸斷,況復明朝是歲除。”表達了戍守邊關之人年復一年,不知何時歸還的悲涼之情。再如,李白的《王昭君二首》寫道:“漢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借昭君出塞的典故表達了故人一去難回的悲傷思鄉之情。另一類是閨中婦人思征人歸鄉之作。如蘇颋在《山鷓鴣詞》中寫道:“玉關征戍久,空閨人獨愁。”表現了征人在玉門關戍邊已久,妻子深閨空房,獨自一人的哀傷之愁和盼望征人早日還鄉的殷切之情。再如,李白的《子夜吳歌四首·秋歌》中寫道:“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同樣表現長安思婦渴望戰爭結束,玉關征人早日歸家的殷切思念之情。
(三)描寫奇異壯麗、荒涼苦寒的邊塞風光
玉門關作為連接中原與西域的重要關塞屏障,離中原遙遠,接近西域,既有異域之風,又有邊關美景,因此邊塞詩歌中對其環境和風景的描寫也非常多,“玉門關”意象也成為邊塞風光的代名詞。一方面,玉門關地處塞外,周邊遍布戈壁沙漠,植被十分稀少,千里之內荒涼寂寥,自然條件十分惡劣,因此描寫其自然惡劣,征人戍守邊關辛苦的詩句比比皆是。王之渙在《涼州詞》中寫道:“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表現了玉門關未有春光,苦寒荒涼的景象。岑參的《玉門關蓋將軍歌》中寫道:“玉門關城迥且孤,黃沙萬里白草枯。南鄰犬戎北接胡,將軍到來備不虞。”玉門關外千里荒涼,黃沙遍地,百草枯揚,描繪出一幅荒涼空曠、將士辛苦征戰的景象。另一方面,作為中原連接西域的重要樞紐,其間同樣不乏各種奇異絕妙的風景。李白在《折楊柳》一詩中寫道“花明玉關雪,葉暖金窗煙”,當中原已經花紅柳綠之時,玉門關外依舊漫天大雪,景色奇異。又如李賀的“風吹云路火,雪污玉關泥”,李嶠的“玉關塵似雪,金穴馬如龍”,陳羽的“玉關晴有雪,砂磧雨無泥”,都對玉門關的奇異風景進行了細致的描寫,這些奇異的風景組合在一起,共同構成了獨特的絲路景觀。
三、 “玉門關”意象的價值意義
玉門關始于西漢,興盛、繁榮于唐朝,盡管隨著時代的變遷,玉門關的具體位置發生了許多變化,且早已失去了其在絲綢之路上戍衛邊關、溝通中外的重要作用,但作為一種重要的詩歌意象,玉門關在邊塞詩歌中卻仍然有著重要的價值意義。
一方面,“玉門關”作為一種意象,能夠在不同的唐朝邊塞詩歌中以同一種意象表達從軍征戰、念遠思親等多種不同的思想感情內容。這是對唐代邊塞詩在情感表現上的創新,如“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的“玉門關”所表達是戍邊將士保家衛國的雄心壯志,而“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中“玉門關”所表現的是征婦盼望良人早日歸鄉和祈求和平的思想感情。另一方面,唐朝早期邊塞詩中已將“大漠”“胡虜”“旌旗”等意象融入“玉門關”意象中。因為玉門關獨有的蒼涼之感,使詩歌的感情表達更為強烈,也使這一類邊塞詩具有一種獨特的藝術風格,是對唐代邊塞詩在風格內容上的豐富和發展。如岑參的“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和“玉門關城迥且孤,黃沙萬里白草枯”,同樣有“白草”一詞,想要突出環境的苦寒,但在“玉門關”意象的襯托下,第二句明顯情感表現更加強烈,那種遙遠且孤閉的凄涼感更加濃郁。
“玉門關”意象在唐朝的不同時期所表現的思想感情不同,所映射的現實社會背景也有所不同,這一特點有利于當今學者通過研究唐朝不同時期的邊塞詩中所蘊含的“玉門關”意象去探索唐朝不同時期的歷史背景。如中唐時期戴叔倫在《塞上曲二首》寫的“愿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所表達的是一種建功立業的豪邁之情,而王建在《朝天詞十首寄上魏博田侍中》中寫的“胡馬悠悠未盡歸,玉關猶隔吐蕃旗”,所表達的卻是山河破碎的傷感和悲愴,詩人通過“玉門關”表達的情感折射出不同的時代背景。“玉門關”意象不僅豐富了唐代邊塞詩的內容題材,而且也使得邊塞詩的風格變得更加悲愴和沉郁。唐朝邊塞詩中“玉門關”意象對后世的邊塞詩也有著深刻的影響,如宋朝徐鈞在《班超》中寫道:“人生適意在家山,萬里封侯老未還。燕頷虎頭成底事,但求生入玉門關。”“玉門關”代表著建功立業、萬里封侯。再如清朝楊昌浚在《邊塞詞》中寫道:“大將西征人未還,湖湘子弟滿天山。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主要是稱頌左宗棠率軍收復新疆、治理邊疆的業績。“玉門關”意象,已經遠遠超出其作為關城的意義,它可以代指祖國的邊關、荒遠的塞外,思念的處所,同時,也是祖國的大門,祖國和家鄉的象征。這些都是唐朝之后對“玉門關”意象的運用,這是對唐朝邊塞詩的繼承和發展。
總的來說,盡管玉門關自身在戍邊防衛和往來交通等多個方面的價值已然不大,但“玉門關”意象,一方面,作為自然意象在邊塞詩中得到了全面的刻畫,大量關于“玉門關”意象的邊塞詩共同組成了絲路風光的獨特風景;另一方面,“玉門關”意象已成為文人抒情達意的一種載體,這已經不限于自然地理意義上的寫實的自然景觀,而上升為蘊含著豐富歷史與人文內涵的文化符號,有著豐厚的文化內涵。“玉門關”意象在唐朝邊塞詩中的運用經歷了一個逐步發展、逐步成熟的過程,其無論是從唐朝或唐朝以后的邊塞詩發展角度出發,都是研究的關鍵所在。
綜上所述,自西漢絲綢之路開通,設立玉門關等關塞以來,關于玉門關的邊塞詩歌就層出不窮,至唐朝達到頂峰。玉門關已不僅僅是一個地理空間名詞,它漸漸演變成邊塞詩歌的一個重要文化符號,成為文人表情達意的一個重要載體。“玉門關”意象除卻文中所述的描寫將士建功、征人思鄉以及邊塞風情以外,唐詩邊塞詩歌對玉門關的描述還有更多、更豐富的內容,而進一步去探討其中所蘊含的文學和歷史價值,依然是未來研究的一個重要內容。
基金項目:本文系陜西省教育廳科研計劃項目《絲綢之路對唐代邊塞詩的影響研究》,(項目編號:14JK2046)階段成果;西安工商學院教改項目《中國古代文學》教學中的課程思政改革研究(項目編號:20YJ08)部分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