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物哀美學影響下的日本陶瓷墻地磚風格特色

王曉瑜，任允鵬

（1.景德鎮陶瓷大學，景德鎮333403 2.山東理工大學，淄博 255000）

1 引言

陶瓷作為一種歷經歲月洗禮而從未退出歷史舞臺的器物，有著獨特的情感意義和民族特色。從瓶瓶罐罐到瓦當、地磚、墻磚、室內室外，陶瓷的身影無處不在。隨著制作工藝的不斷創新，加之文化理念的地區差異，逐漸成就了陶瓷墻地磚姹紫嫣紅般的獨特藝術風貌。陶瓷墻地磚與室內家具、裝飾相映成趣，構成獨特的景致，展現著空間中的情趣與格調。

日本陶瓷墻地磚是從中國經由朝鮮半島傳入，5 世紀左右開始興起。此后在日本的飛鳥、奈良時代，陶瓷墻地磚在寺院中當作屋頂瓦、腰瓦以及鋪地磚來使用，與現在的墻地磚用法已經極為相似。但是陶瓷墻地磚被廣泛運用于室內，還是在日本的明治維新時期［1］。

日本有物哀、幽玄、侘 寂三大傳統美學，這對墻地磚的設計使用有著深刻的影響。“物哀”一詞最先是由日本平安時代的著名女作家紫式部在《源氏物語》中提出來的一個文學概念，“物”指的是被感知的對象，“哀”指的是人看事物時內心產生的情感?！鞍А弊直旧硎且粋€感嘆詞，有悲傷的意味，但日語是一門含蓄的語言，因此“哀”字包含了更多的意思，如哀傷、悲苦、贊美、疼惜、壯麗等［2］。物哀美學作為日本民族刻入骨髓的精神內涵，支配著其陶瓷造物文化，使其在陶瓷的形、神、意方面有深刻影響。

2 日本的民族品格鑄造物哀之美

日本處于自然災害頻發的地區，人們對自然心存敬畏之情，憑借其豐富的想象力，創造出了很多自然之神，他們認為萬事萬物都遵循著滅亡的規則，事物雖然變化無常但終將走向消散，從而塑造了他們獨特的藝術審美——物哀之美。著眼當下、珍愛資源、疼惜生命，推崇與大自然和諧共生，在乎每一刻的美好，善于捕捉易逝的瞬間，認為只有不完美的事物才能演繹生命的恒久之態。

在日本的飛鳥時期（592 年—710 年），隨著佛教從中國的傳入與繁榮，思想文化開始受到佛教“因緣和合”“眾生皆苦”的影響，進一步加深了日本民族對于物哀美學的深入思考。佛教推崇思想的自由，強調參破一切外物的束縛，尋找生命的本真味道，在這樣的思想文化加持下，他們的審美進一步脫離凡胎，賦予空靈、質樸、幽寂、純真之感。日本這個民族一生都在為“美”奔波著，他們內心向往著愜意與恬淡，因此對質樸、清雅的事物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

3 獨特的房屋觀承載物哀之韻

日式的陶瓷墻地磚在建筑陶瓷里可以說是獨樹一幟，由于日本民族獨特的房屋觀，成就了別具一格的室內裝飾。他們認為不存在獨立的房屋觀念，房屋也是屬于大自然的一部分，因此他們很少用墻來劃分生活居住空間，多使用障子、屏風、簾幕等來稍作區分，因此陶瓷磚也被賦予劃分功能區間的作用［3］。日本人喜歡用“借景”的手法來營造自己的建筑空間，他們的房屋觀與西方大不相同，他們認為房屋和人都屬于大自然的一部分，并且認為只有自然才是無所不能的，因此，他們認為順應大自然的發展規律，才能獲得真正意義上的精神超脫［4］。

他們會用放射狀的視野，用多個位置將環境容納進去，從而營造一種和諧的氣氛，將陶瓷墻地磚與室內的裝飾搭配和諧作為主要的目標［5］。加之，日本民族對于“氣韻生動”的理解，認為房屋就是心境氣場的外在表現，用陶瓷墻地磚喚起原始的自然美感是他們畢生尋求的目標。日本民族一生都在追求美麗的永恒，在陶瓷墻地磚的設計上，他們注入對大自然的信仰之情，他們認為只有將人工所造之物加以自然元素的調和，才能成就大美之物［6］。

4 陶瓷墻地磚演繹物哀之殤

“物哀”的設計美學理念，猶如冬夜里的一陣寒風，自然也吹到了日本的建筑設計上，從簡單質樸的原木構造，到鋼筋混凝土的室內裝飾，無不彰顯著 侘寂之美。相較于中國文化追求的“完整”“圓滿”之美，日本民族選擇反其道而行，他們認為凡事不可強求，順勢而為方為真理，萬事萬物都有其運行的自然規律，是自然法則執行的一個流程，因此活著的時候就要精彩紛呈，離開的時候也無需悲傷難過，生死只是一瞬間，這是日本八個審美之中的“假”的含義［5］。人人都喜歡百花盛開、爭奇斗艷、姹紫嫣紅般的盛世美景，而日本人認為枯木殘花亦有重生的一天，在這瀕臨絕境的一瞬是如此的凄美，而在下一秒卻能煥發出無窮的希望［7］。因此，在這種思想的加持下，獨特的創作風格和審美理念使得日本的陶瓷生產業和銷售業持續走好，屢創新高！其中富含有悲劇美學的陶瓷地磚成為一道別樣的風景，日本民族認為悲劇之下蘊含著新生的力量，極致的悲慘預示著下一刻璀璨的美好。陶瓷墻地磚接受土、水、火的自然考驗，每一塊瓷磚的制作流程，都經受著火的考驗，伴隨著破裂的危險，是在懸崖邊上盛放出來的陶瓷光彩，經歷“破裂”“變形”“雜質”，每一個具有破壞力的瞬間背后寓意著深沉的生命哲理，即枯榮相生、榮辱與共、破與立的物哀美學。

4.1 顏色至簡

物哀美學特征之素雅。用最為簡單的顏色，來表達最富有寓意的內容。日本民族的審美偏好于簡單的事物，但是簡單并不意味著匱乏，而是精神層面上的一種深入，它可以脫離外在簡單的形體，幻化成一股力量。相較于復雜的陶瓷墻地磚設計，著名的日本工藝大師柳宗悅認為那是一種貧瘠，一種羸弱。他認為無論是造物的形狀還是顏色，或者是附著于表面的紋樣，簡單、純粹就是最高級的美麗。日本的陶瓷墻地磚對素色的追求可以說是最純粹的，但與此同時也是最高級別的審美探索。他們認為純粹會帶來積極向上的美麗，純粹的美絕對不意味著單調，去掉所有的無意義的東西，最終的結果才是器物的精華。以陶瓷墻地磚為例，周正的造型，沒有肆意夸張的外形，直取熟知器物的本質性形態。這個“簡單”的純粹，借助于禪道就是“一切皆無”［8］。無則通達，無則包含世間萬物。

日本陶瓷墻地磚鮮有鮮艷的色彩，大多沿用物料原來的顏色，或者輕微掛釉，所用顏色也多以純色為主。在現代的陶瓷墻地磚設計里多用白色，白色是日本民族最鐘愛的色彩，象征著純真、樸素，因此日本也將白色作為國旗的主色。陶瓷墻地磚也一直沿用顏色至簡的喜好，他們產品的顏色大多用白色、米色、米黃、淺灰，方正簡單的輪廓造型，方便安裝的同時，也給人一種簡約直白的現代美感。這種美感便是從日本傳統的物哀之殤中演變而來，在現代的日式瓷磚設計里處處可見素雅之美的身影。日本的伊奈瓷磚享譽世界，他們的瓷磚設計匠心獨運，有著非常鮮明的民族特色。伊奈瓷磚從日本民族的傳統、文化，春夏秋冬的變化，晝夜輪回的交替演繹中汲取靈感，以精妙的顏色、恰到好處的紋理詮釋日本文化的內涵和特色，制作出風格獨特的陶瓷墻地磚。伊奈一直以讓生活時時刻刻更輕松、更健康、更愉快、更美好為奮斗目標，這也與物哀美學的深層內涵不謀而合。

4.2 用材從真

物哀美學特征之質樸。日本屬于一個島國，資源短缺，所以格外珍惜資源，他們推崇材質本來的樣貌，從而體現材料的真實感覺，他們一直在探尋簡素之美［9］。隨著時間的推移，日本民族漸漸探索到了陰翳之美，又為了讓美更上一層樓而借助陰翳之妙［10］。這一點在日本居室上充分展露，其居室設計亮點大多是依靠陰翳的光線變化來展現，這也就要求日本的陶瓷墻地磚以簡潔素雅為主，裝飾花紋盡可能的簡單，著重凸顯材料本身的美感，陶瓷墻地磚的裝飾作用是增強材料質地的美感，而不是喧賓奪主。所謂裝飾，要著重適應并填補人類精神層面上的需求空白。這也就要求裝飾盡可能的摒棄繁雜的浮華，用最純粹的表現語言，直擊觀者的內心，讓其聯想到物外之物。

從設計的角度來說，日本的設計仿佛不太看重造型，比起討巧惹人的外在，他們更在乎設計使用的素材，材料的選擇是他們最關注的點。在“少即是多”“少即是美”的當代，他們并不認為簡潔的東西一定是美的，而是發揮材料原本的自然美感，越少的人工痕跡，才愈加美麗，這就是日本審美中的“素”字［5］。日本陶瓷墻地磚的裝飾紋樣較為簡潔，他們一直在追尋作品中的樸實無華，用最真實的材料做最真實的設計，只有做到最真的狀態，才能直擊超脫世俗的設計本源。因此，在他們的陶瓷墻地磚里有時能看到雜質的釉色和坯料，他們認為帶有雜質感的瓷磚產品，愈加彰顯出材料的真實性，并且能讓用戶產生回歸自然之感。

日本陶瓷墻面磚，單看坯體并不是采用純凈的陶瓷土質，在瓷磚坯體的表面處理上，也沒有添加任何規律可循的花紋，反倒是一種接近天然的坑洼和紋理。在施釉環節，也沒有均勻的鋪色，而是讓釉料隨意的流淌。如此，使得整版陶瓷釉面磚沒有一塊是相同的，正如大自然中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葉子一樣。讓人不禁聯想到自在與本真的真正含義，這正是富有靈動變化的釉面磚深受世界陶瓷磚市場歡迎的原因。

4.3 八分物欲

物哀美學特征之殘缺。在日本民族中，他們信奉“物的八分目”的理念［11］，即凡事無須做到極致，留有余地。日本的陶瓷磚設計最為講求環境的真實感，不希望能看出人為的痕跡，追求殘破不全、歷經歲月的滄桑之感，不希望通過人為的加工達到物的完美之境。體現在設計上，他們認為顏色不能鋪滿，要留出足夠的空白來克制自己的欲望，使用不完整的個體來表達內心恬淡的追求和高雅的心性。

日本民族認為，太過于完整的事物，其內在的美感便不是很充分，所以對于殘缺的事物，則認為美感愈加強烈。在陶瓷墻地磚的鋪設上，有時竟不把墻面、地面空間全部鋪滿，留有參差不齊的磚縫，構成一種別樣的靈動之感，打破原有方形墻地磚鋪設的死板規矩，因此日本整體的室內設計勾勒出的是纖細、嬌弱的美態。

5 無常觀升華出精神之超脫

天空云卷云舒的無窮變化，月亮陰晴圓缺的循環往復，宇宙的遠大浩渺，全世界都處在一個實時變化的容器里。如此無常的變化，只有眼前的事物才值得被珍惜，如此便造就日本民族的無常觀。他們不追求陶瓷墻地磚近乎完美的對稱，不在意它的殘缺。他們認為真正的豐饒是別無一物，因為別無一物才能有足夠的空間來包攬萬物。在日本，人們多推崇禪道，禪是清凈、虛渺、恬淡，它提倡人們回到最原始的生活狀態。禪宗的美學與大自然相伴而生，禪道推崇尊重大自然的法則，從自然事物的枯榮復返中，參悟人生哲理，提倡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在繁華的世界中，尋覓一處內心的安寧，追侘求回歸自然本真的狀態，這就需要素雅、寂的墻地磚來輔助營造空間意蘊。

6 小結

日式陶瓷墻地磚的設計之所以能夠屹立在陶瓷建筑行業獨成一道風景，是因為他們沉溺于個人的物思，所做設計獨有一種靜默的日式陶瓷之美。他們充分運用物哀美學，即疼惜世間萬物、觀照自然的設計理念，以其簡單純粹的外在形式，賦予深刻哲理的禪宗內涵，培養出高感知的設計敏銳度，從而將日式陶瓷墻地磚的魅力演繹的淋漓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