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明
廣州市婦女兒童醫療中心新生兒外科(廣東廣州 510623)
先天性膈疝(congenitial diaphragmatic hernia, CDH)指的是膈肌存在先天缺損,腹腔臟器疝入胸腔的結構性畸形。CDH的發生率為1∶2 000~1∶5 000[1],可導致肺發育不良、出生后肺動脈高壓等,引起呼吸、循環、消化系統等一系列的病理生理變化,是新生兒急危重癥之一。隨著近年來產前診斷方法、胎兒外科技術、輔助治療手段、微創外科技術的巨大進步,CDH的存活率明顯升高[2]。但是,CDH病情輕重程度差異較大,各國、各家醫療機構的治療方案不盡相同,關于CDH的診治仍存在若干問題,現闡述如下。
目前超聲檢查依然是CDH首選的診斷與評估工具。B超測量的健側肺面積-頭圍比值(lung area to head circumference ratio,LHR)是最早作為CDH肺發育不良的評估指標,但由于LHR本身存在孕周的差異,研究發現實測/預測LHR(observed/expected LHR,o/eLHR)比LHR更能準確評估肺發育程度[3],因此,目前國內外均以o/eLHR作為CDH肺發育的主要評估指標[4-5]。但是,產前超聲會受到羊水量、胎兒體位以及疝入臟器的干擾而影響測量結果的準確性。
磁共振(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MRI)近年來逐漸成為CDH產前診斷與評估的重要工具,可以克服上述超聲的一些缺點,準確地測量胎兒總肺容積(total fetal lung volume, TFLV)、肝體積,并利用它們衍生的指標來評估CDH肺發育:(1)o/eTFLV及肝疝入體積比例(percent liver herniation,%LH),o/eTFLV<32%、%LH>21%為重度,o/eTFLV≥32%、%LH>21%或o/eTFLV<32%、%LH≤21%為中度,o/eTFLV≥32%、%LH≤21%為輕度[6];(2)預測肺容積比(percentage of predicted lung volume,PPLV),當PPLV<15%,CDH存活率極低[7]。國內學者也開展MRI在CDH診斷評估的應用研究,發現MRI可明確疝內容物、測量胎肺及肝疝入體積,可用于預后評估,與國外的研究[8-9]一致。PPLV值可作為左側CDH患兒死亡及發生肺動脈高壓的預警指標,為產前評估提供依據,并指導合理的臨床決策[10]。
右側膈疝較左側膈疝發生率低。當肝臟疝入時,由于在超聲影像中肝臟回聲和肺實質回聲相近,臨床上超聲容易漏診,或者誤診為胸腔占位,而MRI可清晰顯示疝入胎兒胸腔的內容物[11]。但是,上述對于左側CDH的評估指標是否適用于右側CDH?Iqbal等[12]研究發現,LHR<1.0的右側CDH胎兒生存率低,且需要體外膜肺支持的可能性大。而o/eLHR、o/eTFLV等指標未能較好地評估右側CDH胎兒的預后[13]。因此,未來仍需要尋找更好的評估右側CDH預后的指標。
早期研究發現產前氣道結扎可致肺過度發育[14],研究人員應用CDH模型動物進行胚胎氣管結扎的實驗研究,結果發現氣管結扎有利于改善CDH肺發育不良[15]。后續這一技術被應用于人類胎兒CDH,操作方式經歷了從早期的開放手術下胎兒氣管栓塞[16],到目前胎兒鏡下氣管球囊栓塞(fetoscopic tracheal occlusion,FETO)[17]。Harrison團隊[18]首次實施FETO治療胎兒CDH的隨機對照研究,但該實驗結果表明,FETO并未能明顯提高CDH胎兒存活率;由于該研究使用FETO方式創傷較大(孕母需開腹暴露子宮)、應用FETO孕周較早(妊娠22~27周)、納入研究的病例數較少(僅11例),因此該研究結論也受到質疑。隨后,Ruano等[19]進行的隨機對照研究中,在孕26~30周、采取更微創的方式(母體無需開腹)應用FETO,其結果表明,FETO可明顯改善重度單純性CDH胎兒的存活率,也降低重度肺動脈高壓的發生率(表1)。最近的一項Meta分析也表明,FETO可明顯提高新生兒期及6個月的存活率[20]。國內,筆者所在單位也對1例重度胎兒CDH積極開展了FETO治療,在新生兒期獲得存活[21]。為了獲得更科學的結果,目前國際上正在進行一項有關FETO治療效果的多中心隨機對照研究,9個國家共11家醫療機構參與其中[22]。

表1 FETO治療CDH的RCT研究
ECMO早已在國外發達國家的CDH合并心肺功能衰竭患兒救治中應用,可明顯提高CDH的存活率[23-24]。早期的ECMO應用指征有:(1)最高呼吸機參數、最大肌松藥和肺血管舒張藥下,仍存在低血氧飽和度;(2)氧合指數>40;(3)乳酸持續上升;(4)嚴重的低氧血癥[25]。但是,上述指征均缺乏具體的指標,因此,歐洲CDH協作組推出具體的指征:(1)血氧飽和度(SpO2):無法維持導管前SpO2>85%或導管后SpO2>70%;(2)有效通氣下仍pH<7.15,動脈CO2檢測仍上升;(3)吸氣峰壓>28 cmH2O、平均氣道壓>17 cmH2O才能維持SpO2>85%;(4)缺氧及代謝性酸中毒:pH<7.15、乳酸≥5 mmol/L;(5)液體療法及血管活性藥物治療無法糾正低血壓,12~24 h內尿量<0.5 mL/(kg·h);(6)超過3 h氧合指數≥40[26]。
ECMO在我國大陸開展時間相對較晚[27],也鮮有在CDH中輔助治療的應用報道[28]。根據國際體外生命支持組織統計:2009年至2015年ECMO輔助治療的CDH病例共有1 851例,出院時存活率為50%[24]。筆者所在單位于2016年12月建立了CDH的ECMO支持項目[29],至2019年末已開展了10例,30 d存活率為70%,6個月存活率為50%,與國外數據庫存活率一致。
PH是導致CDH患兒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30],主要的治療方法有吸入一氧化氮(inhaled nitric oxide,iNO)、肺血管舒張藥和ECMO支持。NO可在保持動脈血壓的情況下選擇性擴張肺血管,降低肺血管阻力和右心室后負荷。盡管在早期的一項隨機對照研究中發現,iNO不能減少ECMO的使用,也未能改善CDH患兒的生存率[31],但在部分研究中發現iNO有積極的治療作用[32-33]。因此,國內外仍將iNO作為PH治療的一線手段。
有學者使用前列環素E1、曲前列環素、5-磷酸二酯酶抑制劑(西地那非)或內皮素受體拮抗劑(波生坦)等藥物降低肺動脈壓力,治療PH,但此類藥物可能引起低血壓[34-35]。前列腺素E1是肺血管的舒張劑,其作用機制是通過重新開放動脈導管、保護右心室免受增加后負荷帶來的損傷,并增加氧合作用[36]。西地那非是一種5-磷酸二酯酶的選擇性抑制劑,通過抑制環磷酸鳥苷的降解、舒張肺動脈,肺血管阻力降低,從而改善CDH患兒氧合,是治療PH導致內皮細胞功能障礙和肺血管收縮的合理方案,目前甚至有將西地那非在產前CDH胎兒中應用的前瞻性研究[37]。至于治療PH首選iNO或西地那非,目前國外正在開展前瞻性的對照研究[38]。
Schaarschmidt等[39]在2005年報道發現在新生兒CDH中應用胸腔鏡比腹腔鏡更容易回納疝內容物后,臨床上逐漸開展應用胸腔鏡治療新生兒CDH。與腹腔鏡相比,胸腔鏡治療CDH有以下優點:疝內容物回納入腹后,操作空間明顯增加;胸腔是自然空腔,患側肺往往發育不良,臟器復位后無需加大氣壓維持;CDH多為后外側缺損,胸腔鏡下更容易暴露視野、進行修補[40]。由于胸腔鏡中的氣胸更易導致高碳酸血癥、酸中毒等,近年來主要圍繞胸腔鏡的應用指征展開探討。國外學者在2015年提出胸腔鏡的應用時機是:(1)動脈導管水平左向右分流或無分流;(2)呼吸機常頻通氣下,吸氧濃度<50%、峰壓<25 cmH2O,血氣檢查示pH>7.25和動脈二氧化碳分壓<50 mmHg;(3)側臥位及吸痰等操作時,血流動力學穩定;(4)iNO應用有效;(5)無嚴重先天性心臟病或染色體異常。同年筆者團隊也提出,在剛開始應用胸腔鏡技術的人員應執行更嚴格的適應證:(1)體重>2.0 kg;(2)無肝臟疝入;(3)無腸梗阻;(4)無PH或嚴重心臟畸形;(5)無須高頻振蕩通氣(HFOV)或ECMO治療[41]。隨著技術的進步,胸腔鏡的應用指征可簡化為兩點:(1)無PH;(2)無需ECMO[42]。文獻薈萃分析發現[43],與開放手術相比,經胸腔鏡治療的患兒操作時間更長、術后復發率較高;主要原因可能與手術技巧有關[44],因此胸腔鏡的操作技巧目前也成為研究熱點。最近筆者及國內學者都提供了一些縫合技巧,以利于簡化操作[45-46]。Elbarbary等[47]提出新的減張縫合方法,以減少補片的使用。
CDH患兒尤其是重癥者術后可能長期存在呼吸系統、消化系統、神經系統、生長發育等多方面的并發癥(表2)[48-49],因此,應進行規范的術后隨訪,早期識別、防治相關并發癥,以進一步提高CDH患兒生活質量(表3)。

表2 CDH術后并發癥[49]

表3 CDH術后隨訪表[49]
CDH常合并有肺發育不良,外科手術僅是修補膈肌缺損、為肺復張提供空間,但并不能從根本解決肺發育不良,因此呼吸系統相關并發癥是CDH隨訪的重點。有25%~50%在嬰幼兒期(尤其是1歲前)反復發生呼吸道感染、肺炎,影響患兒的生活質量[50]。筆者曾對接受胸腔鏡治療的新生兒CDH病例隨訪發現,約7%術后1年內出現反復肺炎[51]。
約1/3的CDH患兒術后患有肺部阻塞性或限制性疾病,存在阻塞性通氣功能障礙,甚至持續至成年期。肺功能檢查可對CDH術后肺部并發癥進行早期識別,評估肺發育程度,有利于及時進行干預。國外一項在重癥CDH患兒中肺功能檢查發現,70%病例有氣道阻塞的表現,7%病例有限制性通氣功能障礙[52]。國內學者對一批CDH術后患兒進行肺功能檢查也得出類似的結果,84%病例發現呼吸功能異常,表現為阻塞性通氣功能障礙、混合性通氣功能障礙、限制性通氣功能障礙[53]。研究發現,使用補片和PH是出現肺功能異常的高危因素[52],需要ECMO支持、長時間需要呼吸機輔助通氣、長時間需要氧氣支持的CDH患兒術后更容易出現限制性通氣功能障礙的表現[54],但目前仍無有效的防治方法。
營養不良也是CDH術后早期隨訪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其發生率可從住院期間的26%、到1歲時下降至9%,其發生的原因可能與喂養困難、胃食管反流、肺功能異常等多種因素有關[55]。筆者所在的研究團隊對CDH病例術后進行了24 h食管pH及壓力測定,發現54%病例有胃食管反流[56]。國外一項Meta分析發現CDH術后胃食管反流的發生率約為53%[57],干預的方法包括抑酸藥、經鼻空腸管喂養、胃造口管喂養、嚴重者需行抗反流手術。
在中遠期的隨訪中,需關注CDH患兒的神經生理發育情況。國外的隨訪研究發現,CDH術后2年的神經認知、語言和運動功能表現仍較差,在5歲時大部分患兒神經生理測評達到正常范圍[58],部分患兒在學齡期間仍存在記憶力及注意力障礙[49]。
FETO、ECMO技術雖然在國外已獲得較廣泛應用,但受國情所限,近年國內才逐步開展。產前評估方法、微創技術主要依靠相關儀器設備,正得益于國家經濟水平的進步,國內相關領域的研究水平已迅速提升。術后隨訪依然是國內研究的短板,期待未來依托信息技術,推動術后系統化的隨訪管理,提高CDH患兒的生活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