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變成馬的那一天

劉詩寒

父親變成馬的那一天，母親和我就站在他的身旁。

那天夜里，爺爺將洗臉盆摔在墻面上，像個小伙子一樣，動作矯健地騎到了父親身上，枯瘦的父親卻宛如一匹老邁的馬，不停喘著粗氣躺在地上，一點點地干癟下去。

爺爺直暴青筋，嚷道：“我們家祖上幾代本本分分，竟然出了你這樣的畜生！滾，永遠不要回來！”

母親就站在一旁，盯著父親跌進塵埃里的臉，表情很平靜，好像她也認為爺爺這樣做是對的。

父親長相粗俗，豁著兩顆門牙，游手好閑，氣管還不好，常常哮喘，算命先生說他活不過十八歲，可他卻頑強地活到了現在，并娶了我的母親，生下了我。

我對母親說，我不喜歡父親，我討厭他，討厭他給我的一切，玩具、書包、學費。還有，我聽到人們背地里的竊竊私語和聲聲叩問，說他是一個賊，一個盜竊犯。我想，他給我搭建的城堡，都有可能是用各種見不得人的方式偷來的。

我憤憤地說：“我不喜歡他。”

母親卻一直沉默著，后來她說：“連我都是他偷回來的。”

我便不再說話了，因為我不能因此不喜歡我的母親。

爺爺去世的那天夜里，他也像匹失去族群的老馬一樣，沒有了力氣，身軀漸漸坍塌。有人看見父親站在大野地里，面朝家的方向，發出陣陣嘶鳴。爺爺的耳朵抖動了一下，眼睛盯著天花板，嘴角微微顫抖著，像在訴說著什么。

后來母親對我說，爺爺是在呼喚著父親的乳名，他一定很悲涼，也很難過，是他放棄了那個小偷小摸的父親，任他像惡之花一樣在暗夜里生長。父親曾經也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嬰兒，只是在奔跑的過程中迷失了方向。是爺爺的暴虐使他失去了自身的父愛，更失去了他曾經最心愛的小馬駒。

母親就這樣一個人帶著我，直到我長大。當我再見到父親的時候，他試圖努力揚起手臂向我揮動，可我感覺他不像來自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我害怕極了，試圖逃離……

你知道嗎？羚羊寧可溺死在湖里被鱷魚吃掉，也不愿意丟掉小羊。

我知道，媽媽。

這也是我一直沒有放棄的原因。

我知道，媽媽。

你爺爺曾經放棄了他，可我們不能。

我知道，媽媽。

后來，每當有人一臉假笑地問我：“鳥兒，你爸呢？他什么時候回來啊？”

我總是回答“快了”。

快了？

我鼓起勇氣，又走進了男子第二監獄，心里對自己說：“是的，快了！”

心香一瓣摘自微信公眾號“我們都愛短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