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政

兒科、醫生,有這兩個關鍵詞,注定了劇是難拍的。

拍電影的有三怕:動物,小孩,水。拍電視劇的怕什么呢?業內人士會不約而同地指向同一類型:怕拍職場劇——偶像劇穿越劇婆媳劇甜寵劇都好辦,最難的是現實題材,難上加難的是現實里的職場,越專業的職場門檻越高。
按照這個標準,關于醫生的職場劇位列“電視劇人恐懼榜”前十,而如果還要帶上“兒科醫生”這個前綴,捎帶上“小孩”,恐懼指數還要再上升一個段位。所謂“畫人畫虎難畫骨”,身不在醫療職場而要拍得讓職場中人都夸一聲“專業,到位,感動”,實屬不易——近日,《了不起的兒科醫生》收官,這部在北京衛視、深圳衛視、優酷和芒果TV四大平臺臺網聯播的醫療職場劇,收視率從開播后一路走高,最高時是剛播出時的三倍多,也體現了職場劇“慢熱”的特質。
《了不起的兒科醫生》的編劇是一對夫婦——同樣畢業于上海戲劇學院的翁海鑫和王歡。之所以膽敢“迎難而上”觸碰一般編劇視為難題的醫療職場劇,最初是因為他們的親身經歷——翁海鑫夫婦有兩個女兒,成長經歷中沒少和“兒科醫生”打交道。
“我們的大女兒在十幾個月的時候,從上呼吸道感染一直發展到腎盂腎炎,免疫系統崩潰,白細胞持續超標。那時候我們跑遍了上海的三大兒科醫院,從孩子病發到治愈一共持續了三個多月的時間。”翁海鑫回憶說,“甚至女兒學會走路都是在醫院候診過程中。現在我還記得在醫院候診大廳,大女兒牽著我的手蹣跚學步的樣子。而我們的小女兒在出生25天的時候,就因為腹股溝疝氣需要手術。那時候我夫人還在坐月子,我怕她擔心。瞞著她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女兒穿著最小的病號服都顯得巨大,看起來是那么地弱小,令人揪心。”
陪伴兩個寶貝看病的日子里,夫妻倆在兒科醫院里目睹了更多被病魔折磨的孩子、為孩子奔忙的醫生護士,還有那些無法回避的醫患糾紛……“我聽到過砸鍋賣鐵也要救孩子的聲音,也聽說過不堪重負丟下孩子的故事;我見過做完一臺手術累到直接坐在地上的醫生,也見過那些牽著被遺棄孩子的手的護士;我也遇到過家屬沖進辦公室去打女醫生,見過醫生眼里瞬間閃過的畏懼。”王歡說,“兒科是一個牽動了太多人心的地方。”
隨著了解的深入,他們摸索到更多兒科醫生的現狀:“兒科,又被稱為‘啞科‘祖宗科。叫它‘啞科是因為小孩子不能準確描述出自己哪里不舒服,需要靠醫生去排查;而‘祖宗科大家都懂的,孩子是家里的小祖宗,一個孩子生病,往往是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媽媽全家出動。兒科醫生的工作要比一般醫生更難——因為孩子的血管細、臟器小,身高體重都只有成人的幾分之一,無論用藥還是手術難度都呈幾何級數增加。”
但與此同時,兒科醫生的待遇和晉升機會卻反而比其他科室來得差。翁海鑫說:“醫生曾經給我的女兒開藥,豆大的一粒藥片,叮囑每頓只需吃四分之一粒,切都切不下來,最后是用搟面杖碾成粉,再用牙簽慢慢分——有過這種經歷我就更加清楚:兒科醫生怎么可能靠開藥致富呢?據我的了解,一些擁有高學歷高醫術的兒科醫生,也很難有晉升空間。種種原因,導致兒科醫生流失比例逐年增長。目前全國只有八個醫學院設有兒科專業,即使如此,畢業后就業時也未必都會選擇兒科。”
如果說一開始夫婦倆的創作初衷是因為親眼見到了太多的故事,那么最終促成他們執筆創作的,就是一份使命感。
如今奮戰在兒科一線的醫生,很多人擇業時都是出于“情懷”驅動。王歡聽說過一個真實的故事:一個女孩初中時生病了,醫生鼓勵她沒事,他會治好她——女孩放學晚,但醫生每天都在醫院里等她放學后來看病。后來,女孩病好了,上了醫學院,選擇去當年那個鼓勵她的醫生所在的醫院繼續當兒科醫生,只是她和他只共事了兩個星期,他就去世了。但她依然學著他的樣子,和生病的孩子說著這世上最溫暖的三個字:有我在。
這個故事,被王歡寫進了《了不起的兒科醫生》。如果說一開始夫婦倆的創作初衷是因為親眼見到了太多的故事,那么最終促成他們執筆創作的,就是一份使命感:“面對兒科醫生的缺口,我們作為孩子的家長,作為藝術工作者,能夠做點什么呢?”
拍攝職場劇雖然難,也有自己的法門——沉下心去,體驗職場人的生活,先讓編劇本人“進入狀態”,才能令觀眾“入戲”。
翁海鑫夫婦先通過私人關系采訪了多位上海的兒科醫生——都是在他們女兒看病時認識的。“比如浦東兒科醫學中心普外副主任顧松,他是我二女兒的主刀醫生。”制片人又為他們找到著名兒童保健專家、原北京市衛生局局長、首都兒研所所長朱宗涵擔任顧問。不久,這部醫療職場劇又得到國家衛健委的全力支持,幫助夫婦倆聯系采訪、實地體驗兒科醫生生活。從上海到云南,翁海鑫夫婦走訪了全國多所兒科醫院,最終電視劇的拍攝場地,就落在上海市兒童醫院的瀘定路新址。
《了不起的兒科醫生》一開場,就有兩位“佳人”接連出現,一位“焦佳人”,一位“谷佳人”,都是“童馨兒科醫院”谷院長的“關系戶”——谷佳人的“關系”很明顯,那就是院長的親女兒;而焦佳人的“關系”直到多集后才揭秘——原來她是院長曾經在云南麗江大地震殘垣斷壁中救下來的孩子,院長給她取了一個和自己女兒一樣的名字:佳人。
焦佳人長大了,也立志成為兒科醫生,從云南來到上海的醫院實習。頭幾集,彈幕時不時吐槽焦佳人什么都不懂,水平很低。翁海鑫說,外省醫療技術水平不如上海是現實情況:“云南的兒科醫生已經覺得自己很苦很累,跑到上海來一看,烏烏泱泱的都是人,全國人民看病都往上海跑啊,只有更苦更累——他們高超的技術水平是怎么來的?那就跟賣油翁一樣嘛,無他,惟手熟爾。”
焦佳人的人物原型來自幾位現實醫生的雜糅,翁海鑫夫婦在編劇時,亦隨著劇中“焦佳人”的成長足跡,從云南省麗江民族孤兒學校、昆明市兒童醫院,一路體驗到上海市兒童醫院,真實地走過了焦佳人走過的路。
而劇中男主角鄧子昂醫生的原型人物,是上海市兒童醫院普外科副主任醫師劉江斌。鄧子昂是眾人眼里的“怪醫”:每天準時準點起床,無論刮風下雪都跑步上下班,有嚴格的自律能力,看起來不茍言笑,待人接物有一說一不留情面,整整齊齊打好領帶給孩子們看病——有些觀眾看到這里,吐槽這個角色不像真人,但王歡笑道,現實中的劉江斌醫生可不就是這樣——“劉醫生是醫學世家,父母也都是醫生,他們看到電視劇以后就跟他說:這個鄧子昂,除了比你帥,其他的都跟你一模一樣!”
實際上,飾演鄧子昂的陳曉,家里父親、叔叔阿姨也都是學醫的。“他自降片酬來我們劇組,是因為被這個戲打動了。”翁海鑫說,“有人覺得我們把兒科醫生塑造得太像霸道總裁了,其實現在兒科醫院里很多醫生都是這樣衣冠楚楚的,孩子看病本來就害怕,如果再看到一個邋里邋遢的醫生,估計心里更難過,所以很多兒科醫生把儀表也當作是醫術的一部分去收拾整齊。”
拍攝前,演員也和編劇一樣,先在上海市兒童醫院瀘定路院區接受培訓——去兒科醫院現場觀摩醫生對手術方案的討論,看內行們是怎么洗手的……還會有專門的醫生來給演員上課。“我們的演員培訓到后來都能看懂CT片子了,還有一位飾演神外醫生的演員,跑過來興沖沖地給我們展示神外醫生的三件寶……”
一般醫療劇會選擇去郊區醫院、療養院或者康復醫院實景拍攝醫院場面,但兒科醫院的裝飾與普通醫院很不同,而真實的兒科醫院,無論是大廳還是診室,都充滿著川流不息的病患。為免影響病人,劇組耗資2000多萬元在松江搭建了一幢三層樓的“兒科醫院”作為拍攝場地——而ICU病房、手術室等場景依然選擇在上海市兒童醫院內進行拍攝,力求還原最真實的繁復醫療設備。
看過《了不起的兒科醫生》的觀眾,一定記得焦佳人到醫院報到當天,就要幫忙掰3000支阿托品玻璃瓶——一個孩子誤食敵敵畏,需要足量阿托品來解毒。這個故事曾真實上演,現實中的兒科醫生,足足掰了8000個瓶子。翁海鑫說:“許多人誤以為城市里不太會有農藥中毒的風險,其實現在很多人家里養花種草,城市里農藥被兒童誤食的例子并不鮮見。”

一個兒科病房,閱盡世間百態,令人觸目驚心。
而本劇一開頭的孩子從高處墜樓,更是時常見諸新聞報道的慘劇。此病例貫穿劇集始終,調動了兒科醫院多個科室的力量集中救治,驚心動魄。“里邊還有常見的醫療倫理問題——墜樓重傷的孩子,可能花費重金也救不回來,一邊是父母堅持不肯放棄一絲生的希望,一邊是爺爺奶奶出于經濟壓力考慮想要放棄治療,現實生活中我就見過這樣的矛盾。……一個兒科病房,閱盡世間百態,令人觸目驚心。”
為了平衡“慘劇”,翁海鑫夫婦在編劇時著意刻畫了一些兒科醫生的“趣味生活”——用橘子皮練習縫合傷口,互相比賽對著病人的尿布喝蛋花湯——為什么要進行如此奇葩的比賽?起因是谷佳人正在吃午飯,喝著手里的蛋花湯,病人家屬捧著一片盛滿大便的尿布就直接闖進來讓醫生“望聞問切”。鄧子昂還在旁補刀:這不就是“蛋花樣便”嗎?“谷佳人”嘴里的蛋花湯直接噴了出來……為了幫她克服心理陰影,鄧子昂特別組織了一場喝湯比賽:兩位佳人一起對著尿布猛喝蛋花湯。如此奇葩的劇情,居然也是現實中醫生的親身經歷。
醫療職場劇如果想拍得嘩眾取寵一點,素材并不少。這里每天都上演著生離死別的故事,要煽情很容易,這里的戲劇性可能比小說更離奇,要狗血也不難。但是翁海鑫和王歡給自己的編劇工作先下了一個定位——不甜、不虐、不狗血。
他們自己形容編劇過程,是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第一難,就是全盤推倒重來——原本打算塑造一個全科醫生的形象,后來才發現,綜合性的兒科醫院也和成人一樣,分不同科室,內科90%以上是醫治兒童感冒發燒,根據不同的病因作不同的治療。內科醫生接診量很大,容易體乏,但不太容易心累——經過治療孩子一般都能很快康復。但外科醫生就不同——兒童外科,常常是奇難雜癥的匯集之地。“我們女兒住院的時候就在血液腫瘤外科,她是科室里病情最輕的了,隔壁床就住著因為白血病引起脾臟肥大需要手術摘除的孩子。”翁海鑫說,“普外科最常見的手術是給孩子做人造肛門,有一定難度系數,更難的還有換肝手術……”
劇中出現了許多諸如“威爾森病”“指壓枕動脈”“十二指腸菱形吻合術”之類的專業術語。王歡說,即使已經事先體驗了生活,接受了培訓,如此專業的詞匯一時半會還是寫不出來的。解決方案只能是聘請醫療顧問:“我們專門請了一名兒科醫生全程幫助把關,涉及到專業臺詞的都請他來寫。整部劇一共寫了44個病例,其中16個是大病例,每個病例都由顧問來進行完善,并撰寫專業的臺詞。我希望播出以后,不光是外行看了覺得我們這部劇內行,更希望內行看了也覺得內行。”

編劇翁海鑫、王歡夫婦。
在每一集末尾,還會以專業人士出鏡的方式,為觀眾獻上一幕“兒科小貼士”——比如孩子吞咽了異物怎么去拍出等急救知識。“前幾天在新聞里看到一個小男孩救人的,他就是在學校里學到的急救知識。現在電視劇都流行插入幕間小廣告,由劇中演員出演帶劇情的廣告,效果不錯,但是我們還是不想插播廣告,特意請演員來演這些幕間劇,都是關于育兒科學的,希望能盡可能地多傳達一些信息。”
全劇44集,就有44個小貼士。其實,劇組一共拍了60個,因為原劇本有60集,出于一些考慮不得不刪節了大量戲份,包括比較血腥的手術鏡頭。翁海鑫告訴《新民周刊》:“現在播出的時候許多手術畫面都被剪切了,留下來的少數鏡頭也都打碼了,其實我們拍的時候是花了很大力氣去還原真實手術場面的——用豬肉做道具,如何切開表皮,露出一層一層的組織,醫生的手如何伸進去,都拍得很詳實精細。我理解現在看歐美劇、日韓劇長大的一代觀眾,希望看到的國產醫療劇,不談感情只看病,千奇百怪的病癥、直現血淋淋的醫療鏡頭……但我們作為一部臺網聯播劇,不得不顧忌不同平臺的尺度。有一場手術戲,我們準備了一百多件道具,拍足三天,最后播出時卻不得不打了碼,我也蠻心疼的。”
好不容易九九八十一難度過前八十,不承想劇中男三號仝卓又爆出偽造學籍丑聞。劇組只好找新演員用技術“換頭”。花費高昂成本渡過了這最后一劫。
費盡心力拍出來這么一部市面上罕見的兒科醫療劇,王歡說,是希望有更多人了解兒科醫生的困境和堅守,也希望他們能得到社會更多的理解和支持。最終的目的,是希望能有更多的醫學生投身兒科事業。
劇中,童馨兒科醫院的走廊墻壁上刻著一行大字:偶爾是治愈,常常是幫助,總是在安慰。翁海鑫說,這句話是西方醫生特魯多的墓志銘,“我們在采訪過程中發現,很多兒科醫生都不約而同地提到特魯多這句墓志銘。這是醫生的格言,我們想把它也傳達給觀眾——醫生不是萬能的,但他們會盡力去幫助病患。我們并不渴求《了不起的兒科醫生》成為爆款,但希望它的播出能帶動全社會對兒科醫生和兒童健康事業給予更多的關注、理解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