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式拆遷

第一次去印度，曾住在新德里火車站附近的旅館，旅館外面曲里拐彎一大片街區，那就是著名的大巴扎。每天晚上，我都會在那里逛很久，紅紅火火的小店小鋪，游蕩的瘦瘦的神牛和眾多好奇的洋人擠在一起，空氣中混合著牛糞和人尿的味道，蔚為奇觀。擋不住的異國情調撲面而來。臨走時我又在那里住了兩天，去過一家小鋪子，店主是兄弟二人，分管著幾個店面，那弟弟不僅聰明，還有著印度旅游界稀缺的誠實。我們聊了很久，我最后剩的盧比，都留在了他的鋪子里，換成了丁零當啷的銀首飾。

三年后再來，沒有住那個街區?？膳R走還剩了一點盧比，又想念起那個賣首飾的聰明年輕人。進入街區，沒料想大巴扎變了。原先窄窄擠擠的小街似乎變寬，有兩家店面安上了大玻璃，雖小卻很有點現代派頭。甚至還找到一家西式速食小館午餐?？諝庵猩倭水愇叮盒蘖撕喴仔”愠?，神牛也了無蹤跡。和以前相比，顯得稀稀朗朗，小攤小販少了很多，如潮的洋人也一并退去。找了很久，才找到他——借著別人店鋪一角，他擺了個小小柜臺，生意大大縮水。

我們如老友重逢般喜出望外。我問起他和大巴扎的變化，他很激動：“誰會相信這種事情！那天政府的人來，說要拓寬街道，就給我們十五分鐘離開。我瘋了一樣，拿大塑料袋把所有首飾掃進去背著就逃。十五分鐘后，推土機就上來了?！蔽夷康煽诖?、深表同情。我說，不可能吧？你們搞了六十年的民主，還有英國人留下的司法制度，去告??！他笑了，指著斜對面緊閉大門的旅館：“那個旅館老板就去告了，輸了官司不說，政府的人來，還扇了他大嘴巴，說誰讓你去告的。”

印度大城市中有這樣的社區，里面建造了大量鋼筋混凝土的永久性建筑群，卻都是自己私蓋的違章建筑。面臨拆遷時，有些房主還有能力力爭保留。但是，這樣的機會和大多數貧民無緣。

我想起政治經濟學家福山所說：“窮國之所以窮，并不是因為他們缺乏資源，而是因為他們缺乏有效的制度?！痹谒磥恚狈姶蟮姆ㄖ问恰案F國無法實現經濟高增長的主要原因之一”。同時，因為不是原生的制度，移植路徑各不相同。假如根本不信奉制度的規則，就不會照規則去做，哪怕移植的是先進制度，實行起來也會大打折扣。

（摘自《歷史在你我身邊》 林達 著 三聯書店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