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薇 雷浩



〔摘要〕?經濟要實現高質量發展必須促進企業不斷地提高生產率,化解資源錯配問題。使用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離散度衡量中國企業資源錯配程度,并將分省份的市場化指數與工業企業數據庫進行匹配進而研究營商環境對企業資源錯配的具體效應和影響機制,發現:營商環境每提升一個百分點,改善企業資源錯配0.011個百分點;東部地區效應最為明顯,中部次之,西部最弱;對私人控股企業資源錯配的作用較為明顯,對國有控股企業的效應較弱;對全要素生產率較高企業的資源錯配改善程度較大。營商環境對資源錯配的影響還存在三階段“閾值效應”,其中第二階段營商環境對改善企業資源錯配的影響最大,當處于第一階段營商環境后,需要跨越臨界值進入第二階段才能有效地降低企業的資源錯配。目前我國正在建構以國內大循環為主、國內國際雙循環的新發展格局,宜采取放寬市場準入條件,維護競爭秩序等推進要素市場化改革和進一步改善企業資源錯配的政策。
〔關鍵詞〕?營商環境;企業資源錯配;新發展格局;要素市場化改革;門檻回歸
〔中圖分類號〕123.9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21)01-0092-13
〔基金項目〕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代際傳遞、鄰里效應與教育貧困:基于社會網絡經濟學視角”(71973102)
〔作者簡介〕鄒薇,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雷浩,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博士研究生,湖北武漢?430072。
一、引言
隨著全球化的推進,跨國界的要素流動、商品與服務貿易以及企業的跨國經營活動日益頻繁,如何評估各國營商環境及其經濟影響已引起理論界和實踐界的廣泛關注。自2003年起,世界銀行推出了“Doing Business”項目①,對各經濟體中的企業所面臨的商業監管環境進行評估。我們從世界銀行發布的歷年營商環境報告中發現,發達國家的營商環境排名普遍比較靠前,大多數發展中國家則較為落后,各經濟體的營商環境與經濟增長具有比較顯著的關聯。②近幾年來,隨著中國加快優化營商環境的舉措陸續落地,營商環境排名連續攀升:2017年中國排名190個經濟體中第78名,2018年首次進入前50名,2019年迅速升至第31名。營商環境涉及市場制度、商事制度的各部門,影響到市場資源配置和企業經營活動的整個生命周期,量化地評估營商環境對資源配置的效應,有利于更好地明確營商環境的改革領域和政策取向。然而,營商環境是否能夠以及究竟是怎樣在改善企業資源錯配與提高企業生產率的,相關理論和實證研究相對不足,尤其是基于微觀企業數據的研究更為不足。
基于目前的條件,要驗證我國的營商環境與資源配置、經濟增長的關系存在兩個突出難點:其一,目前尚沒有測度中國各省份營商環境的多年份權威數據。世界銀行的營商環境報告主要針對的是國家(地區)而不是國內省份的營商環境水平。近年來,政府部門、新聞媒體和民間組織通過現場訪談、調查問卷、數據采集等多種方式,試圖搜集中國營商環境的相關信息并進行評估③,但這些指標體系涵蓋的城市有限、不具有可比性,且均為單一年份評估。其二,該如何有效測度資源錯配程度存在爭議。資源錯配通常由全要素生產率(TFP)分布的離散度體現(Hsieh and Klenow, 2009)④,而測度資源錯配的核心在于準確地計算全要素生產率。如果測算省(市、區)級的全要素生產率,Malmquist指數法需要使用城市的投入和產出數據,然而2019年11月,國家統計局只對2018年的GDP初步核算數進行了修訂,歷史數據的修訂工作目前尚未完成⑤,因此直接使用GDP歷史數據測算可能會產生明顯偏誤。
針對以上問題,本文采用《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6)》中2010、2012年全國各省份市場化指數作為營商環境的代理變量,市場化指數由五項基礎指標加權,是對各省份營商環境水平的一個綜合刻畫。同時將2010、2012年各省(市、區)營商環境數據與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進行匹配后得到超過45萬家企業樣本,在此基礎上通過度量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測度資源錯配程度。本文旨在研究并回答以下問題:營商環境對改善資源錯配的作用有多大?對于不同地區、不同所有制、不同行業的企業,其營商環境對于資源錯配的效應是否具有一致性?營商環境的效應是否存在某種“門檻效應”或“閾值效應”?
相較于既有文獻,本文可能的貢獻主要有三點:第一,匹配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通過微觀層面的數據揭示營商環境與資源錯配的關系。就我們所知,國內外既有的文獻對營商環境的研究主要立足于國家或省份層面,因此采用微觀企業數據測算和評估資源錯配的變化,為評估營商環境的效應提供了新的視角。第二,探討影響企業資源錯配的深層原因。現有文獻通常將資源錯配的原因分別歸結到產業集聚、企業是否出口、市場不完善、政府干預等因素上,而營商環境涵蓋了企業生存的全周期和各環節,本文在營商環境背景下,通過對不同地區、不同所有制、不同行業企業資源錯配的分析,探討影響資源錯配的機制。第三,選取反映營商環境的不同指標做穩健性檢驗,使用Lewbel法⑥和開埠通商歷史作為工具變量等計量方法,克服分析中可能存在的內生性、遺漏變量等問題。此外,通過門檻回歸本文發現營商環境還可劃分為三個不同階段,由此進一步探討我國現階段可行的政策取向。
二、相關文獻綜述
與本文研究相關的文獻主要有兩條線索:其一,圍繞營商環境的測度和經驗研究;其二,圍繞資源錯配的測度與經驗研究。所謂營商環境,實際上是經濟主體從事經濟活動的制度背景和市場條件的總稱。經濟學界通過驗證“制度至關重要”(institution matters)假說,圍繞制度質量、制度效率及其對經濟績效的影響展開了跨國比較研究(Knack and Keefer,1995;Acemoglu et al.,2001;Easterly and Levine, 2003)。⑦也有許多學者從不同的層面,考慮營商環境及其各分項指標對經濟增長的影響。Gabriel (2004)采用類似“城市宜居性”測度法構建了營商環境測度方法,發現對企業有吸引力的城市往往不是宜居型的,而營商環境的改善能提升城市勞動力水平。⑧董志強(2012)的研究證實了良好的城市營商軟環境對城市經濟發展有顯著促進作用。⑨而有關行業層面的研究主要是針對不同區域的產業鏈或者不同的產業特征探討營商環境的影響機制。Zhang(2012)研究了營商環境改變對珠三角地區產業鏈的作用,發現對勞動密集型企業有顯著影響,導致該類企業更傾向于轉移到國內外成本更低的區域。理論上,優良的營商環境對企業績效應該有明顯的促進作用,但是在對各國的實證研究中卻并沒有得到一致的結論。⑩曹琪格等(2014)和夏后學等(2019)研究了營商環境對企業創新的影響,發現市場中介組織和要素市場發育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但引進外資的程度和勞動力流動沒有展現理論上所預期的效應。B11
資源配置關系到市場運行效率,因此也有許多研究者從資源錯配的視角探討不同國家經濟增長存在的差異。在最有代表性的Hsieh和Klenow(2009)的論文中,通過引入資本和勞動力扭曲,運用C-D生產函數構建衡量資源錯配的研究框架,揭示了中國與美國全要素生產率差異的49%竟然是由資源配置效率的差異造成的。Banerjee和Moll(2010)定義了外延型錯配(市場中的企業在要素邊際產出相同情況下,如果對要素重新分配會帶來產量的增加),并從理論上論證了內涵型錯配會逐漸消失,外延型錯配會一直存在。B12近年來,國內外學者也采用中國的經驗數據研究了改革開放進程中的資源錯配問題,主要從三個方面展開:一是研究企業改革措施對企業資源錯配的影響,例如聶輝華等(2011)運用TFP分布測算,發現國有企業資源錯配程度高,不同地區資源錯配的程度有明顯收斂趨勢。B13二是一些文獻采用Melitz(2003)的異質性企業貿易分析框架B14,從微觀企業層面探討出口貿易對資源錯配的影響,例如王雅琦等(2015)發現降低出口退稅率能使出口企業提升生產率并且改善行業的資源配置效率B15;宋結焱等(2014)研究發現,要素市場價格扭曲、政府政策干預等非市場因素推動的中國出口導致了更深程度的市場扭曲和資源錯配。B16三是研究產業結構對資源錯配的影響,一些研究者基于Krugman(1991)的不完全競爭與產業研究視角,指出產業集聚等特征對企業資源錯配有影響B17,季書涵等(2016)的研究發現,產業集聚能夠在資本配置過度和勞動力配置不足時改善資源錯配,但在資本配置不足和勞動力配置過度時則會加劇資源錯配。B18
既有研究表明,國家或地區的制度軟環境會對行業和企業的活動產生影響,資源錯配可能會受到各種不同政策的影響。然而,迄今尚沒有文獻將多年份的省級營商環境指標與相應的企業微觀數據進行匹配,因而也無法回答以下問題:營商環境的改進究竟是否能夠以及能夠在多大程度上改善企業層次的資源錯配?營商環境對資源錯配的影響在不同地區、不同行業、不同領域具有怎樣的異質性?營商環境對資源錯配的影響是否存在某種非線性影響或閾值效應?本文在匹配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與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的基礎上,擬就上述問題開展研究。
三、特征化事實與模型設定
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中國更多地發揮了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以市場化指數所體現的各省份營商環境得到不同程度改善。圖1描繪了2010年和2012年兩個年度全國各省份市場化指數情況。一方面,總體營商環境有明顯改善,2012年30個省份營商環境的均值(6.18)比2010年提升10.16%,30個省份中僅有云南位于直線右下方,另有5個省份位于直線上,剩下24個省份均位于直線左上方。另一方面,省際差異十分明顯,東部地區營商環境明顯優于中西部地區。
我們之所以選擇考察2010年和2012年這兩輪營商環境省際評估,其特殊意義在于,此間正逢中國宏觀經濟政策經歷由“十一五”(2006-2010年)后期更多強調政府經濟干預,到“十二五”以來轉向加快市場化改革的明顯變化。具體而言,2010年的營商環境評估是對“十一五”后期宏觀經濟強刺激的一個反映。在2008-2009年,為了應對金融海嘯的沖擊,中國政府采取了較大規模的投資和刺激性貨幣政策,2008年和2009年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分別達到25.9%和30%,在對短期經濟增長起到拉動作用的同時,一定程度上也強化了行政力量對市場的干預。隨著“十二五”規劃的開局,宏觀調控政策轉向擴大內需,政府減少了投資刺激和經濟干預,2012年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回落至20.3%,遠低于“十一五”時期的平均增速(25.5%),略持平于“十五”時期(2001-2005年)的平均增速(20.2%)。B19因此,本文采用2010年、2012年的省級營商環境數據,并與對應時期的中國工業企業數據相匹配,量化考察中國宏觀經濟調控是怎樣轉向了更多地發揮市場機制的作用以及對微觀企業層面的資源錯配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參考Hsieh和Klenow(2009)、聶輝華和賈瑞雪(2011)關于國家與行業層面資源錯配的測度思路,本文擬采用TFPijt-TFPjt/TFPjt,即企業效率離散度刻畫企業資源錯配程度。其中TFPijt表示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TFPjt表示該企業所處行業的全要素生產率的平均水平。圖2報告了中國工業企業按二位數制造業行業進行劃分后,30個行業資源錯配的變化情況。有關各行業資源錯配程度由行業內所有企業資源錯配指數取平均值測算而得。整體上,2010年與2012年的資源錯配情況有緩解,錯配指數由0.1786下降到0.1780,下降了0.34%。不過根據中國工業企業分行業的分析,資源錯配加劇的有14個行業,資源錯配緩解的有15個行業,不同行業資源錯配的變化參差不齊。對比圖1和圖2,我們發現,盡管多數省份的營商環境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但是不同行業資源錯配的變化趨勢卻非常不同。
為了檢驗營商環境對企業資源錯配的影響,使用的基本計量模型如下:
注:行業代碼所代表的行業分別為: 13、農副產品加工業; 14、食品制造業;15、飲料制造業; 16、煙草制品業; 17、紡織業; 18、紡織服裝鞋帽制造業; 19、皮革、毛皮、羽毛制造業; 20、木材加工制造業; 21、家具制造業;22、造紙及紙制品業; 23、印刷業; 24、文體教育用品制造業; 25、石油加工業; 26、化學原料及化學制品制造業; 27、醫藥制造業; 28、化學纖維制造業; 29、橡膠制品業; 30、塑料制品業; 31、非金屬礦物制品業; 32、黑色金屬冶煉業; 33、有色金屬冶煉業; 34、金屬制品業; 35、通用設備制造業; 36、專用設備制造業; 37、交通運輸設備制造業; 39、電氣機械及器材制造業; 40、通信設備、計算機及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 41、儀器儀表及文化、辦公用機械制造業; 42、工藝品及其他制造業;43、廢棄資源和廢舊材料回收加工業
式(1)中的i、j、s、t分別表示觀測到的企業、行業、所在省份、時間。被解釋變量MISit表示資源錯配的程度,我們采用全要素生產率(TFP)的分布進行測算。在完全市場情形下,市場充分競爭使得高效率企業淘汰低效率企業,最終市場會逐步達到企業生產效率的一致,不存在資源錯配(Hsieh和Klenow,2009;聶輝華和賈瑞雪,2011),因此,在不完全市場中,可以通過企業生產效率的分布刻畫其錯配程度。考慮到企業所處的行業差異性較大,我們在衡量企業錯配程度的生產率離散度時加入了行業層面因素,行業的界定按照國民經濟行業分類與代碼(GB/T4754-2011)標準進行劃分,并選取制造業中的30個二位數行業,采用LP估計法測算企業全要素生產率。
核心解釋變量ENVit是企業所在省份的營商環境指標。我們考慮的是省(市、區)一級的營商環境,所以選取《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6)》中的市場化指數表示營商環境。市場化指數由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非國有經濟的發展、產品市場的發育程度、要素市場的發育程度、市場中介組織的發育程度和法律制度環境等5個方面的指標權重合成,每個指標下設二級分項指標,共有18個二級基礎指標。
鑒于許多研究均表明產業集聚可能是影響企業資源錯配的一個因素(例如季書涵等,2016),我們采用赫芬達爾指數(HHIjt)反映行業集聚程度,其計算公式為HHI=∑nk=1(yk/y)2,其中yk為企業的生產值、y為行業的生產總值。HHI指數越大,表明行業的集聚度越高(在實證分析中取ln)。企業層面的控制變量包括:EXit、YRit和SALit,分別衡量企業出口水平、企業成立時間、企業銷售額,其中EXit所代表的出口指數,采用Commander(2011)構造的(1+出口貨值/總產值)B20進行測算,其原始數據均來自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企業所處地域的控制變量包括GDPst和UEst,分別表示企業所在省(市、區)的GDP和城鎮登記失業率,所有數據均來自《中國統計年鑒》對應年份。εit為其他隨機誤差。
本文選取2010年和2012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中相關數據,通過與《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6)》進行匹配,得到超過45萬個企業數據。為了進一步研究營商環境對資源錯配的影響,將企業樣本按照不同類型、不同區域進行劃分。具體而言是將企業劃分為國有控股企業、集體控股企業、私人控股企業、港澳臺商控股企業、外商投資企業和其他企業共六類;將地域按東、中、西分為三個地區。B21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見表1。
四、計量結果及穩健性檢驗
1.計量結果分析
表2報告了營商環境的五個分項指標對全樣本企業資源錯配的影響。將五個分項指標分別加入模型,發現各項指標的系數均顯著,然而產品市場發育程度和要素市場發育程度的系數為正值。理論上,加強產品與勞務、生產要素的流動性以及擴大市場規模等會有助于改善企業資源錯配,這里之所以出現這個似乎費解的結論,一個可能的原因是,2008-2010年以“四萬億”投資為代表的大幅度固定資產投資和擴張性財政政策擠出了私人投資和市場的資源配置機制,對各類產品和要素市場的發育都形成抑制性的長尾效應(Bai, Hsieh and Song, 2016)B22,而在所考察的年份,產品市場、要素市場的發育尚不充分,未達到改善資源錯配的效應。這個觀察啟示我們,營商環境對資源配置的效應可能并非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越過某個門檻值之后才能對改善資源錯配發揮作用。
我們發現,將5個分項指標同時加入模型(回歸6),各項指標的系數仍保持顯著,但是系數的符號出現變化,究其原因,可能源于5項指標所包含的二級基礎指標之間存在相關性,因此后續分析中我們主要采納回歸1-5的結果。在所有回歸模型中,行業集聚程度越高,企業資源錯配的程度也越高;出口導向型的企業、成立時間較長的企業更有可能改善資源錯配;企業銷售額與企業資源錯配正相關,表明規模較大的企業更有可能出現資源錯配。所在省份的GDP反映企業所在地的經濟總規模,在各回歸中,GDP與企業資源錯配的關系都顯著,但是符號并不一致;在回歸1、2、4和5中該系數符號顯著為正,說明各地區GDP的增長不一定伴隨著政府效率提升、非國有經濟主體的發展、要素市場發育,也不一定伴隨著市場法治環境改善,因而企業資源錯配會加劇;在回歸3中,該系數符號顯著為負,說明所在地區的經濟規模越大,產品市場發育越有深度和廣度,市場機制發揮作用的空間也越大,因而企業資源錯配能夠得到改善。各省份的城鎮登記失業率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勞動力供給水平、市場內需水平,在回歸1-5中,該系數均顯著為正,表明失業率上升,勞動力市場供需失衡,勞動力要素不能在企業間有效配置,進而會加劇企業資源錯配。
下面我們考察營商環境復合指數對企業資源錯配影響的異質性,按照全樣本、不同所有制類型的企業、不同區域的企業分別做比較,結果參見表3。就全樣本看,核心解釋變量營商環境的系數顯著為負值,說明優化營商環境顯著有利于改善資源錯配,營商環境指數改善一個百分點,能帶來資源錯配0.011%的改善。
根據表3,不同所有制、不同區域的企業顯示了明顯的差異性結果。從企業不同所有制視角看,營商環境改善,國有企業的資源錯配程度不僅沒有改善,反而略有加劇。關于這一異常結果,我們探究其原因發現,如同表1所示,國有控股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平均水平(3.67)低于全樣本企業全要素生產率平均水平(3.79),并且國有控股企業的資源配置效率受市場環境的影響相對較小,因此當營商環境改善后,國有控股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水平上升速度慢于行業平均水平的上升速度,造成了資源錯配程度的加劇。同時,當營商環境改善后,集體控股企業、私人控股企業、港澳臺商控股企業、外商投資企業所對應的系數均顯著為負,表明這些所有制類型的企業在資源配置上受到市場環境的影響更大,營商環境的優化有利于這類企業提高全要素生產率水平。
就企業所在的不同區域而論,企業對生產要素的需求存在明顯差異,發達地區的企業對技術要素和資本要素的需求更高,而欠發達地區的企業趨于勞動密集型。由于資本和技術的高度集聚,東部經濟發達地區的資源錯配程度高于中西部地區,營商環境的優化對東部企業資源錯配的改善也最為明顯;另外,GDP增長對西部地區資源錯配的加劇程度高于東部和中部地區。同時,城鎮登記失業率上升對西部、東部地區的企業資源錯配都有加劇效應,其可能的原因是大量勞動力由西部流動到東部,致使這些地區出現勞動力要素相對不足或過剩,因此加劇了錯配程度。但是,城鎮登記失業率上升顯著降低了中部地區的企業資源錯配,可能的原因則在于中部地區處在承接沿海產業轉移的位置,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是伴隨著由勞動密集型生產轉向資本密集型、技術密集型生產而實現的。
表4的對比顯示,無論是出口企業與非出口企業,營商環境改善都具有顯著改善企業資源錯配的效應,尤其出口企業的改善程度更大。同時產業聚集程度越大,無論對出口和非出口企業的資源錯配都會產生顯著的不利影響,且對出口企業的影響明顯更大。城鎮登記失業率對出口企業的資源錯配不產生顯著影響。此外,企業規模(以銷售額計)、所在地區經濟規模(以GDP計)對出口或非出口企業資源錯配的影響方向相同,程度類似。
前文分析了市場集聚度(HHI)如何顯著加劇資源錯配(表2-4),進一步地,我們按照赫芬達爾指數進行行業的市場集聚程度劃分,如表5。其中,煙草制品業、廢棄資源和廢舊材料回收加工業兩行業的集聚程度明顯高于其他行業并且具有鮮明的行業特征,予以排除;剩下行業按赫芬達爾指數分為四個等分區間,即競爭市場(HHI處于最低的25%)、集中市場Ⅰ(HHI處于25%-50%)、集中市場Ⅱ(HHI處于50%-75%)、集中市場Ⅲ(HHI處于最高的25%)。我們發現,營商環境對集中市場Ⅰ、Ⅱ、Ⅲ的作用具有較高的一致性,不妨將以上三個市場合并為集中市場。競爭市場中的企業數目約占全樣本的80%,營商環境對競爭市場企業資源錯配的改善作用遠高于對集中市場企業的改善作用。由于競爭市場中的企業數目較大,將競爭市場按照赫芬達爾指數四等分,形成對應的競爭市場Ⅰ、Ⅱ、Ⅲ、Ⅳ。回歸結果表明,營商環境對細分后的四個競爭市場中的企業資源錯配具有一致性的改善作用,且作用是隨市場集聚程度提高而趨于增大的。
2.穩健性檢驗
營商環境是企業經營的制度基礎和運行保障,但企業作為市場主體也是營商環境的組成部分,因此,營商環境與企業資源配置可能存在雙向的反饋機制。由于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會對模型的估計結果產生偏誤,我們采取了三種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見表6。
具體而言,第一種方法是采用開埠通商歷史作為營商環境的工具變量(董志強,2012)。制度是具有路徑依賴特性的。營商環境或多或少會受到開埠通商歷史的影響B23,開埠通商歷史通過影響營商環境間接對企業資源錯配產生影響,而企業資源錯配不能對開埠通商歷史產生影響。我們手動整理了各省(區、市)開埠通商的時間,其開埠通商歷史是按照從開埠通商之日到2010年底和到2012年底的年份進行計算的。第二種方法是采用Lewbel(1997)尋找工具變量的方法,將ENVk-E(ENVk)3(即第k個省(區、市)市場化指數減去所有省(區、市)市場化指數的均值,再對所得到的差值做三次方后作為第k個省(區、市)營商環境指數的工具變量。第三種方法是采用“企業經營指數”指標替代營商環境,建立指數的基礎數據來自《中國分省份企業經營環境指數2017年報告》。
根據表6,三種方法檢驗,均證實營商環境改善對資源錯配具有改善作用。
五、進一步的分析
前文分析中我們不僅發現營商環境改善對于資源錯配的影響具有顯著異質性,同時還發現,盡管各個省份都在努力改善營商環境指標,但是體現在經濟績效上的差異卻很大,因此需要進一步考慮的問題是,營商環境對于資源錯配效應的大小是否與企業自身的生產率水平相關,營商環境對企業資源錯配的效應是否并非線性的而是存在某種門檻(閾值)效應。
1.營商環境對不同TFP水平企業資源錯配的影響
先計算每個行業全要素生產率(TFP)水平。我們將全樣本的45萬余個企業按照其全要素生產率(TFP)高于還是低于行業平均水平進行區分,檢測營商環境變化對這兩類企業資源錯配的影響有怎樣的差異。如表7所示,一方面,無論是TFP高于還是低于行業平均水平的企業,營商環境變好都有利于改善其資源錯配。另一方面,行業集聚、出口和企業存續時間對兩類企業產生的影響都很顯著,但是符號卻相反。
在原有模型的基礎上加入營商環境與企業TFP的交乘項,進一步分析營商環境對不同效率的企業資源錯配的異質性影響。構建模型如下:
通過表8可以看出,在全樣本中,不僅營商環境提升對企業資源錯配仍保持顯著的改善效果,而且營商環境與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交乘項的系數為負并顯著,說明在省份層面考察營商環境提升,TFP較高的企業比TFP較低企業的資源錯配改善程度更大。此時,營商環境對企業資源錯配的非對稱關系可以表示為:δ=β1+β2TFPit。全樣本企業TFP的平均值為3.79,δ的均值為-0.01179。另外,在加入營商環境與企業TFP交乘項的情況下,全樣本回歸得到的其他各項控制變量的系數均顯著,并且系數符號和顯著性與表3是一致的。
從企業所有制角度比較發現,除國有控股企業和其他企業外,營商環境提升對其他各類企業都具有改善資源錯配的效應。同時發現,私人控股企業、外商投資企業的TFP與企業資源錯配改善的關聯不大,但對國有控股企業而言情況卻十分不同,一方面,營商環境改善反而導致其資源錯配加劇,另一方面,營商環境與企業TFP交乘項系數的絕對值高達0.008,遠高于全樣本平均水平(0.001)。這表明,國有控股企業的TFP越高,提升營商環境對其資源錯配的改善程度越顯著。然而,國有控股企業整體的TFP水平偏低,平均為3.67,遠低于全樣本平均值,因此,在營商環境提升的情況下,資源配置更有利于其他市場導向型企業,而不利于國有控股企業。
從企業所在地區角度比較發現,營商環境改善對各地區企業資源錯配的影響都是顯著的,在東部、中部地區能夠帶來企業資源配置的優化,但是在西部地區則反而導致資源錯配加劇。再看營商環境與企業TFP交乘項,中部地區企業資源錯配幾乎不受企業TFP的影響,東部、西部地區營商環境與企業TFP交乘項的系數均顯著為負,且西部地區的系數的絕對值(0.004)更大,說明對西部地區TFP較高的企業產生了改善資源錯配的作用,只不過由于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數目明顯偏少(僅占全樣本的8.85%),其中TFP較高的企業更少,難以改變企業資源錯配加劇的狀況。
2.門檻效應分析
我們注意到了現實中各個省份都在采取措施改善營商環境,但是其對企業資源錯配的效應卻存在較大異質性,因此理論上需要檢驗一個假設,即營商環境對改善企業資源錯配的影響并不是單調線性的,而是有可能存在某些門檻,只有當營商環境跨越某個水平之后才能產生改善資源錯配的效應。我們使用Hansen(2000)門檻回歸模型B24,借助數據的自身特點將營商環境水平劃分為不同的區間。將資源錯配指數仍作為被解釋變量,衡量營商環境的市場化指數作為門檻變量。門檻效應的檢驗結果如表9所示。通過門檻回歸模型發現存在兩個門檻,分別為7.73和6.36。而圖3門檻變量的似然比曲線則清晰地展現了各門檻值及其顯著性程度。
門檻值6.36和7.73將市場化指數劃分成三個區間,不妨將其分別定義為營商環境的初級階段、發展階段和穩定階段。在全樣本企業中,27.59%的企業所在省份處于營商環境初期階段,28.23%的企業所在省份處于營商環境發展階段,44.18%的企業所在省份處于營商環境穩定階段。B25
在表10中,我們按照兩個門檻值將營商環境劃分為三個階段,研究發現:首先,在營商環境初級階段(營商環境≤6.36),營商環境與企業資源錯配存在顯著的負相關關系。營商環境的系數絕對值為0.01和0.009,低于發展階段的0.016和0.025,表明當營商環境處于初級階段,即使采取了措施改善企業經營的市場環境、要素環境、法制環境等,如果幅度未突破門檻值,對企業資源錯配的改善作用也將是有限的。在該階段,營商環境和全要素生產率的交乘項系數為0,表明企業的TFP與企業資源錯配改善的關聯不大。其次,在營商環境發展階段(6.36≤營商環境≤7.73),營商環境對企業資源錯配的影響程度有明顯提升。在此階段,營商環境和全要素生產率交乘項的系數為正值,說明企業的TFP越高對資源錯配的改善作用越小。而企業規模(以銷售額計)與資源錯配成正相關,說明第一階段企業依靠規模擴張改善資源錯配的做法到第二階段已不再可行,這一階段企業資源配置的優化并不是通過外延式規模擴張實現的。同時發現,在第二階段失業的負面效應突現,由第一階段對勞動力資源的優化轉變為對人力資本的浪費,加劇了企業資源錯配。最后,在營商環境穩定階段(營商環境≥7.73),營商環境的系數顯示為正值。通過對加入了營商環境和全要素生產率交乘項的模型的分析發現,在此階段,企業的TFP需要達到4才能通過提升營商環境改善企業資源錯配狀況。在不加入營商環境和全要素生產率交乘項的模型中,提升營商環境不能改善企業資源錯配。隨著營商環境的優化,經濟增長對企業資源錯配的加劇作用則有了明顯下降。
六、結論
本文實證分析了營商環境對企業資源錯配的影響機制,結果表明,優化營商環境能夠顯著改善企業資源錯配,但是按企業類型、所在區域、行業存在異質性效應。進一步將與企業資源錯配關系密切的企業全要素生產率加入模型中展開分析的結果顯示,營商環境提升對全要素生產率較高企業資源錯配的改善程度更大。本文還從資源錯配視角對營商環境水平進行了劃分,發現營商環境可分為三個區間,即營商環境的初級階段、發展階段和穩定階段。處于營商環境發展階段的區域,營商環境提升對企業資源錯配的改善程度最為顯著,當營商環境進入穩定階段,優化營商環境僅對高全要素生產率企業的資源錯配有改善作用。基于以上研究,建議:
1.放寬市場準入條件,維護競爭秩序。本文研究表明,營商環境提升僅對全要素生產率較高的國有企業資源錯配有改善效果,而對國有企業整體改善效果并不明顯。2019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促進中小企業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中要求“按照競爭中性原則,打造公平便捷營商環境,進一步激發中小企業活力和發展動力”,因此本著“法不禁止即可為”的規則,應放寬非國有企業進入各行業的門檻,促進行業內競爭,激發各類企業提升全要素生產率,改善資源錯配。
2.堅持對外開放,以開放倒逼改革。本文研究表明,一方面,對外開放(以出口指數測度)能夠顯著降低不同地區、不同所有制企業的資源錯配;另一方面,全要素生產率較低的企業通過壓低要素收益實現出口貿易會加劇資源錯配。因此要更堅定地擴大對外開放,積極主動地參與全球經濟治理和變革,同時要警惕盲目推動的貿易出口規模擴張,并在開放中提升企業生產率水平和競爭優勢。
3.促進要素市場化改革,整合國內大市場。本文研究表明,我國不同地區分別存在勞動力過剩或勞動力不足導致資源錯配的問題。2020年中央制定的《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中就擴大要素市場化配置范圍、促進要素自主有序流動、加快要素價格市場化改革、健全要素市場運行機制等方面進行了部署。下一步應切實打通各地區間的要素流通渠道,特別是要深化戶籍制度改革、完善社會保障制度、創建有效的勞動用工服務平臺、加強職業培訓基礎能力建設,促進勞動力自由流動。
4.優化產業結構,促進內生增長。我們發現,處于不同營商環境階段的區域,產業集聚因素均表現出規模不經濟效應,加劇了資源錯配;同時當企業所在區域處于營商環境的穩定階段,營商環境優化僅對高全要素生產率的企業資源錯配有改善作用。應通過產業結構調整實現轉型升級,促進中高端制造業和現代服務業的發展,對生產要素和創新要素進行有效組合,在促進各類企業提高生產率的進程中實現規模經濟,更好地發揮營商環境對企業資源錯配的改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