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鏡像

蔡淼

天池，曠世之鏡

天池。瑤池。

藍色的冰焰，在天山的懷里燃燒。

析出深藍，是涅槃，也是復活。

天池，一面曠世之鏡。鏡面掠過酷暑與嚴寒，在粼波中回首歲月的眸子，莊嚴而又幽深。

天鏡浮空，半湖半鏡，半實半虛。可盛月光，也可盛人心。

明亮而素雅的葉子在風中抖動湖光，那一波波幸福的水，在陽光下密語。

干凈的身子，潔凈的語言，可以臨近高貴的靈魂。

沉默是你千年最美的語言，舞動每一滴水珠都是傳世的絕唱。

也是風暴中最后的寂靜，洗禮和滋養是在天池。

南湖黃龍，峰林映湖，大灣倒影，瑤池風帆。

捆扎時光，在你體內撥亮原野。

雪落下來，我們就醉倒其中。

庫車大峽谷，疼痛的光芒

褐色的山體擎起了天空和遠方。

燃燒的光芒，可以讀懂歲月的蒼茫。

暮雪千山，峽谷斜陽。

亙古荒原，純粹的藍，高過我們的頭頂。

千溝萬壑，純粹的紅，純過我們的血液。

砂礫，荒草，落日，堆放在峽谷深處的意象。詩意的落差和詞語的險峻交互，一步不慎，萬劫不復。

丘壑縱橫，龜裂的土中藏有堅韌的營養。

一線天，一線陽光，撞擊在人們的心壁上。

青銅馱馬，絲路上的蹄印，在大地的肋骨上行走。

西行東歸，塵土如煙，多少悲喜都付迢迢絲路中。

烈馬拋出鈴鐺，篝火熄滅，山谷中傳來戰栗的回聲，誰也無法預知明天。

溪水和石頭

溪水從荒野走來，穿透地表，在巖層深處淘洗歲月的原漿。石頭是溪水的孩子，是溪水韻律中流淌的血脈。

溪水柔軟，石頭堅硬。

兩個相反的事物，讓彼此開口說話。

當溪水遇見石頭，石頭就不再只是石頭，而是一首填滿寂靜的歌。

溪水是一杯陳年釀造的酒，它的體內盛有巨大的天空。

石頭與溪水是一組互為證詞的命題，在時間深處學會了隱藏。

身披皎潔月光的溪水，把萬物豢養得如此闊大。

今夜，我手持時間的法器——?一枚笨重而丑陋的鵝卵石。

它們將回到母胎內，繼續聆聽溪水陳述隔岸的十萬桃花和三千往事。

溪水淌過石頭的肌膚，卻無法穿透它堅硬的內心。

有人說，滴水穿石，卻不知道那些渴死自己的河流，只有堅硬的石頭活下來。

因為在時間之上，石頭可以做到真正的永恒。

在羅布泊，我撿到一塊沉睡的石子。

我知道，只有水，才能喚醒它體內的火焰。

賽里木湖

賽里木湖從來就不缺少贊美。

一面澄明的鏡子立在博爾塔拉的懷中。

那些美就從四面八方趕來，像鮮花、云朵和雪山一樣，圍在她的身旁。

剛開始是鳥群，后來是人群。

更多的人找到了自己，也找到治愈內傷的藥方。

水中蕩著多少絲草，就牽動著多少詩意的陳述。

蔚藍之下，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淚抖動著靈魂的帆。

在賽里木湖，只有藍，能夠讀懂湖水。

目之所及，是藍，是湛藍，是更深的藍，是無限的藍——在燃燒。

水波中漾著謙卑的言辭，候鳥一聲嘶鳴，吐出遼闊的天空。

在賽里木湖，不需要任何詞語和句子，也不需要任何標點和語法。

閉目，靜默。

用心貼近湖水的呼吸，耳廓涌動著起伏的脈搏。

你，已完成了一次靈魂的洗禮。

蓋孜河

蓋孜河的由來已無據可考。

從歷史煙霧中走出的背影。

蓋孜河一年兩季，像男人，又像女人。

夏秋兩季，和帕米爾山上的冰雪相融，雄性的力量在山谷中燃起生命的光芒。

冬春兩季，應了一句古話，女人如水。而在蓋孜，水如女人。雌性之美，將以靜默覆蓋靜默，在歲月之舟上點亮星空，慰藉曠野。

蓋孜河如一只橫臥的螢火蟲，在荒蕪中閃耀。

滾動，睡眠，以及其他。

蓋孜河的精明之處，在于重復。

因為重復可以無限，因為無限可以重復。

木卡姆

——圣光深處走出的空靈。超越時空和生死的技藝。

在大漠深處，琴弦撥開混沌和虛隱，手鼓碰觸空曠和寂寥，嗓音渲染了沙漠的雄渾與壯闊，都塔爾擊中我心中的那座荒山。

今夜，篝火跳躍。一種誘惑，它將抵達真正的遠方和故鄉的詩行，在靈魂深處棲落。

疆域遼闊，而木卡姆的音域將升騰在疆域之上。到達離天空最近的地方，讓人忘記黃昏和歸途。

木卡姆，曠野深處的風暴。

月光沉默，時間沉默，歲月沉默。

木卡姆將唱響大地的胎音。

律動。和木卡姆相遇一次，便是圓滿的修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