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夏記事

王彤樂

天黑以前

直到有風吹來，他們都在閉眼

而我蘇醒

媽媽在炸土豆，光與她的影子糾纏不清

在人間這么多年

那些我隔岸觀過的火也漸漸被撲滅

坐在野草坡，把僅剩的勇氣

都拿來看月亮——

所有我愛的，我恨的

我為之發瘋的，我嗤之以鼻的

都被它照亮

我們，都借宿于這顆藍色星球沒有海的部分

月亮上的晚會蕩然無存

長梯子年久失修，再沒有頑皮的孩子攀爬

我的行囊空空

天欲黑，一只藍色的

受傷的鳥，把它的羽毛——?一些留給了媽媽

一些留給了我

長夏記事

后來，我去你的星球做客

你躺在一片藍色的灘涂上

夏天就要結束了

綠色鐵皮箱里的信件被風吹起

我們的秘密，那樣地輕

那樣容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間長夏漫漫

而我還記得，荷塘，蜻蜓

以及落在雜物間舊家具上的

一只蟬。遠方有深綠色的山、深藍色的海

而我和你坐在樓頂，分享新鮮的西紅柿

與黃瓜

老街的修理鋪冒出一朵漂亮的云

是若即若離，是無可替代的

夢。那時你穿著藍白相間的短袖

教我如何折一只遠行的船

你滴落的露水，輕快地敲著琴鍵

從清晨到黃昏，從晨星之隙

到薄霧之光。人間的八月，萬物

相談甚歡，而我過分地留戀

錯過了小鎮的車，那個夏天

我走了很遠的路，你的星球閃著藍色的光

海里的星星

和天上的星星相望無言

豌豆莢子

五月，我在奶奶的小院子里

敲開了一個玻璃瓶子

這小小的、燦爛的世界

紅的紅著，綠的綠著

我的奶奶，獨居，喜晴天

喜光。這些她都忘記了

她已經老了，也不曉得自己

正躲在哪一個嫩綠的豌豆莢子里

摘櫻桃

理想——給Z

很晚了，你薄荷綠的裙子

還在昏黃的燈光下面躲避晚風

那年早落的葉借宿于渭水之懷

小城之北，燈火萬家，樓宇喧囂

桌前的兩瓶啤酒，幾把烤串

就足以讓我們認真而熱烈地談起理想

“看海吧，愛人吧，洗凈翅膀

去撫慰遠方那些小小的遠行人吧”

星辰翻滾，綠火車一直往南開……

你裙子上的碎花落得滿地都是

無盡夏

后來你變成夏天，隨晚風

在我嫩綠的世界里飄滾

北方，白云碩大。她還在售賣

粉紅色的冰淇淋

傍晚，我們撫摸的黃昏有著玻璃的質感

把更大的光明帶到夜晚

從超級市場走出的人們一哄而散

小區，游泳池，或水果攤

他們都有著自己的下一處歸宿

或停留，或周旋過后長久地停留

只有你瞇著眼睛，顏料濺到臉上

人間的夏天曾令我多么地糾結

難以啟齒，羞于描摹

而如今我又心血來潮，愿意捕捉那些

誤入其中的，動人的風

它們像你一樣永無止境

小爛漫

去見你，踩著腳踏車

那天的夕陽在身側散開

所有的光，重新聚攏

成了一輪清晰而又明亮的月亮

霸道地占著藍黑相間的天

廣場偏僻的角落

嘈雜的樂聲若即若離，寵物狗

偶爾撒歡跑到他們腳下——

那對年邁的夫妻，還在跳舞

十指扣著十指，浮光撩起渭河的水

你在橋上小心地剝著夜的殼

空蕩而清冷

有的問題，需要用一生去思索

譬如怎樣的勇氣，才會親近為愛人

這美好的答案，我不要聽

八十歲的某一天

我會穿那件最漂亮的連衣裙，在渭河畔

悄悄跟你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