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隊的大雁

劉增元

初春的一個夜晚，繁星當空，銀河璀璨。突聽得星空深處傳來“咯咯嘎嘎”的鳴叫聲，如呼如喚，此起彼伏。叫聲由南而起，漸近漸強，響過中天，又向北弱去，漸漸落到夜的地平線下，聽不見了。我估計是趕路的大雁，趁了星光向北方遷徙，但星光滿天，只聽得雁叫聲聲，卻看不到雁陣掠過。

分明是為了印證我的判斷，第二天上午，一行大雁高高地掠過中天，邊演變著隊形，邊向北方飛去，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天際之中。我想，昨夜的呼應(yīng)聲，定是大雁無疑了。遷徙的大雁熱情十足，用變化的隊形和高亢的叫聲鼓勵飛行的同伴。大雁趕路日夜兼程，白天飛得高入云端，即便鳴叫，地面上的人也是不大在意或聽不到的;但夜里，雁群飛低了，幾乎是貼著屋頂，那前呼后應(yīng)的聲音才能清晰可聞。

以后的一個星期里大約天天都這樣，白天藍天白云雁陣橫空，夜里星光燦爛雁聲嘹亮，很是叫人動心，生發(fā)出遠方和詩的遐想。就在雁陣過后不幾天，天賜溝里突然出現(xiàn)了兩行很大的像蒲扇似的又略顯“個”字形的腳印。這兩行腳印印在湖水濕漉漉的泥沙岸邊，到清澈的淺水處便沒了痕跡;看對岸則是叢叢干枯的蘆葦編織的墻幕。開始我想，是不是環(huán)頸雉即山雞的印跡，因為山雞是這一帶常見鳥類，多到讓種玉米的農(nóng)人頭疼。不過山雞是生活在荒坡上的，天賜溝兩邊的林地灌叢或溝上面的玉米地里才有，從來不去水里溜達，況且那腳印看上去是有蹼膜的。那么肯定不是黑鸛或蒼鷺，這兩種大型涉禽也是沒有蹼的。它們也不是鳶，鳶有時候也到水邊來捕捉垂死的、被微風吹到岸邊的小草魚或小鰱魚，但它只是個業(yè)余的漁夫，不會長時間在水中踱步。綠頭鴨、赤麻鴨嗎？它們可是有蹼的，顯然野鴨們沒有這么大的腳掌。那么，這腳印到底是誰的呢？

不經(jīng)意間一抬頭，就在天上發(fā)現(xiàn)了它們。

兩只大雁，像兩個會飛的大十字，在天賜溝湖泊上空盤旋。若干年來，這里可見的野生鳥類，也只有幾十種，常見的是麻雀、烏鴉和傍晚才出來活動的鴟鸮，生態(tài)環(huán)境的單薄脆弱使得食物鏈短促而殘缺。自從我成了這里的?？?，將天賜溝羸弱的樹木保護起來，又栽種了楊柳、松柏、檸條和一些適應(yīng)高寒地區(qū)生長的果樹，十幾年下來，以前根本沒有見到過的鳥兒，如雕鸮、雀鷹、伯勞、藍翡翠等都相繼在這里出現(xiàn)，水禽也現(xiàn)身了，野鴨、央雞科的幾種水鳥甚至蒼鷺和黑鸛，但從未見過大雁的尊容。這兩只大雁的出現(xiàn)，而且非常明顯地看出它們像是要在這里盤桓一陣子，我的心里很是得意。我甚至希望它們居住下來，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大雁的家鄉(xiāng)是在更北方的內(nèi)蒙古、黑龍江甚至遙遠的西伯利亞，它們在那里寬廣的沼澤濕地安家、哺育雛雁。在那里，天高云淡，草肥水美，而區(qū)區(qū)天賜溝，一汪水一線綠而已，能夠接待它們小憩，就很榮幸了。

只是我實在沒有明白過來，它們?yōu)槭裁礇]有隨著雁群繼續(xù)北上，卻淹留在天賜溝中。

大約是兩只剛剛成年的大雁吧，體力不支讓它們中途滯留。

自從大雁來到天賜溝，我每天天不亮就到湖水邊去巡視。大雁的警惕性雖然很高，很少見其出沒，但畢竟它們與人類淵源不斷。大雁古人稱之為鴻雁，鴻雁是書信的代稱，也是郵遞員的代稱。溯其源，以鴻雁傳書為轉(zhuǎn)折的蘇武牧羊的故事，便是古人對大雁的最初寄托，因其守時守信。大雁還是中國家鵝的祖先，每每看見村婦養(yǎng)的肥鵝，那暗灰褐色的羽毛幾乎和大雁一模一樣，真是叫人感慨。既然它們的遠祖被人類馴養(yǎng)，可見其弱點也是非常明顯的。我所說的這對大雁，雖然時時刻刻警惕著人類的戕害，但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蹤跡，就有農(nóng)夫打它們的主意，在隱蔽處設(shè)了圈套。

我擔心大雁被他們捉了，煮在鐵鍋里。

大雁的警惕不是多余的。它們有時一連數(shù)日不見影兒，就躲過了不少想打它們主意的農(nóng)人的眼睛，我也限制了到天賜溝捉花栗鼠掏鳥窩的頑童們的行為。然而，能看到這對像是會飛的大十字的機會越來越少了。一段時間內(nèi)，我在天賜溝只發(fā)現(xiàn)了一只會飛的大十字，而且這只大雁從來不在開闊的地域如湖面或原野上空翱翔，偶爾在樹林邊緣或蘆葦枝頭突然出現(xiàn)，也僅僅一掠，就不見了。

那么另一只大雁哪里去了呢，對此我琢磨了很長時間。

如果那一只大雁遭遇了人類的毒手，這只大雁應(yīng)該早早飛走才是，不可能獨自在他鄉(xiāng)盤桓。那么，只有一個解釋了，它的伴侶生病或受了傷，它也就不忍心棄它北上。

我希望它的伴侶早日康復(fù)。

夏秋之交的時候，一個悶熱難熬的夜晚，上半夜根本不能睡覺，看書到黎明前，雖感覺疲憊，已是不宜晝寢，便獨自一人趁著西天將要墜落的彎月到天賜溝有水的地方去散步。就在朦朧的月色下和熹微的晨曦中，我發(fā)現(xiàn)池塘上有四只比野鴨還要小一號的禽鳥在水中戲嘻，而不遠處正是那對會飛的大十字。

它們發(fā)現(xiàn)兩條腿的動物，就趕緊劃水游到池塘對岸的蘆葦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