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容希白

⊙ 商承祚

我與希白相識，屈指算來，已整整一個甲子了，回憶起與希白初見訂交時的情景，還是那么清晰，歷歷在目。

那是1922年的夏天，我在天津，有一天，羅振玉老師告訴我：“你有位廣東同鄉(xiāng)剛才來過，名叫容庚，字希白，東莞人，做過中學教師。他愛好銅器文字，編了一部《金文編》，是擴大吳清卿(大澂)的《說文古籀補》之作，很好，現(xiàn)住泰安棧。”我一聽，高興極了，心想，我搞甲骨文，他搞金文，商、周聯(lián)系上了，又是同鄉(xiāng)，志趣相若，不易得。于是馬上打電話到客棧和他聯(lián)系，然后去拜訪他。希白初次北上，不諳北方話，我們傾談時同操粵語，真可謂他鄉(xiāng)遇故知，都非常興奮。我們談家鄉(xiāng)的風物，談京津的見聞，談共同感興趣的甲骨文、金文，談古文字研究的計劃。初次見面，希白就給我留下了誠懇、直爽、勤奮好學的深刻印象，堪稱良師益友。

希白北來，耳目一新，不愿南返，后經(jīng)羅先生的介紹，進北大研究所國學門當研究生。因初創(chuàng)，只有他一人，勸我也入學，免得孤單，后來我也去了(但未畢業(yè))，我們又成了名副其實的同學。不久，希白任教于燕京大學，我則就職于東南大學，繼而執(zhí)教于中山大學，雖南北異地，但書札往來，未有間斷。1929年希白的《寶蘊樓彝器圖錄》出版，我在廣州讀到后，發(fā)現(xiàn)其中有些器物的時代可疑，遂成《評寶蘊樓彝器圖錄》一文寄正希白。他不久寄還，并附《答商承祚先生評寶蘊樓彝器圖錄》，我復跋其后，一并刊于1930年《中山大學語言歷史學研究所周刊·百年紀念號》。粗看，我與希白一“評”一“答”，又是“跋”，反復論難，好像是“死對頭”，殊不知我們是知己摯友，情誼非同一般，才會這樣做。

1930年秋，我回到北京，在師大、北大、清華任教。每次到清華授第一堂課，必于前夕下榻希白家，得以研討學問，或欣賞其所得的古器物。真?zhèn)沃姡瑫r有分歧，乃至高聲辯論，各不相讓，但我們在學術(shù)上爭論歸爭論，友情歸友情，爭過就算數(shù)，絕不耿耿于懷，不因爭論而影響朋友之情。我知希白的脾氣，性子急，“頂起牛”來一頂?shù)降祝虼耍乙灰娝捌狻眮頃r，就往往不吭聲，讓他三分，待他氣靜以后，再徐徐與之分辯。我們這樣的爭辯、“抬杠”，其家人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從不擔心。

我與希白經(jīng)常討論的問題之一是器物真?zhèn)巍Ｏ０子诠盼淖盅芯吭煸勵H深，我不及他，而于辨?zhèn)舞b別則他不如我。我初購銅器，每受沽人之欺，經(jīng)過不斷研究，日有所得，希白是無切身之痛的。我謂偽，他謂真，各不相讓時，希白事后卻認真考慮研究，并不固執(zhí)己見，此亦希白優(yōu)點之所在。有一次，他正在鑒賞器物，上鐫四字，高興之極，見我來了，興致勃勃地大談此物的妙處。我說，幾天前我已見過，因器真字偽而未買。希白不信，又爭論起來，我舉證此四字是仿自某鐘的，于是當場查閱該器，證明確偽，他不能不服。過了半月，他興奮地對我說：“我把那件假古董賣了。”我問他賣給誰了，答：“賣給美國的福開森。”我為之莞爾。

容庚 題 辭工爵拓

1932年春，我在天津從讀羅師之時，希白由京來訪，寓我家，每長談至深夜。一日，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希白已在我室刻好一方朱文“商氏吉金”的小印，章法布局勻稱，刀法古樸，實屬佳構(gòu)，邊款為“廿一年一月容庚制”。我異常寶愛，帶著它到南京屯溪、長沙、重慶、貴陽、成都，又帶著它回廣州，直至今日珍藏著，也是我喜用印之一。

在京聚首數(shù)年后，我又于1933年南下，任職于金陵大學。不幾年，抗戰(zhàn)爆發(fā)，輾轉(zhuǎn)西南，與希白天各一方，無法見面了。當我在西南見到希白主編的抗日救國宣傳小報《火把》，要把革命的火燒得更旺，欽佩之余，大大激起我抗日救國的熱忱。1946年，希白到重慶，適我卸鹽務職，歸自貴陽，復得相見，我對他說“學不進而刻印則工”，以數(shù)印示希白，歡聚數(shù)日而別。

重慶一別，希白經(jīng)廣西回廣州，執(zhí)教嶺南大學。我亦于1948年回廣州重返中山大學。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經(jīng)院系調(diào)整，我與希白同在古文字學研究室工作，又成了同事，復同住一樓，一上一下，直到如今。

希白長我8歲，我以兄事之。我們結(jié)交已60年，不僅同鄉(xiāng)，而且同學、同行、同事，可謂無獨有偶，難得之極。

（原載《廣州日報》1983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