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傳君 朱銀娣
肥、瘦二字雖然多用來喻人,但它在中國古代文藝批評中也是經常出現的,并成為書法品評的重要用語。在魏晉“二王”帖學的影響下,歷代書家多尚勁健,骨肉勻稱便成為他們的理想與追求。至宋代,在尚意書風的熏染下,書法的肥瘦取向被該時期的尚意書家賦予了新的審美內涵,且出現了偏好肥厚之美的蘇軾,并由此遭來他人的“墨豬”之譏。關于書法用筆的肥瘦問題,它具體經歷了一個怎樣的審美發展過程?以蘇軾為代表的尚意書家又對其進行了怎樣的全新解讀?蘇東坡“尚肥”以及“墨豬”之譏的背后隱含著怎樣的審美淵源?這一系列的問題都需要系統、深入地做一探討。
《說文解字·肉部》稱:“肥,多肉也。”“瘦,臞也。”《孝經》云:“毀瘠羸瘦。”很快,肥瘦概念被巧妙地借用到書法領域。東漢趙壹以“筋骨”論人,云:“凡人各殊氣血,異筋骨。”[1]同時期書家蔡邕又將“肌膚”作為書法品評的重要術語:“藏頭護尾,力在字中;下筆用力,肌膚之麗。”[2]真正普遍性地將肥瘦作為書法品評用語,則發生在藝術高度自覺的魏晉時期,并對之后的藝術評論產生了深遠影響。
至魏晉,受玄學思想的影響,人物品藻風氣盛行,書法的審美評價也受其影響,以至于出現了“以人喻書”的品評風尚。劉劭在《人物志》中強調人之筋骨的重要性:“勇怯之勢在于筋,強弱之植在于骨。”[3]此種風氣進而延伸到藝術領域,“神”“氣”“骨”“肉”等比喻人體的詞匯被全面、形象地應用到該時期的書法批評中來,以肥瘦論書的審美形式也便應運而生。南朝羊欣直接用肥瘦概念來評論前人書法:“二子(鍾繇、胡昭)俱學德昇,而胡書肥,鍾書瘦。”[4]并稱衛覬書法“草體微瘦,而筆跡精熟”[5]。
肥瘦概念在魏晉南北朝時期被廣泛運用,這其中蘊含著極為豐富、深遠的文化內涵:該時期戰火不斷、禮樂崩壞,動蕩的社會時局使人感嘆生命的無常,老莊玄學崇尚競事清談,很快便成為文人樂以忘憂的精神寄托。他們“從那種君臨一切的神權下解放出來,從首先對道統、秩序的關注轉為對生命或自身存在的關注”[6],魏晉風骨由此而生。清勁俊逸、蕭散灑脫也正是該時期書家的審美理想。衛夫人云:“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多力豐筋者圣,無力無筋者病,一一從其消息而用之。”[7]南朝蕭衍談道:“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如有神力。”[8]書圣王羲之也稱:“藏骨抱筋,含文包質。”[9]對書法筋骨、筆力的重視與強調,也正反映了魏晉書家崇尚勁健的審美追求。

蘇軾 行書新歲展慶帖 選自文物出版社《中國美術全集·宋1》
發展至隋唐,書家在審美理想上承襲魏晉,書法的肥瘦審美取向如康有為所言:“歐、虞、褚、薛、王、陸,并轡軌疊,皆尚爽健。”[10]而且“在中國古代,書法是與統治者關系最密切的藝術形式”[11],唐太宗以帝王這一特殊的政治身份,不僅確立了王羲之盡善盡美的書圣地位,同時也為書壇欽定了書宗魏晉、風骨為尚的審美基調:“今吾臨古人之書,殊不學其形勢,惟在求其骨力,而形勢自生耳。”[12]又云:“太緩者滯而無筋,太急者病而無骨。”[13]上行下效,以虞世南、歐陽詢、褚遂良為代表的初唐書家不僅風格清勁,而且在論書中也多次強調筋骨的重要性。諸如虞世南“豎管直鋒則干枯而露骨”[14],歐陽詢“筋骨精神,隨其大小”[15],重骨、尚瘦理念便是該時期的理論主調。明代陳繼儒也被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的清爽之氣而深深折服,稱:“如深山至人,瘦硬清寒,而神氣充腴,能令王公屈膝,非他刻所可方駕也。”[16]初唐尚瘦的審美基調,可見一斑。
至杜甫時代,因唐玄宗好尚隸書且主肥厚,進而嚴重影響了整個時代的書法取向。康有為論述道:“開元御宇,天下平樂,明皇(書)極豐肥,故李北海、顏平原、蘇靈芝輩,并趨時主之好,皆宗肥厚。”[17]肥書無休止地盛行,很快便迎來杜甫“書貴瘦硬方通神”的理論高呼,正如北宋魏泰所云:“老杜云‘書貴瘦硬方通神’,雖其言為篆字而發,亦似有激于當時。”[18]此外,對于“書以風神骨氣者居上,妍美功用者居下”為審美基調的張懷瓘也發出“肥鈍之弊,于斯為甚”[19]的無限感慨。此后,伴隨著理論的批判以及士大夫逃禪思想的興起,書壇的肥鈍之風有了很大改觀,最終是專尚勁健的柳公權、鍾紹京等人敲響了唐代書法的晚鐘。
宋四家蘇、黃、米、蔡可以說是整個宋朝書壇的核心人物,尤其蘇軾,他不僅在書學、文學等方面取得了極高的成就,同時也是尚意書風的重要開啟者。但在宋四家之前,宋初書壇為掌握文柄的權要所主導,士人因投其所好,以致于肥鈍書風盛行一時。正如米芾所云:“至李宗諤主文既久,士子始皆學其書,肥扁樸拙,是時謄錄以投其好,取用科第,自此惟趨時貴書矣。”[20]除李氏之外,該時期的陳堯佐同樣好尚肥書,并借助自己宰相的政治地位幾乎壟斷了當時很多公開場所的牌匾,影響力堪比李宗諤。史書中載:
陳文惠善八分,點畫肥重,自是一體,世謂之“堆墨書”,尤宜施之題榜。鎮鄭州日,府宴,伶人戲以一幅大紙,濃墨涂之,當中以粉筆點四點。問之:“何字也? ”曰:“堆墨書田字。”文惠大哂。[21]
李、陳二人作為宋初的重臣,他們對書法的喜肥厭瘦直接左右了廣大士子的審美選擇,于是肥鈍之弊日益凸顯。而以蘇軾、黃庭堅、米芾等人為代表的尚意書風的興起,便預示著這一風氣的終結,書法的肥瘦審美也迎來了一個嶄新的時代。
北宋中期,文人受到極高的禮遇,士大夫“逃禪”之風盛行,外在的政治、文化環境直接推動了尚意書風的興起。相比于唐代,尚意書家特別注重作品中“意”的表達。直抒胸臆、融入學養、學古新意便是他們內在的理想與追求,這一時期的書法肥瘦審美亦趨于自由化與多元化。
蘇軾作為尚意書風的領軍人物,他對書法的審美認知無疑是最能代表時代潮流的:“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茍能通其意,常謂不學可。貌妍容有顰,璧美何妨橢?”[22]他反對杜甫“書貴瘦硬方通神”這種單一式、教條化的審美理念,并開門見山地指出:“杜陵評書貴瘦硬,此論未公吾不憑。短長肥瘠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23]值得注意的是,魏晉以來,“肥易質拙”“肥易無骨”似乎已成為很多書家的審美定式。如衛夫人曾云:“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唐太宗稱:“今吾臨古人之書,殊不學其形勢,惟在求其骨力,而形勢自生耳。”[24]歐陽詢同樣指出:“復不可肥,肥即質濁。”[25]總之,肥書多受他人批評,蘇軾也不例外。趙孟認為蘇東坡的書法如“黑熊當道,森然可怖”[26]。明代謝肇淛《五雜俎》中稱:“蘇公字如堆泥,其重處不能自舉。”[27]項穆對蘇東坡書法也多有微詞:“蘇似肥艷美婢,抬作夫人,舉止邪陋而大足,當令掩口。”[28]由此來看,蘇書遭到的批判皆因一“肥”字所致。但他關于“筋骨”的一段闡述,卻是對外界批評的最有力回擊:“筋骨之說出于柳,世人但以怒張為筋骨,不知不怒張,自有筋骨焉。”[29]在蘇軾看來,書之骨力的表現并不是線條外在的劍拔弩張,蘊含其中的內力更能表現書法的精神氣質。深解書理的黃庭堅也為他進行了辯護:
東坡書隨大小真行皆有嫵媚可喜處,今俗子喜譏評東坡,彼蓋用翰林侍書之繩墨尺度,是豈知法之意哉。余謂東坡書學問文章之氣,郁郁芋芋,發于筆墨之間,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爾。[30]
東坡簡札,字形溫潤,無一點俗氣,胸中有書數千卷,則書不病韻。[31]
蘇軾憑借著獨特的審美意識及深厚的學養成功打破了“肥易生俗”的美學規律,并給書法賦予了“意”的生命特質,將自己的文學修養以及人生情懷充分地融入書寫中來,進而為作品營造了一股濃郁的書卷氣息。清代吳德旋更是明確指出:“東坡筆力雄放,逸氣橫霄,故肥而不俗。”[32]
除蘇軾之外,宋徽宗趙佶也是一位極具個人風格的代表書家,其自創的“瘦金體”瘦勁挺拔,藝術風格極其明顯,因此,宋徽宗本人也成為書法史上“書尚瘦勁”的代表人物。細品其《真書千字文》,瘦硬勁挺,“天骨遒美,逸趣靄然”,又“如屈鐵斷金”,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明代陶宗儀對其也是推崇備至:“筆法追勁,意度天成,非可以陳跡求也。”[33]從宏觀角度來看,宋徽宗現象的出現與宋代尚意書學理念的熏染同樣是密不可分的。
五代十國的戰亂紛爭使得社會動蕩不安,士人渴望恢復綱常名教,于是以程頤、程顥及朱熹為代表的新儒學體系——“理學”便應運而生,并占據了宋朝的思想主流。該時期的書學自然受到這一思想的影響,尤其儒家不偏不倚的“中庸”思想,更是深刻影響著書法的品評理念,“中和”的審美思想也便成為他們肥瘦抉擇的另外一條重要標準。史書中載:“東坡嘗與山谷論書。東坡曰:‘魯直近字雖清勁,而筆勢有時太瘦,幾如樹梢掛蛇。’山谷曰:‘公之字固不敢輕議,然間覺褊淺,亦甚似石壓蛤蟆。’二公大笑,以為深中其病。”[34]這是一則極為經典的書壇佳話,在這里蘇對黃的評判標準不再是“短長肥瘦各有態”,而是直擊黃氏痛處——“筆勢太瘦”,黃氏也回之以“石壓蟆”。此外,黃庭堅對于書法肥瘦的取向問題也多次發表過“擇其中間”的審美見解:
寺僧懷素草工瘦,而長史(張旭)草工肥,瘦硬易作,而肥勁難得也。[35]
肥字要有骨,瘦字須要有肉。古人學書,學其二處,今人學書,肥瘦皆病,又常偏得其人丑惡處,如今人作顏體,乃其可慨然者。[36]
黃氏指出“瘦硬易作,而肥勁難得”,聯系前文的“肥易生俗”,方知黃山谷此語著實不虛。蘇軾以學養書,并做到了肥而不俗,但歷史上像他這樣的文豪與天才又有幾位呢!對于一般書家來講,過肥或過瘦都是很難駕馭的。因此,盡管尚意書風給宋代書壇帶來了一股清新自由的創作風氣,但“肥字要有骨,瘦字須要有肉”仍是該時期重要的審美標準。歐陽修也對肥書盛行的現象提出了批評:“世之人有喜作肥字者,正如厚皮饅頭,食之未必不佳,而視其為狀,已可知其俗物。”[37]米芾在保持尚意理念的同時,對傳統儒家的中和審美同樣不敢懈怠:“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帖乃秀潤生布置。穩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綜上所述,北宋書家雖然在尚意書風的影響下審美意趣趨于自由,但儒家思想的浸染也為該時期的審美設置了一個度,北宋士人便在“度”與“意”中將書法的意蘊之美推到了歷史的高峰。
蘇書豐腴的藝術風格,一方面奠定了他在書法史上的獨特地位,另一方面卻又遭到他人的“墨豬”之譏。在此,很有必要將此問題進行探討,從而深入挖掘同時發生在蘇軾身上的“以肥為美”與“墨豬”這兩種審美批評的內在聯系及本質的不同。
關于蘇軾的“墨豬”之譏,明代董其昌首先從法帖流傳的角度著手,不僅為蘇東坡做了強有力的辯護,同時也為我們認識蘇軾書法、認識傳統碑帖打開了一個新的視角:
東坡真跡,余所見無慮數十卷,皆宋人雙鉤廓填。坡書本濃,既經填墨,蓋不免墨豬之論,唯此二帖(新歲、人來)則杜老所謂“須臾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也。[38]
在古代,根本沒有像今天這般發達的印刷術,經典法帖的流傳除了刻帖印刷之外,雙鉤廓填便是一種重要的復制手段。具體來講就是將字雙鉤之后,再填以濃墨,古人稱之為“向拓”。南宋姜夔論述道:“雙鉤之法,須得墨暈不出字外,或廓填其內,或朱其背,正肥瘦之本體。”[39]雙鉤作為古人一種重要的復制與學書手段,非常考驗填鉤者的水平,各家的水平也是參差不齊。董其昌由此入手,并指出蘇軾豐腴的書法線條與宋人的雙鉤填墨是密不可分的。此外,清代康有為將此概念詮釋得更為充分,他明確指出傳統碑刻、法帖經過他人的輾轉翻刻,已經嚴重破壞了原貌:
宋帖輾轉摹勒,不可究詰。漢帝、秦臣之跡,并由虛造。鍾、王、郗、謝,豈能如今所存北朝諸碑皆是書丹原石哉?[40]
夫紙壽不過千年,流及國朝,則不獨六朝遺墨不可復睹,即唐人鉤本已等鳳毛矣,故今日所傳諸帖,無論何家,無論何帖,大抵宋明人重鉤屢翻之本,名雖羲、獻,面目全非,精神尤不待論。譬如子孫曾玄雖出自某人,而體貌則別。[41]
近代沙孟海同樣深諳此道:“鍾、王、郗,謝諸帖,鍾帖輾轉傳摹,多少有些問題。”[42]因此,從蘇軾現象聯系到整個宋之后的書法史,碑帖的輾轉傳摹確實令很多人誤讀了經典,進而產生片面的書法認識與觀點。
事實上,關于“墨豬”的定義,歷代書家是這樣闡述的。前文也談到,晉代衛夫人認為:“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唐代張懷瓘“以馬論書”,將該問題表述得更為詳盡:“夫馬筋多肉少為上,肉多筋少為下。書亦如之……若筋骨不任其脂肉,在馬為駑駘,在人為肉疾,在書為墨豬。”[43]清代黃圖珌稱:“勿使肉多骨少,致失肥瘦相兼之法,所謂墨豬,又何取焉?”[44]將以上諸家的觀點概括起來講,骨少肉多便是墨豬。針對他人的不同意見甚至譏諷,蘇軾一方面倡導“短長肥瘦各有度”這一多元化的審美,另一方面強調自家書法的“如綿裹鐵”,給對方一強有力的回擊。如趙孟《題東坡書醉翁亭記》中所云:
或者議坡公書太肥,而公卻自云:“短長肥瘦各有度,玉環飛燕誰敢憎?”又云:“余書如綿裹鐵。”余觀此帖,瀟灑縱橫,雖肥而無墨豬之狀,外柔內剛,真所謂“綿裹鐵”也。[45]
從傳統審美來講,書家往往將“肥”和“古”聯系在一起,即所謂“古肥今瘦”。南朝梁武帝蕭衍云:
元常(鍾繇)謂之古肥,子敬謂之今瘦。今古既殊,肥瘦頗反,如自省覽,有異眾說。張芝、鍾繇,巧趣精細,殆同機神。肥瘦古今,豈易致意。真跡雖少,可得而推。逸少至學鍾書勢巧形密,及其獨運,意疏字緩……又子敬之不迨逸少,猶逸少之不迨元常。學子敬者如畫虎也,學元常者如畫龍也。[46]
梁武帝這段話充滿了濃郁的“崇古”思想,并認為書法線條的肥瘦直接影響作品格調的“古”與“今”,而且“古”勝于“今”,肥厚的書法線條更容易表現“古意”。這也正是王獻之不如王羲之,王羲之又不如鍾繇的重要緣由。唐代孫過庭也有類似言論:“彼之四賢(鍾繇、張芝、王羲之、王獻之),古今特絕,而今不逮古,古質而今妍。”[47]從審美內涵來看,“古質今妍”與“古肥今瘦”如出一轍,孫過庭對“質”的推崇也正是對“古肥”的肯定。因此,“肥書”以其厚重、古樸的特質,更接近“崇古”書家的審美理想。
蘇東坡雖然多次強調不踐古人、自出新意的書學觀點,但是在對傳統的學習與審美追求上,他卻有著極強的“崇古”情結,他的學書歷程便證明了這一切。黃庭堅云:“東坡道人少日學《蘭亭》,故其書姿媚似徐季海,……中歲喜學顏魯公、楊風子書,其合處不減李北海。”[48]如何將“古意”充分、完美地表露在筆端,除了取法傳統、以學養書之外,肥厚、古樸的書法線條便成為他的一個重要突破口。明代解縉稱:“其(蘇軾)書師顏魯公,規模淳厚,筋骨隱映,古意渾成,中藏至巧,如周鼎秦鐘,使人可愛,固可以破愚起濡于千百載之下。”[49]顏真卿書法的雄強之氣使得蘇書古意渾成、中藏至巧。明代王世貞通過對蘇軾《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的評述,不僅贊譽蘇書的厚重古雅,同時對他人的“墨豬”之譏提出了不同意見:“此不惟以古雅勝,且姿態百出,而結構謹密,無一筆失操縱,當是眉山最上乘。觀者毋以墨豬跡之可也。”綜上所述,蘇軾“尚肥”的書法理念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便是對“古意”的追求。
“意趣”是蘇軾書法創作的終極追求,在書法作品中寫出新意、融入學養,便是其意趣的宗旨所在。他雖然多以豐腴、厚重的書法面目示人,但他在審美理想上并非一味地追求肥厚,而是根據對“意”的營造,肥瘦兼施。黃庭堅稱:“東坡道人少日學《蘭亭》,故其書姿媚似徐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勁似柳誠懸;中歲喜學顏魯公、楊風子書,其合處不減李北海。至于筆圓而韻勝,挾以文章妙天下,忠義貫日月之氣,本朝善書自當推為第一。”[50]師法傳統以及個人意趣的抒發,左右了蘇軾書法的肥瘦取向。
“吾書雖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踐古人,是一快也”[51]是蘇東坡尚意理念的核心,此處的新意也便是一種基于傳統而又不同于傳統的創新。用筆的肥瘦無疑為蘇軾新意的表達創造了重要的媒介。談及蘇軾書法,肥厚、樸拙似乎是大家相同的印象,這也正是他有別于歷史上其他書家的重要亮點。不襲古人、自出新意的創作理念并不代表他將法度完全置之腦后,而是將其與意進行完美的結合,寄法于意、融意于法。他的這種審美理念也正如他贊許吳道子那般“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總之,蘇軾對書法肥瘦關系的巧妙處理,以及對于“度”的合理把握,使得他的書法雖肥但不庸俗。

蘇軾 行書人來得書帖 故宮博物院藏
魏晉以降,伴隨著書法審美的不斷自覺化與多元化,書法的肥瘦取向也越來越受到書家的關注,我們可以從中清晰窺見某位書家、某個時代,乃至整個書法史的審美軌跡與風格走向。至宋代,尚意書風的興起不僅造就了這段格外燦爛的書法史,同時也讓該時期書家生成了多元化的審美理念。蘇軾作為北宋乃至整個中國書法史的重要人物,一方面,他的書學理念充滿了創新,其豐腴的帖學風貌可謂前無古人,另一方面,其學書軌跡又顯現了“尚古”,其對傳統的消化、吸收并巧妙地加以揮運,是很多書家難以比擬的。
宋代以后,書法的肥瘦取向在各個時期書學理念及書法現象的影響下,開始了喜肥尚瘦的顛簸式審美之路。南宋書法步入了歷史的低谷,書家缺乏足夠的創新精神,回歸晉唐的典雅、中正便是該時期書學者的審美準則。正如姜夔所云:“用筆不欲太肥,肥則形濁,又不欲太瘦,瘦則形枯。”[52]南宋之后,元人在書宗魏晉的復古理念的影響下,仍然崇尚清勁之美,關于書法的肥瘦審美也并沒有太多新思想涌現;至明代,書法在形制尺幅上不斷加大,書寫形制的變化帶來了用筆上的巨大變遷。書法線條的肥瘦作為人的視覺感官因素也被該時期書家引用到這場書寫革新當中來。張瑞圖、倪元璐、傅山等人作為書家代表,他們除了借助字勢、字法等因素之外,還將線條的肥瘦作為營造作品空間的重要因子。例如書家王鐸多用漲墨,粗細、疏密一任自然,充分發揮了筆墨的肥瘦作用。發展至清代,阮元、包世臣、康有為等人倡導的碑學占據了書壇主流,于是,書家書法用筆肥腯的事實與北碑的厚重、古拙、粗放是密不可分的。康有為等人多次盛贊北碑的肥厚、雄強之美,肥厚成了清后期書家的審美理想與風格取向。到了民國,伴隨著碑帖結合思想的興起,書法的審美也從清人的尚厚喜肥中跳轉出來,肥瘦兼得又成為該時期書法的審美追求。
注釋:
[1]趙壹.非草書[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2.
[2]蔡邕.九勢[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6.
[3]鹿群.人物志譯注[M].上海:三聯書店,2014:17.
[4]羊欣.采古來能書人名[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46.
[5]羊欣.采古來能書人名[G]//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46.
[6]姜壽田.中國書法批評史[M].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1997:39.
[7]衛夫人.筆陣圖[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22.
[8]蕭衍.古今書人優劣評[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81.
[9]王羲之.用筆賦[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37.
[10]康有為.廣藝舟雙楫[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776.
[11]呂文明.走向神壇:《蘭亭序》對王羲之“書圣”地位的造就[J].山東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5):111.
[12]唐太宗.論書[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120.
[13]唐太宗.論書[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121.
[14]虞世南.筆髓論[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111.
[15]歐陽詢.八訣[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98—99.
[16]文淵閣四庫全書:第270冊[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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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張懷瓘.書議[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231.
[20]米芾.書史[G]//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第1冊.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975.
[21]錢泳,等.筆記小說大觀:第6冊[M].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84:56.
[22]蘇軾.東坡全集[G]//文津閣四庫全書:第276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290.
[23]查慎行.蘇詩補注[G]//文津閣四庫全書:第270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290.
[24]唐太宗.論書[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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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米芾.海岳名言[G]//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第1冊.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976.
[30]黃庭堅.山谷集[G]//文津閣四庫全書:第372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264.
[31]黃庭堅.山谷集[G]//文津閣四庫全書:第372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263.
[32]吳德旋.初月樓論書隨筆[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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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黃庭堅.論書[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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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曾棗莊.宋代序跋全編:六[M].濟南:齊魯書社,2015:3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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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姜夔.續書譜[G]//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3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