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夢楠
(鄭州大學法學院 河南鄭州 450000)
《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自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于2011年決定啟動第三次修改以來,至今仍未完成,版權制度修改之艱難可見一斑。究其原因,版權制度既要周密保護權利人的創作積極性,鼓舞他們創作出更多的優秀作品,又要積極保障有效信息的順暢流通,促進文化產業的繁榮發展。版權保護與版權限制可謂一體兩面,均不可偏廢。隨著技術進步尤其是互聯網的蓬勃興起,對版權的保護與限制既此消彼長,又互為依存,在版權人與社會公眾之間如何尋求雙方共贏的平衡點,可謂是歷久彌新的熱點問題。
互聯網環境下,版權展現形式發生質的改變,作品數字化、作者虛擬化、傳播便利化,傳統版權制度背景下的作者身份、授權許可、保護期限等核心問題都面臨不同程度的沖擊,同時新型傳播權利——信息網絡傳播權的權利內容也在日益發展,但這些不確定性能否從根本上動搖版權保護制度,還有待技術未來發展的檢驗。但可以肯定的是,數字世界絕非法外之地,無論版權表現形式如何,本質依然是獨立思考的作者創造出的智力成果,是作者思想的獨創性表達,這種表達在任何時代下都需要法律的強制性保護介入,否則人類知識就無法進步。在互聯網環境,數字世界中作品天然具有共享、流動的稟賦,客觀上呼吁著更柔性、寬松的制度空間,在保障版權人利益的同時,也能為互聯網精神預留空間。
以發表權為例。發表權一般被學界認為是作者的最重要精神權利,賦予作者決定是否將其作品公諸于世。在互聯網環境下,發表載體從紙質單一媒體轉為網絡多元展示。[1]基于網絡本身的固有開放性,只要作品一經在網絡上公開,就構成發表權意義上的“公之于眾”,但這卻可能與作者本人意志存在沖突。比如作者本意是通過私人信箱、局域網等限制性網絡在內部分享,但從技術上,外界不特定人群都能獲取到這些作品,瞬間就能傳遍全球,這就與作者初衷相悖;但如對作者的發表本意作嚴格解釋,即是否發表、發表范圍、發表方式都須依照作者原意,這顯然又與互聯網開放環境相悖。針對這種矛盾,互聯網環境下的發表權實質是推定作者明知網絡作品傳播范圍的不確定性,進而對作者本意作出擴大解釋。這樣在保護作者發表權、維護版權人利益的同時,又借由對“發表權”定義的更新,賦予了互聯網環境下更豐富的內涵,從而呼應了共享理念,推動知識在更廣范圍內的傳播,間接促進了公共利益的增長。
互聯網持續更新的技術每時每刻都在推動著無窮的信息交換,在幫助創作者作品跨越空間限制、改變公眾思維方式的同時,也為廣大網民提供了無限接觸他人作品的機會——無論他是否是發表人的發表對象。顯然在這個傳播過程中,版權人并不總是能得到尊重。但這并不能歸咎于技術本身,在知識產權領域,誠如學者所說:“(如果)技術在發揮其功能和作用的過程中遵循了自身的功能機制和原理,那么技術就實現了其使命。”[2]也就是說,技術本身是中立的,它總是以自身進化為目標,至于技術產生的后果,不應由技術來承受。在當代法治國家,這種技術產生的負面效果,只能是通過法律規則的適應性變化,最終推動私益與公益的平衡。
我國歷來高度重視對版權人利益的保護,與世界其他國家一樣,也注意到步入互聯網時代后傳統版權制度有所發展、更新。從2001年《著作權法》中首次規定“信息網絡傳播權”、開啟了版權制度數字化后,2002年《計算機軟件保護條例》、2005年《互聯網著作權行政保護辦法》、2006年《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等一系列法律法規的出臺,代表著我國互聯網環境下的版權制度體系初步成型。
按我國知名學者吳漢東教授的定義,合理使用是“在法律規定的條件下,不必征得版權人的同意,不必向其支付報酬,基于正當目的而合理使用他人作品的合法行為”。[3]我國現行《著作權法》第22條規定了合理使用的12種情形;在《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更洋洋灑灑數條規定了合理使用的范圍。雖然我國從數量和篇幅上對合理使用制度作出了詳盡規定,但從制度功能看,依然還是偏向保守。
第一,“合理范圍”的界定過窄,導致版權人與公眾利益失衡。比如《著作權法》第22條第(六)項規定為教學研究,教學人員可以翻譯或者少量復制已發表的作品,這里的行為僅局限在“翻譯”“復制”,但在藝術類院校,如電影、音樂、美術學院等,在教學實踐中不可避免地存在著改編、攝錄、臨摹等利用行為,如按嚴格的文義解釋,這些行為都不屬于合理使用的范疇,屬于對版權人的侵權行為;但如按立法本意來看,藝術類院校教學不應被排除在普通院校之外。
第二,“合理范圍”的界定過寬,導致版權人與公眾利益失衡。比如《著作權法》第22條第(一)項規定,為個人學習、研究或欣賞,使用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基于漢字本身的多義性,這里“為個人研究、欣賞”在實踐中當然存在多種解釋,理論上任何人只要使用了作品,無論出于什么目的,都能辯解為“個人研究”,這樣版權人的利益就無法得到應有的法律保障。究其原因,在于立法時沒有考慮到商業化使用與日常性使用,因此實踐中不乏有人非法復制版權人作品后用于牟利,這種不法行為亟待在新修訂的《著作權法》中予以規制。
創作者作品一經發表就進入公共領域,任何主體都有機會接觸到該作品。他人希望使用該作品的訴求,與創作者的權利,尤其是經濟權利必然會發生沖突,但這種沖突又是版權制度下所不可避免的。因此,只有充分考慮平衡創作者利益與社會公眾利益,才能使這種沖突局限在法律框架內,版權法中的合理使用制度就充當了利益平衡器的角色,美國的相關版權制度,能為我國著作權的再次修改提供很多借鑒。美國對合理與否的判定是既原則又開放的:一方面,在法律中規定應當分析作品性質、目的、被使用部分占整體作品比例、使用后對作品商業價值有無減損等具體因素判斷是否屬于合理使用,這些因素是法官在衡量是否合理時應當考慮的;另一方面,這些需考量的要素又是高度靈活的,概念本身是高度柔性、包容的,比如作品是否具有商業價值,這是隨著社會進步發展而見仁見智的問題,借由這種要素列舉的方式,將判定個人對作品的使用是否合理的權力交給法官。這種立法模式在當時引起很多爭議,認為缺乏法律條文的明晰性,并未給當事人、版權人提供可預測的規則指引,因為不同法官對不同要素的權重考量并不相同。但隨著近年來互聯網下版權制度的新發展,世界各國日益認識到借由這種立法模式,實質上是極大拓展了對“合理使用”的適用范圍,以至于無須通過另行制定新的規則,就能將互聯網模式下的數字化復制、網絡化傳輸等全新場景納入到“合理使用”之中。易言之,這種以犧牲條文穩定性,換取最大限度靈活性的立法指導思想,在互聯網環境中反而更能發揮出潛在的制度優勢。畢竟,在法律強行劃定應當考量因素的裁量,比起完全沒有任何指引的空白授權裁量,已然是更勝一籌。
如前所述,雖然我國在《著作權法》《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以較多條文規定了合理使用制度,但相較于美國互聯網環境下現在以及未來龐雜的作品利用方式,在適用范圍上還不同程度上存在著或過寬、或過窄的不足。究其原因,還是在兩國立法技術上的差別。
美國采取的是要素+不完全列舉式,即在劃定“合理使用”范圍的基礎上,指出需要法官權衡的因素,這種立法模式是高度彈性的。但我國作為大陸法系國家,采取的是完全列舉式,即在法條中直接規定了屬于“合理利用”情形,這種立法模式有利于貫徹立法者意圖,對社會公眾起到極強的指引功能,但不足之處也非常明顯:除了法律明文規定的“合理使用”情形外,其余任何情形,無論看起來多么合理,法官也不得越雷池一步。這種立法模式當然無法適應互聯網時代下紛繁復雜的多種情形。在實踐中只能仰仗法官個人的裁量權,從立法目的、立法原則的立場賦予當事人本該合理使用的權利,但這種權宜之計只能實現個案公正,對法治社會來說,還需要在立法層面予以完善。另外,針對“個人研究”這種過于寬泛的立法選擇,在司法實踐中也需要法官結合個案進行分析,但缺乏較明確的考量因素,進而會加劇同案不同判的傾向,因為法律并未規定需要考慮哪些要素。
因此,在《著作權法》迎來再次修訂的背景下,應當結合互聯網環境的特殊情況,充分考慮進一步完善合理使用制度,核心就在于實現版權人利益與社會公眾利益的平衡。一方面,版權是對權利人私有權利的認可,如果版權制度對權利人的利益認可范圍過廣,或保護力度過強,勢必阻礙社會公眾獲取更多作品的利益,有悖版權設置的初衷;如果版權制度過于偏重社會公眾利益的保護,對版權人的利益保護設置過多的例外條件,這樣版權人就沒有動力去創造出更多優秀的作品。因此,在這兩者之間實現平衡,關鍵離不開法律。
在立法技術層面,要認識到《著作權法》《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采取的完全列舉式立法模式不可能適應瞬息萬變的技術發展,可以參考美國的版權法規則,采取要素列舉式的方式,只要法律守住需要考量的要素,其余空間交由法官裁決。
在具體實施路徑上,首先是要增強可操作性。我國合理使用制度在設計之初固然注意到概念靈活的必要性,但隨著網絡技術的發展,每個人能合理使用作品的范圍都極大拓展了,客觀上需要為“合理使用”確立更統一的表述,同時還要兼顧規則的可實操性。如采用“研究”這類多義詞,很可能在實務中引起混亂。因此,借鑒美國版權法的規定,考慮市場價值、作品占比、作品性質等要素,采用這些具體、可判別的衡量標準,綜合判斷案件中是否存在“合理使用”。
其實是要充分呼應互聯網時代的新情況。比如傳統版權制度中的復制都是一次性復制,但在互聯網技術下,還出現了“臨時復制”,即將作品暫時存儲在電腦內存中,是計算機運行過程中附帶性的復制。對這種復制,我國《著作權法》還沒有做出規定,進而給一些不法分子給予可乘之機。主流觀點固然認為臨時復制屬于中間性過程,不屬于版權法意義上的復制,但畢竟也能通過這種方式獲取創作人作品的全貌,是否屬于“合理使用”,還有待進一步觀察。
需要強調的是,如今美國形成的版權平衡機制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幾十年不斷根據技術進步調適的結果,因此,我國對版權的利益衡平機制與美國相比固然存在差距,但這種差距并不是全然因為立法水平,很大程度上是法律對技術,尤其是互聯網技術回應不及時造成的。以作為版權領域的基本法《著作權法》為例,自2001年修改后,該法再無針對互聯網領域的專門更新,即便2012年初學界強烈要求將“技術保護措施和權利管理信息”“信息網絡傳播權”等行政法規上升到《著作權法》中[4],但至今版權法修改仍未完成。相比之下,這十年間的網絡技術飛速發展,新技術層出不窮,但法律制度的滯后,使得公眾利益與版權人利益保護之間顧此失彼。
從本質看,版權保護與限制,歸根結底都是為在創作者利益與公眾利益之間取得互贏互利的平衡局面。各國基于不同的歷史發展水平以及版權文化傳統,對版權制度構建選取了不同的立場,是更偏向于版權人,還是更偏向社會公眾,都是各國立法者需考量的因素,并沒有一定之規。比如合理使用制度,如果側重于版權人,自然對合理使用范圍越小越好;如側重社會公眾,合理使用范圍不免盡可能擴大,以便廣大民眾使用更多的優秀作品。從這個立場看,既要保證創作人創作熱情,鼓勵他們為社會增進智力成果的總量,又要允許他們的作品能自由流通,在廣闊的互聯網環境中充分體現社會價值,促進智力成果源源不斷的再生產,幫助更多的使用者接觸到這些優秀作品,無論創作者、傳播者還是使用者,都能在這種互為均衡的版權制度中實現自身的利益訴求。當然,雖然我國版權制度還在完善過程中,但作為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其創作者的創作熱情還遠遠沒有激發,相信隨著版權制度對互聯網技術的更新與回應,將來我國同樣也能實現并超越美國的版權保護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