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夢 傅 華
(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 四川南充 637009)
新詩作為“五四”文學革命的突破口,涌現出大量描寫“勞工神圣”思潮的新詩,如朱榮泉的《勞工神圣》、唐雋的《快活的勞工》等。但這類詩歌,往往僅停留在歌頌勞工,美化勞動上,并沒有太多的社會意義。在這類白話詩的創作中,劉大白和沈玄廬的詩歌創作較具社會意義,算是“勞工神圣”思潮系列中的“急先鋒”。本文在以往研究的基礎上,專門從“勞工神圣”思潮這個角度來探討沈玄廬的詩歌創作,并分析沈玄廬此類詩歌創作在中國新詩史上的影響。
沈玄廬作為一個社會改革家和政治活動家,對“勞工神圣”思潮的書寫具有鮮明的社會導向意義。在1919年,他就在《星期評論》上發表《詩與勞動》一文,針對周作人、康白情等人的“詩是貴族的”這一觀點進行了反駁。他從《擊壤歌》開始,一直到《詩經》,引用大量文學作品來進行詳細論述,斷言“貴族中人沒有詩,不是勞動者沒有詩”[1](P132)。并且,他還強調勞動不僅對社會創造具有重大意義,還是文學作品的源泉和動力。此外,他以《星期評論》和《民國日報·覺悟》為營地,寫了大量反映“勞工神圣”思潮的新詩,如《勞動世界歌》《農家》《工人樂》《富翁哭》等?!皠趧诱咦鳛槲镔|財富與精神文化的雙重創造者的身份,與其在現實生活中地位與遭遇之間的反差,構成了沈氏新詩的內在張力?!盵2](P46)沈氏詩歌創作,具有強烈的無產階級意識,詩歌寫作不只是停留在對“勞工神圣”思潮的盲目稱贊上,也旨在抒寫勞工的悲慘命運和其被剝削的事實,以此引起社會對勞工人群的關注。此外,他在詩歌中表達欲啟蒙勞工的新詩理想,還提出改變底層民眾悲慘命運的方法,并在實際中發起并領導農民運動。
其一,直接頌揚勞動者的偉大,歌頌勞動本身。沈氏的詩歌創作直接面向社會,從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攝取題材,直接創作具有濃烈“勞工神圣”思想色彩的作品。為了宣揚“勞工神圣”的思想,沈氏在《星期評論》的封面上發表了《勞動世界歌》。在這首詩里,作者直接對“勞工神圣”思想加以頌揚。“提起鋤頭握起錘,光明的世界豁然開”表達了勞動創造美麗世界的看法;“努力打倒阻礙幸福的鬼祟”,主張勞動人民起來反抗舊社會,破壞舊社會中的法律、階級。
其二,以農村生活和城市生活為題材,描寫農民、工人在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剝削下的生存現狀,抒寫被壓迫者的悲慘命運。在農村,地主階級無條件地剝削農民,農民的生活條件變得異常的艱苦。農民每一年都要向地主上交沉重的地租,例如《農家》,寫出了因為繁重的租錢,逼得農民家徒四壁,無法活命,揭示出在地主階級的壓迫下,農民連基本的生存都得不到保障。
在抒寫農民的悲慘命運之外,作者還以城市生活為題材,揭露在資產階級非人剝削制度下工人們的悲慘現狀。農民進城打工變身工人,逃離了地主階級的剝削又走進了資本家的牢籠。其中《富翁哭》最有代表性,整首詩運用對比的手法,將富翁和工人的生存現狀展示在大眾眼前,一面是工人們的喂豬、吃粥、作馬,一面是富翁們的吃肉、吃飯、坐車。作者對眼前貧富差距給予譏諷。工人們付出勞動,往往得不到相應的報酬。資本家們為了自身的利益,視工人們的生死于不顧,大肆壓榨勞動者,加大工作力度、延長勞動時間是資本家慣用的技巧。
沈玄廬緊緊抓住階級之間的矛盾,從生活的各個側面描繪底層勞工人員的悲慘命運。一方面是為了向大眾展示他們的生存條件,對封建舊社會發出深沉的怨訴;另一方面,正如魯迅所說:“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3](P6)
沈氏對“勞工神圣”的呼吁不僅停留在文學層面的喚醒,他還以實際的行動幫扶勞工逃離被壓迫的困境。他回到家鄉積極參與賑災,帶領農民進行革命運動。他號召人民團結起來進行抗租減租,他的家鄉蕭山爆發了中國革命史上著名的“衙前農民運動”。為了有效地啟蒙勞工,沈氏還將自己的房屋騰出,組建衙前農村學校,免費招收農民子弟入學,并且還開辦夜校成人班向農民講述革命道理。
“勞工神圣”思潮對沈氏詩歌的創作影響不僅表現在詩歌內容方面,還必然涉及到沈氏詩歌語言、詩歌體式等一系列詩學話語的轉變。文字作為搭載文學的工具,想要利用文學的手段來啟蒙民眾,傳播新思想,就要采用農民和勞工易于接受的語言和詩體形式。通讀沈氏詩歌不難發現,沈氏詩歌選擇了與農民和勞工群眾日常生活較為貼近的俗語白話和歌謠體的詩歌形式。
沈玄廬在詩歌語言上選擇通俗易懂、直白曉暢的俗語白話。這樣一方面是積極順應“五四”新詩的發展潮流,加入白話詩歌的創作隊伍之中;另一方面,作為被壓迫者的農民和勞工,知識水平低下,反抗意識薄弱,欲以文學作品向農民和勞工傳播啟蒙思想,促進他們的覺醒,就需從農民和勞工的日常生活、方言和民間俗語中提取白話入詩。這樣一來,沈氏的白話詩呈現出“濃厚的民間性與本土性特征”[2](P46)。
在詩歌形式的選擇上,沈氏從中國傳統詩歌中吸收養料,結合本土歌謠,向著歌謠體尋求發展方向。在“五四”新詩的召喚下,沈氏并沒有摒棄舊詩傳統,積極從舊體詩中汲取營養,選擇了易為人民大眾接受的歌謠體作詩。沈氏詩歌常采用民歌中的三字句與七字句,不嚴求詩歌韻律,追求詩歌自然韻律。《富翁哭》一詩便是如此。沈氏詩歌還喜歡用對話的方式或問答的方式建構詩歌,如《工人樂》就很有說服力。
沈氏詩歌在順應“五四”白話新詩,響應白話作詩理想的同時,也意識到農民、勞工的教育水平低下、覺醒自覺性差的現實。于是他自覺選用與勞動者日常用語較為貼近的俗語白話和歌謠體的詩歌形式,打破被壓迫者們的話語阻隔,向他們傳達社會改造的理想,促進他們的覺醒。沈氏新詩擔任起失語群體的傳聲筒,抒發“勞工神圣”的社會理想,實現啟蒙與社會改造的目的。
沈玄廬在“五四”時期的新詩創作,對“五四”新詩的發生和發展具有重要的意義。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其一,在“勞工神圣”思潮的影響下,沈氏詩歌將眼光下移,以農民和勞工作為詩歌主人翁。他的詩歌密切關注農民和勞工問題,帶有“鮮明的社會問題導向”,體現了“五四”以人為中心的人道主義傳統,為中國新詩的現實主義的形成和發展作出了有益的貢獻。其二,在語言和形式方面,對“五四”白話新詩體進行了積極的探索,對中國詩歌由舊體詩向白話新詩的過渡有重要的意義。
在“五四”革命風暴中,以陳獨秀為代表的先進知識分子,提出反對貴族文學,提倡建設國民文學和社會文學,號召文學應該面向社會。文學創作應從人文主義的角度出發,以人為中心,關注底層人民。在社會新思潮的引導下,沈玄廬的新詩將創作眼光向下移,以農民和勞工問題為導向,抒寫農民、勞工、婦女底層人民的生活現狀。詩歌在表現底層勞動者悲慘命運之外,也贊美勞動者們勤勞善良、任勞任怨的優秀品質。詩人強調勞動者對世界創造的重要性,表達了對“勞工神圣”思想尊崇。沈氏詩歌還旨在向無產階級傳送社會改造思想,用詩歌作為鼓舞人民的武器,喚醒勞動者的覺醒,具有人道主義精神。詩歌常用對比、諷刺的手法,揭示出貧富懸殊的事實,給非人的剝削制度以無情的鞭撻。從這個方面來看,沈氏詩歌順應了“五四”詩歌潮流,擴大了人文主義和個性解放思潮的影響。詩歌的社會問題導向和深刻的現實主義精神為新詩的現實主義的形成也起到了導向作用。
沈氏從舊體詩、民間文學、民歌民謠中汲取營養,提取新的表達方式和詩歌形式。為了達到啟蒙民眾的目的,沈氏從勞動者的日常生活中提煉語言,以俗語白話入詩,響應了“五四”白話作詩的文學理想。在“詩體大解放”的口號下,沈氏打破格律,以舊體詩為基礎,融合傳統民歌民謠,自創白話自由體,為新詩的形式選擇提供了多種可能,為新詩注入鮮活的生命力。例如長篇敘事詩《十五娘》,其詩歌形式是白話自由體敘事詩初步嘗試的收獲,題材選擇、人物塑造、細節描寫和語言運用為中國新詩敘事詩提供了思路,擴大了新詩的題材范圍和體裁選擇。另外,沈氏詩歌多采用民間歌謠體的形式,句式簡單整潔,語言流利通俗,方便老百姓頌唱,易于在平民大眾之間傳頌。這樣的選擇,有利于新詩朝著平民化和大眾化的方向發展,擴大新詩的影響,對新詩語言和形式的發展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沈氏積極響應新詩的號召,投入到新詩的創作實踐中,對中國新詩的形成和發展具有探索性和過渡性意義。其詩歌內容的選擇,對“五四”新詩的題材范圍、體裁種類的擴大具有積極的作用。從民間文學中汲取營養,以歌謠體入詩的新詩主張,直接影響到20世紀40年代以李季、袁水拍為代表的民歌體派詩人,對新詩壇百花爭艷局面的形成有促進作用。盡管沈玄廬在后期出現了政治立場的叛變,我們仍不能用政治錯誤抹殺他的文學成就,應正視他詩歌創作的成就以及在中國新詩發展史上的意義,給予應有的重視和客觀的評價,帶著正確的立場去挖掘其詩歌創作的價值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