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偉
(安徽藝術職業學院 安徽合肥 230601)
民歌是反映社會現實的一種獨特的音樂形式,承載著與人類社會生活密切聯系的特定的思想內容和情感態度。中國民歌在不同的文化語境下呈現出南北地理人文傳統的差異,形成南柔北剛的風格特點。貴池民歌作為特定社會文化語境中產生與發展的音樂形態,與現實生活的社會表象緊密聯系,蘊含著當地社會歷史文化的深厚底蘊,呈現出非常多樣化的情感表達,其價值隨著社會歷史文化的變遷而發生動態變化。
貴池既有明亮高亢的山歌號子,也有婉轉優美的民間小調,豐富多樣的題材內容展現了貴池地區的歷史畫卷和風土人情,保留著該地區漫長歷史發展過程中滲入的人文歷史背景和生態地理環境的特征,是貴池人民精神風貌和審美情趣的體現。
以農為主的民間傳統生活方式為貴池民歌的產生與發展提供了廣闊的文化背景和基礎。貴池屬于江南魚米之鄉,與農事有關的民歌非常豐富,從某種意義上來看,貴池民歌是貴池人民農事活動的直接轉述。勞動號子是貴池民歌中常見的歌唱形式,如《插秧號子》《打油號子》《拉滾號子》《打麥號子》《打硪號子》等,不僅是作為勞動的呼號,在勞作過程中發揮統一步調、調整呼吸和釋放壓力的作用,同時能夠鼓舞人們的勞動士氣,反映人們在生產勞動中的精神狀態。《插秧號子》采用一唱眾和的形式,領唱與幫腔相互呼應,八度大跳如同一聲吆喝,告訴人們開始插秧了。“手拿秧靶去插秧”“跳下田里去插秧”,簡單直白的歌詞描寫出人們踴躍參加勞動的生動畫面,“等到今年大豐收”“等到今年糧滿倉”,表達人們希望通過辛苦勞作獲得好收成,過上幸福生活的美好愿望;多次運用裝飾音增加音樂情趣,表現插秧時你追我趕、歡歌笑語的熱鬧情景,采用5/4、4/4、2/4混合節拍,一字多音,使得貴池勞動號子的旋律相對優美舒展,比一般的勞動號子更加富于歌唱性。貴池地區種茶歷史悠久,有些茶品在宋代已經聞名全國,北宋《太平寰宇記》中稱池州的土產為茶。人們在種茶和采茶的勞動過程中用歌聲紓解疲勞,逐漸出現許多與茶活動相關的茶歌,如《采茶歌》《挖茶棵》《販茶》《石臺茶歌》等。《采茶歌》描寫了“陽春三月到茶林,風吹茶樹枝頭青”、貴池山地茶樹茂密的自然景象,“身背竹手提籃,采茶姑娘喜迎春”,姑娘們喜氣洋洋地采摘茶葉,起伏不平的山區地勢使得勞動節奏無法統一,歌曲的節奏比較自由,人們通過悠長的曲調抒情達意。由于這些農業勞動的強度較小,節奏也不太緊張,因而歌唱者可以有余力斟酌和發揮號子音樂的藝術表現[1]。
貴池民歌成長于眾多文化元素融合之中,具有兼容通變的性格特征,有很強的包容性和開放性,不斷豐富貴池民歌的題材、曲調、節奏以及表現形式。對于外來民歌的吸納、改編和融合是貴池民歌逐漸多元化的原因之一。不同地域的民歌隨著社會經濟文化的交流而相互傳唱,有的民歌因曲調優美易唱而在全國各地流行,并且被改編成符合本地文化風俗和語言特點的歌曲,由此衍生出像《孟姜女》《茉莉花》這樣的曲調相似而風格各異的“同宗民歌”。民歌《孟姜女》早期流行于江蘇蘇南一帶,又被稱為“春調”,隨著“唱春”習俗逐漸流傳全國。貴池儺戲中的《姑嫂行路》曲調與民歌《孟姜女》存在密切的淵源關系。[2]這首民歌在全國范圍流傳過程中產生各種變體,在貴池地區傳唱時當地人吸納了歌曲的主體部分,在演唱實踐中根據本地文化特點和實際需要對曲調細節處進行修飾,體現貴池民歌富于裝飾性的特點,又根據本地民風習俗增加相應的歌詞內容,包含了很多農事、民俗以及節氣信息,形成具有貴池特色的歌曲,之后還被運用于儺戲基本腔調中。利用同一曲調填寫不同的歌詞,表達不同的主題內容和思想情感,也是貴池民歌實現多樣化的一種途徑。在當地廣泛流傳的“慢趕牛”調就是其中利用率較高的曲調,這是源于農夫在驅趕牛群時即興歌唱的一種歌調,貴池民歌采用的“南路慢趕牛”以級進音型為主,歌調悠揚而自由,表現悠然自得、自給自足的農耕生活,音階是民族五聲徵調式,尾聲結束在徵調,旋律中出現少量大跳,曲調整體音域不寬,跨度在九度,富于歌唱性,常用七字句歌詞。這些歌曲大多出現在生產生活場景中,人們一唱眾和,領唱與和唱相互呼應,因而歌曲中襯詞襯句較多。《耘田》和《朵朵山花搖清波》采用完全相同的曲調,但是同樣的三段歌詞卻表達了不同的主題。“相思調”也是較常用的一種歌調,因其旋律流暢、節奏起伏小且音域較窄而受到人們的喜愛,《月亮漸漸高》《苦媳婦自嘆》《熬糖歌》和《茶歌》這些表現不同內容和情感的歌曲都使用了“相思調”這一曲調。貴池民歌內含的有著相對獨立完整性質的音樂形態更具有持久性,不易產生快速變化,同時又具有突出的多用途適應性。貴池人民在保持本地民歌自身穩定的音樂形態和音樂結構的基礎上,以開放包容的適應能力去應對變化,增強民歌的可塑性,使得貴池民歌的表達意向和表現規則更加復雜多樣。
貴池民歌并非一成不變,而是不斷融入時代特性,通過交融創造實現民歌藝術的創新發展。抗戰時期出現的《長工調》《短工調》《苦媳婦歌》《遲早會翻身》等歌曲,反映人們生活困苦、流離失所的生存狀態,傳達出期待早日脫離戰爭苦海的急迫心情。新中國成立后,當地人創編的《山區人民一條心》《滿山喜鵲都飛來》《幸福泉》《贊水庫》《貨郎擔子到山村》《送公糧》《幸福生活唱著過》等歌曲,表現貴池人民煥然一新的精神面貌,表達勞動人民翻身解放、滿懷信心建設家園的熱情。改革開放開啟了歷史新篇章,城鄉環境發生巨大改變,《歡迎客人池州來》《羅城是個好地方》等歌曲描寫本地“青山綠水”“松林竹海”的自然風光,宣傳當地“山歌好似春潮涌”“鶯歌燕舞桃花香”的文化特色,表達人們對家鄉建設的自豪感以及開創美好生活的喜悅之情。人們通過自己的認識圖景去體驗過去的民歌,在時代精神中對其加以改造,對過去的民歌儲備進行重新選擇,對老山歌進行改編,對曲調的運用推陳出新,將“慢趕牛”曲調與“老山歌”曲調組合起來,編創出較大型曲式結構的《池州牌坊九十九》,創作出“慢趕牛”曲調與“茶歌”曲調相結合的《開園歌》《朵朵山花搖清波》和《對歌》這兩首歌曲被創編成合唱作品進行演出。[3]
貴池民歌的發端時間雖已很難考證,但是通過文學著述能夠管窺到民歌在貴池地區流傳的悠久歷史。唐代詩人李白在《秋浦歌》中的詩句“郎聽采菱女,一道夜歌歸”,描寫了池州人一邊勞動一邊歌唱的情景,根據明朝嘉靖年間的《池州府志》所述:“祀社畢飲,執手踏歌。”已是當時社會習俗,明末文學家吳應箕《卷園詩集序》中寫道:“吾邑民歌,誦之十年如一日,此其真詩在民間矣。”[4]貴池民歌中不僅展現各種音樂符號、語言詞匯和聲音材料,而且還包含了在社會文化語境影響與制約下相互聯系的各種文化元素,由一代又一代人的傳承并接受其中有價值的內容與形式,歷經數代人的調制,充分融入到貴池文化生態中,形成被該地域認可和接受的“民歌傳統”,作為特有的文化品種在區域內外得到認可和推廣。民歌成為文化認同語境中的一個媒介,由此傳遞出共同的心聲,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紐帶得到逐漸強化,形成一種共生環境中所需要的文化心理,并在此基礎上實現提高生存能力的行為目標。這些民歌旋律保留在社會共同意識里,傳承著古老傳統和自身的特點,成為貴池人民習慣的音樂語言,內化為所在區域和群體自我接受和肯定性體認的共同體文化的組成部分。世界上很多民族都存在著采用音樂作為求偶工具的現象,用音樂行為傳遞愛情達到完成婚姻的目的,這是人類社會文化現象之一。[5]貴池民歌《洗菜苔》《一蓬日頭一蓬陰》《手扶欄桿》《十二月探妹》《十愛姐》《十愛郎》等都是表現青年男女通過歌聲相互吸引對方,尋找自主擇偶空間的歌曲。其中《洗菜苔》曲調流暢活潑,襯詞的運用顯示出方言特點,突出貴池民歌的聲韻特色,借著“洗菜苔”和“放木排”,青年男女制造了相遇的契機,“一篙子調過來”“打濕了妹的鞋”,描繪出富有畫面感的生活場景,將青年男女彼此愛慕和相互試探的身形動態展現出來。貴池民歌記錄了與人們生產勞動和生活方式密切相關的內容,表達樸實自然的情感,無論歌者還是聽者在民歌演唱體驗中形成不同于其他使用價值所產生的情感共鳴,對其體裁、題材以及表現形式達成共識,使得貴池民歌能夠持續地存在于民間生活中。
中國民歌的創新發展在新中國建立后產生質的飛躍,田間地頭的民歌手登上專業藝術舞臺。“從呆丫頭到女歌手”的羅城民歌傳承人姜秀珍深切體會到勞動人民當家做主人的自豪感,編創了《人民公社一枝花》《毛主席著作像太陽》《花兒越紅黨越愛》等一系列歌曲,表達內心對黨和政府的感激之情。隨著時代發展,中國文化由傳統形態向現代形態轉變,由過去的一元文化環境向現代的多元文化環境轉變。民歌生產者的角色和功能發生改變。傳統民歌手通常集歌曲生產者與消費者于一身,民歌演唱是生產生活的必需品。貴池民歌從上個世紀60年代開始受到廣泛關注,以姜秀珍為代表的老一輩傳承人積極主動地傳播貴池民歌,將貴池民歌推廣到全國各地,對于貴池民歌的研究與發展起到促進作用。
中國社會的歷史發展是其所有文化轉變的根本依據。[6]每一次時代變遷,都會改變文化語境,民歌這種短小的、口頭歌唱藝術也會隨之發生功能與價值變化。盡管民歌的形式和題材豐富多樣,但是在其紛繁復雜的表象下呈現出一種同質化的文化構成。貴池民歌所承載的社會功能、反映的意識形態,以及蘊含其中的歷史文化價值,都體現在各式各樣的音樂形態中。貴池民歌是在民間文化生活環境下自然生發的藝術形態,吸納社會性來源并且適應已有的傳統形式,由民眾集體篩選、改造、加工和創作,是集體智慧的結晶。人們在特定社會歷史條件下形成的社會交往方式、節氣娛樂風俗、民間精神信仰、社會倫理觀念以及改造自然的經驗感受,都通過民歌這種集體藝術行為世代相傳,它是當地物質習俗和精神民俗的藝術化體現,直接或間接地反映社會現實,其自身形態的變化常與社會文化語境的變化同步。中國傳統民歌在悠久的歷史年代中發展緩慢,然而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社會發生劇烈變革,新中國建立以及后來的改革開放,使得中國文化獲得生機勃勃的發展。人們在翻天覆地的變化中深刻感受到文化的巨大沖擊,每一次巨變都帶來思想觀念上的顛覆,民歌詞曲創作的變化反映了人們對于社會轉型的主觀感覺和體驗,是處于動態變化中的人們的思想觀念轉變的體現。在中國鄉村傳統文化格局中,生產與傳播技術不發達,信息高度閉塞,大多數人的社會生活與文化生活限于范圍狹小的特定地域,單一文化語境造成藝術形態一元化。民歌作為民間文化的一部分,在漫長的傳統中國社會一直以一種共享藝術范式存在著,由廣大勞動人民自發地創作形成,民歌的創作和表演具有極大的包容性,人人可以參與,沒有舞臺邊界,參與者既是演員,也是觀眾。民歌具有一種在特定時空里存在的特殊品格和“韻味”,雖然不具有精致完善的音樂、技巧和語言,但是卻因其產生于巨大的充滿生機的生活場域,反映普通百姓的文化趣味和生活方式,具有隨意、即興和活潑自然的特性,由此而呈現出千姿百態的風貌,人們可以最大化地共享民歌帶來的精神訴求和愉悅。
從傳承創新發展審視貴池民歌。作為貴池民歌的生產者和傳播者,老一輩傳承人在許多國家榮譽的加持下在民間文化藝術活動中處于相對核心的位置,有著無可比擬的優越感和責任感,并在民歌藝術實踐中恪守著這一崇高的角色權利與責任。然而,隨著特定社會文化語境的改變,文化藝術活動的重心轉移,新一代民歌傳唱者很難達到老一輩傳承人所具有的榮譽高度,民歌生產與傳唱已不再由生產者主導,而是由消費市場主導,由此造成民歌生產者的心理落差和角色錯位。新一代民歌手在當代文化語境中找不到合適的位置,產生角色責任的認同危機,也無法感受到老一代傳承人所捍衛的文化榮譽感和優越感,因而難以堅定地承擔起傳承和創新民歌的重任。同時,民歌生產者對人們審美趣味的變化也感到困惑和焦慮。審美趣味顯示出人們在審美規范標準以及鑒賞力方面的判斷力,集中體現了社會群體的共性選擇。當代社會勞動與專業分工日益細密,科技進步帶來生產技術改進和藝術接受語境的變化,建構在傳統文化生態土壤上的價值規范被打破,許多傳統上發揮作用的民歌功能和創作規則失去效應。新的藝術形式不斷涌現,削弱了民歌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造成民歌在社會勞動和生活中的價值貶損。面對社會結構和文化群體產生分層、文化消費發生改變的現狀,貴池民歌生產者主動改進當地民歌,隨著大眾文化的趣味風向而調整民歌題材與風格。貴池民歌創作不斷地嘗試突破傳統范式,尋求新的題材內容和技巧風格,例如將《朵朵山花搖清波》和《對歌》改編成合唱作品,旨在突破單線條音樂旋律限制,改變中國傳統民歌的單音音樂創作與表達的審美習性;民歌手將西方聲樂演唱技法運用于民歌演唱中,使聲音更適合現代觀眾的聽覺要求。民歌生產者竭力改變民歌邊緣化處境,根據當代多元文化消費環境需要對貴池民歌進行創編和改造,使之能夠繼續融入現代人的生活,保持和延續民歌服務于社會文化生活的功能和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