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日本異質論

徐添

《日本權力結構之謎》卡瑞爾·伍爾夫倫著新思文化·中信出版集團2020年10月

現代日本，似乎已經躋身世界主要強國行列。特別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它以戰敗國的身份，以恢復經濟實力為唯一國家目標全速前進，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經濟奇跡。

然而，2011年福島核泄漏事故爆發，應對事故時的拖延與隱瞞，安置災民的不周與遲緩，將日本政府的無能軟弱，暴露在世人面前。

荷蘭政治學家卡瑞爾·伍爾夫倫的《日本權力結構之謎》首版于1989年，彼時美蘇爭霸即將落下帷幕。全球化的持續加強讓擅長國際貿易的日本風頭正盛，其科技與經濟的發展令競爭者美國深感不安。在頻繁的美日貿易摩擦中，日本觀察家對日本的成功倍感困惑。政府做不出果斷的決策，首相是隨時可以下臺的“替罪羊”，不同的黨派只是操縱選票的機器，那么究竟是誰在統治日本？政府、黨派、財閥、司法系統、媒體和有組織的黑幫……這其中為什么很難一個找到真正掌握權力的核心，一個值得人們去問責的對象？種種疑問讓強調日本與西方本質不同的“日本異質論”再次出現。

“日本異質論”并不是什么新鮮事物。小泉八云的《日本與日本人》與魯思·本尼迪克特的《菊與刀》都曾試圖全面描摹日本人的文化心理。他們或給予東方過分夸張的贊美，或在缺少實地考察下的局部觀察，描寫多過了分析。與之前許多從文化角度解釋日本政治構造的研究相比，曾是荷蘭《新鹿特丹商報》外派記者的伍爾夫倫從政治角度解釋日本，他憑借長達二十五年的旅日經驗與廣闊復雜的人脈關系，從權力構造的角度得出了與以往“日本論”頗不一致的觀察。在他看來，日本并非是一個“國家”傳統意義上的國家，根本沒有一個強大的政治中心，在這個國家里，權力分散在參與政府工作的官僚體系中，而當代日本社會的諸多文化現象正是被這種權力結構所形塑。

為此，他提出“系統”這一概念作為解開“日本權力之謎”的鑰匙。簡言之，它是在“從事社會政治追求的方方面面中存在著一套關系”，這種關系一方面帶來可預測的結果，同時也意味著強制的安排。“系統”既非國家，也非社會，它是一種模糊的國家構造。就政治上而言，政客、官僚、企業集團以及許多數不清的民間團體都有一定發言權，它們盤根交錯以至于任一獨大都會遭到系統內部的聯合反擊;在社會的各個層面，“系統”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馴化能力：教育不鼓勵求知，而是促成“守紀律、高質量的勞動力”;媒體工作者在“自我審查”的習慣下只能有限度地報道批評性意見，一旦批評過火就會選擇釋放其他“爆料”，轉移公眾視線;甚至就連最無法無天的黑社會也難以逃脫“系統”的規訓，只要在一定的限度內，警方甚至允許黑社會部分灰色行業的存在。

伍爾夫倫的分析涵蓋了政界、財界、教育、司法、媒體、宗教等諸多領域，他對日本官僚體制的批判一針見血，直接指出雖然這種“系統”保證了日本在權力中心缺失情況下的社會穩定，但同時“系統”的固化也制造了結構性的壓抑，獨特而有趣的日本文化自然是“系統”的產物，社會問題層出不窮同樣與“系統”密切相關，日本并非與其他國家迥然不同，只是權力構造使其思想、行為如此充滿悖論而已。

讀罷此書以后，一個問題也油然而生：日本社會應該如何改造“系統”才能實現持續發展的可能？寄希望于少數進步者的政治改革抑或社會全方位的變化？平成逝去，令和已至，這問題也只好待日本人自己做出選擇。

書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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