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進入工業化之后

冷哲

工業化絕不僅僅是機械生產、裝備運用的范疇，它更是一種獨特的方法論。它所有的流程、所有的組織，都是為了量產。

關鍵是量產

量產就是工業化的可怕之處。它是以過去無法想象的生產效率，產出各種產品。因為生產效率高，產品的成本得以降低，價格也就能控制在較低的水平。

以烤鴨為例。以手工業的方法生產烤鴨，是在前一天晚上將生鴨子準備好，在客戶下單的時候，才把生鴨子放進烤爐，整個烹飪過程差不多要花費兩個小時。

工業化生產的烤鴨，是在中央廚房用流水線一樣的高效工藝將鴨子烤成半成品。餐館廚房接到訂單后，將半成品放入萬能蒸烤箱加熱，將外皮烤脆，最多只需半小時即可上桌。中央廚房為了保證最終成品的口感，反復研究半成品的烤制方法以及餐館廚房的加熱方法，使其口感不輸于現烤的烤鴨。

你在餐廳里等待菜品上桌的每一分鐘都是商家的損失。因為你并沒有在消費。一般一頓大餐，單純吃東西的時間也就一兩個小時。如果你一下單，烤鴨就上桌，那么你用這一餐也就花兩個小時。如果兩小時后才上桌，你用這一餐就要花四個小時。

假定一個餐館有十張餐桌，晚餐從下午五點鐘開始到十一點結束，總共營業六個小時。如果一餐只需要兩個小時，理論上，每張餐桌每天晚餐時間能夠接待三桌客人;如果一餐要四個小時，平均每張餐桌每天晚上只能接待一桌半客人。這意味著，同樣的場地面積，同樣的人員規模，前者的收入是后者的兩倍。由于食材僅占全部餐廳運營成本的50%以下，前者的純利潤則有可能是后者的四倍以上。

試問，如果兩家口味差不太多，手工作坊式餐廳拿什么和工業化餐廳競爭？

如今大家可能發現了，去各種餐廳，尤其是有名氣的連鎖餐廳，上菜速度越來越快。現在你去一家餐廳吃烤鴨，半小時之內上桌是基本要求。其他大部分菜品都是這樣生產的，尤其是菜單最后的各種面點、甜食。

消費大眾化

工業化把所有“高貴”的東西都打得粉碎，讓真正有需求的人都可以享用。過去那些因為品質不穩定（比如手工打造的汽車）、生產工藝極度復雜（比如古代的優秀刀劍）或是原料受限（比如對蝦），只能由少數特殊的人來生產的東西，變成普通人就能上手操作、上手生產的東西，甚至最終變成不需要人力直接參與就能夠生產的東西。

其結果就是物質財富的生產與人力、本地氣候、本地環境、本地資源逐漸脫鉤，整個世界的物質財富空前豐富。

這里有一個非常有趣的地方。由于成本所限，中低端消費品的原材料一般不如高端消費品那么好。但很多大眾消費品，因為受眾越廣，生產廠家在生產工藝的研發上投入的資金就越大（因為平攤到每個產品上的成本十分微小），其可靠性比高端消費品更好。比方說，豪華轎車的故障率常常比中端轎車的高不少。很多工業化的消費品，即便是富豪，也很難買到更高級的版本。知名富豪巴菲特非常喜歡可口可樂，盡管他的財富是一個普通藍領工人的無數倍，但他們喝的可樂并沒有什么差別。工業化生產，很大程度上把富豪和平民消費拉近了許多。

很多人大概以為，人類已經站在了工業化的頂點，畢竟第二產業占發達國家GDP的比例早已被服務業超越，而且不斷萎縮。

事實上，工業化還遠遠沒有結束。

對餐飲進行工業化，就有了新辣道、西貝。

對租房進行工業化，就有了自如、蛋殼。

盡管這些行業都還處于工業化的早期階段，但是其發展方向是十分明確的。工業的管理手段、供應鏈組織形式，已經開始應用于越來越多的行業了。

農業工業化

如果我們據此向未來展望，一旦能源技術——無論是太陽能技術還是核聚變技術——獲得實質性的突破，能源成本將會降到歷史新低，這會帶來新的一次工業化。所有的環境控制問題，最終都是能量問題。一旦能源問題解決，人類對環境的控制效率，可以達到把農業完全工業化的地步。

如今，農業大體上仍然要靠天吃飯。雖然已經有一些農產品可以在廠房里生產，但這種“農業工廠”的環境控制，尤其是人工光照的能耗仍然十分巨大。工廠生產農作物的成本顯著高于靠天吃飯的行業。一旦能源成本大幅降低，所有農產品的生產都可以放到廠房里進行。農業廠房可以有幾層樓高，日夜保持可控的溫度、濕度和光照強度，把整個環境保持在最利于農作物生長的水平。病蟲害完全隔絕，確保不需要使用任何農藥。物種改良可以實現更快的生長周期。那個時候，農產品就能像工業品一樣定時、定量地生產。

甚至連肉食也不例外。未來根本不需要再養牛養雞。雞肉細胞和牛肉細胞可以直接生長在合適的培養基上面，而不是雞和牛身上。吃肉再也不用殺生了。不再需要什么飼料和抗生素。

最后，無論是在沿海還是高原，無論是干旱地帶還是潮濕的丘陵，那里的農業工廠都可以生產原本生長于其他地方的東西。西藏的工廠可以生產鮑魚、海參，海南島的工廠可以生產葡萄、蘋果。

你想要吃日本和牛，沒問題，你可以指定和牛的具體部位和需求量，幾周以后就可以供貨。送到店里的牛肉甚至可以保持在尚未“宰殺”的狀態，就像訂購一些機械零件一樣。如今，昂貴的大龍蝦、帝王蟹之類，一旦經過工業化，很便宜就能吃到。

隨著技術的提升、能源成本的降低，工業化會更深入地改造我們的生產方式，會讓整個社會的物質財富不斷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

這最終會影響到整個社會的倫理。

荒年餓死人，在過去是正常的事情。在現代工業化社會已經變成必須追究的重大過失。

隨著生活條件、環境控制的趨同，那個時候世界各地的習俗、文化都會逐漸趨同，隔閡可能變得更小。

到底工業化有多可怕呢？人類進入工業化之后，對我們之前所有的倫理都會進行不同方式的顛覆，而且不斷地顛覆。這才是可怕之處。

（摘自江西教育出版社《認知迭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