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本沉甸甸的菜譜

人世香

在我媽的床頭柜里有兩本菜譜，是用彩色的硬殼紙裝幀的那種書籍，很厚，很重，如果不小心砸到腳就會疼上半天。有時，我媽在睡前會翻開來看看，但我卻很少碰它，甚至不愿意見到它，因為它是我小時候留下的一個污點。年幼的我以為自己能被“無知”所寬恕，但不曾想，留下的污點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被不斷地放大。

小時候，我的身體很弱，一個星期感冒兩三次，幾乎天天要去醫療院打針吃藥。因為常去，所以那里的醫生和護士基本都認識我。那個醫療院很大，集醫院、老年活動室、康復訓練中心為一體，精力旺盛的我經常在各個房間里上躥下跳。但不知為什么，那里的二樓一直被一道卷簾門鎖著，也從來沒見有人上去過。

一個沉悶的午后，我正在院子里的雙杠上爬來爬去，突然發現，二樓的卷簾門拉開了，好奇的我裝作不經意地慢慢踱到樓梯口，趁沒人經過，一溜煙跑了上去。沒想到上面竟然是個圖書室，雖然和現在的圖書館相比簡陋了不少，但在當時對于年少的我來說是何等的沖擊！顯然這里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書架上布滿了灰塵。我像發現了寶藏似的，搬來一把椅子站在上面，把自己感興趣的書都挑了出來，像什么《淘氣包馬小跳》《霹靂寶貝》《夏洛的網》……我沒注意到，從那天開始，二樓的門每天都會打開。

直到如今，我還時常想起那段時光，就像一個金色的夢一樣。因為圖書室里的桌子太高了，所以我更喜歡拖一把椅子到走廊里，坐在走廊上看書。明艷的陽光傾瀉在書上，有細微的灰塵在空氣中跳動，書中的世界慢慢鋪張開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戛然而止。時間久了，我的眼前會變得一片金黃，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感覺耀眼而溫暖。當時的我并不知道這是陽光對眼睛的灼傷。再一抬頭，落日西沉 ，絢爛的晚霞鋪滿天空，周遭變得清冷起來，連塵埃也停止了跳動，樓下的醫護人員在聊著今天的趣事，他們要下班了。小小年紀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時光如流沙般易逝的無力感，而一個自私的念頭也在我心中悄然萌發。

第一次把書帶回家是因為醫療院那天突然提前下班，眼看這本書只剩幾章就可以讀完了，我覺得明天再還回來應該也沒什么問題，便決定把書偷偷帶回家。為了不被人發現，我把書一半塞在褲子里夾住，一半用衣服蓋住。由于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因此我戰戰兢兢地下樓梯時還摔了一跤，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家里跑。人一旦因為一件事嘗到甜頭就會變本加厲，后來我帶書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多，桌子上來路不明的書也越來越多。爸媽問我這些書是從哪來的，剛開始我還閃爍其詞，企圖蒙混過關;后來他們知道了真相，也只是和我說記得還回去就好。他們認為，看書是一件好事，不應該阻止。有了大人們的默許，我變得更加肆無忌憚。后來，我從圖書室里先后帶出來兩本菜譜給我媽。

可是，我搬家了。那天上午，幾本沒來得及歸還的故事書和那兩本菜譜就這樣被不經意地夾雜在行李的某處，被帶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后來那兩本故事書不知去向，也許被送給了弟弟妹妹，也許隨著垃圾進了廢品回收站。只有那兩本菜譜還放在床頭柜里，偶爾被拿出來翻閱。大人們都知道這件事，但并不太當回事。高中時，我媽為了給我做營養餐，還按照書里的介紹炒了一盤核桃仁。吃著核桃仁的時候，我想起孔乙己說的“讀書人的事，怎么能說是偷呢”，滿嘴都是苦澀的滋味。

這件事明明已經過去了很久，當年的很多記憶也已漸漸模糊，但那兩本菜譜卻在時間的沖刷下越來越鋒利，狠狠地刺進我的心里。有一次，我偷偷把書拿出來，用小刀將貼在書脊上的序號標簽細細地刮掉，試圖麻痹自己的罪惡感，但標簽下的膠水黏滯在手指上，告訴我：有些事情你做過了，就會伴隨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