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涼
身患尿毒癥的弟弟
沒有正式工作
戶口還在山村,村里別無長物
山坡多,野草也多
于是,他買了一群羊
做起了牧羊人
他說,每次看到潔白的羊群
云朵一樣的羊群
他就會覺得很幸福
覺得自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或者羊群中的一只小羊
愉快地跟著頭羊
山澗飲水,啃食
一茬一茬的蕨草
火車軌還沒有鋪到,一些
印第安工人正在修路——
你一再催促車把式,快一點
將手中的皮鞭甩得更響亮些
要回到西部,回到甜水
那個荒涼的小鎮
盡管它什么都沒有
草房已經坍塌,庭院長滿了雜草
農具擱置在角落太久
已經開始腐朽
但你又一次催促車夫
那是個滿臉溝壑的老人
一言不發,甩開了鞭子
響亮地打在老馬——瘦弱的脊背上
去年七月,還鄉途中
山路上長滿了蒿草,兩旁
碗口粗的楊槐樹上掛滿了蛛絲
還鄉人用一根棍子
將網一張張打落
聽說,綠蜘蛛隨著近年的離鄉人
劇增
綠蜘蛛,被清晨的雨水
打落,藏匿在某處?
抑或時時刻刻
掛在那張網上,窺視著
村子的一舉一動
思鄉的愁緒如幕,在眼瞼的舞臺上
合上、打開——坐在村口老槐樹根上
的老人眼神空洞
夕陽下,他像極了一尊銅像
在他鄉的租房里
月光照亮了鐵銹的水龍頭
一滴水,饒有趣味地滴在水池
第二天,他洗臉、刷牙時
聽見“叮”的一聲
那是水滴,從他昨夜的耳朵里
傳來的回音
沿途盡是柿子樹、梧桐花
鳥窩結在高樹上
麥草輕輕吹,一只毛驢死去
帶著受傷的尾巴
在冬日下午,父親仍然
趕著牲口去上灣犁地
吆喝聲傳到好遠
陽光在泥墻上緩慢移動
老人依著墻邊點燃煙桿
花貓像往常一樣
看見我,就在記憶里
遠遠地跑開了
我哭,我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里
初具雛形,就被冰冷的鉗子
從溫室里強行拖出
我哭,垃圾堆里的嬰兒
在冬至的清晨,在紙盒里
用凍得通紅的小手
放聲哭泣,刺破了整齊如一的
城市。地鐵、高樓和匆忙的人群
被一位撿垃圾為生的老人
抱回家
偏離風暴的中心,獨居一隅
偏離哄搶的山頭,獨居一隅
偏離喧鬧和浮夸
住在鄉下,十日挖一眼窯洞——
喝山泉水
在林中開墾田地,覓食野果
只為靠近一個人的內心
有神的鄉野,最原始的土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