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探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戲劇的藝術世界

西方戲劇文學專家亢西民教授囑我為其高足高鮮花博士的專著寫個序。我讀著這本由博士論文精選提煉的《勵志與頹廢的傳奇——田納西·威廉斯及其戲劇研究》異常興奮與激動。我雖然寫過一些戲劇理論和戲劇藝術研究的著述，但涉及西方作家的研究較少。因此，這次寫序也是學習高鮮花博士的研究精神與治學方法的機會，同時能夠深入窺視到美國新現實主義戲劇家田納西·威廉斯極其復雜的精神世界，探索其自傳性的本色書寫和那些鮮為人知的價值取向，一舉多得。

高鮮花博士是山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教師，我去該校參加研究生答辯時認識她。這是一位平時面帶笑容、內里情感豐富、談吐學養豐厚的樸素女性。她早年畢業于山西師大文學院，2002年考取吉林大學的名家李新宇教授（現任職南開大學）的碩士研究生。畢業后，她在山西師大文學院這個學術研究傳統歷史悠久，尤其是戲劇藝術研究碩果累累的環境里工作學習，深受戲劇藝術審美的滋養與浸潤。在她認為有了足夠的學術積累之后，又努力地考取了該校“中外戲劇比較”專業的博士生。并師從亢西民教授，專門研究美國戲劇家田納西·威廉斯的創作在中國的接受和影響問題。其實，她的這本專著《勵志與頹廢的傳奇——田納西·威廉斯及其戲劇研究》，也是亢西民教授諸多弟子系統研究西方戲劇家創作的系列成果中的一種。

高鮮花博士不辱師門，秉承師門傳統，我將其寫作總結為“三原一方”的研究原則（即“原史”“原典”“原理”和“方法”）。在攻讀博士學位長達六年的過程中，高鮮花耗費了四分之一的時間即一年半翻譯了威廉斯二十余萬字的傳記一部；與此同時她還翻譯了威廉斯尚無中譯本的九部長篇劇本，共計三十多萬字。這些譯文為她的寫作準備了豐厚的“原史”材料。在這六年中，她還數次北上進京、多次南下入滬，在這兩大學術研究與資料信息的重鎮，多方查閱相關中外文資料，遍觀相關戲劇原典的演出，不僅獲得大量一手資料，而且也掌握了許多戲劇表演的知識和技巧，真正懂得了“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的道理。

在“原理”和“方法”的選用上，高鮮花不是先入為主，而是實事求是。在這本專著中，她根據威廉斯的心路歷程和創作實踐，采用了“文化詩學”的批評理論和“接受史”分析的研究方法。文化詩學吸收了文化研究的優長，具有關照當代性的批評特質，強調文學和藝術與其他社會實踐之間的整體聯系對文學創作的影響。高鮮花審視了威廉斯創作戲劇的初始文化背景，闡釋了作家將自己的人生經歷、情感訴求和對社會、對人性的看法融入戲劇創作之中的意義和價值，從而將戲劇文本的研究，真正從藝術審美推進到文學性的深層。評論作家時在追求戲劇的現代性過程中，具有了詩學內涵，發現了作家本色書寫各種社會現實與人之本性之間的復雜關系。例如：趨于人性論的“同性戀書寫”與“疾病書寫”；趨于個性化的“孤獨書寫”與“漂泊書寫”；趨于空間化的“心理空間之爭”“物理空間之爭”和“社會權力空間之爭”等書寫。高鮮花以細膩的筆觸，深入到作家精神底層與靈魂褶皺之處，讓人發現了作家那些具有現實主義本質，又不乏現代性的新現實主義劇作的文化詩學魅力，以及在表現強烈的“當下”意識時，所流露出的人文關懷和人道主義精神。

高鮮花在書中運用“接受史”的研究方法時，對威廉斯戲劇創作借鑒古希臘戲劇的結構、表現手法和神話歷史進行了深入的梳理與闡發，對其戲劇文本中的中國形象進行了還本求末、溯流追源的考證與論述。“接受史”研究在中國學術界正處于方興未艾時期，其學理基礎主要有發生學、傳播學、接受美學等。“接受史”和“創作史”是文學批評即文學史的兩根重要支柱。它主要有“歷時性”“評論性”“雙向性”和“穿越性”等特點。即“接受史”研究一般要按照時間順序，注意批評之批評的評論高度，要遵循“授受相隨”的規律，最后實現從文學史到思想史，從文本接受到精神文化跨界，最終回歸文本文學性的研究目的。不能不說正是由于高鮮花對該作家的生平創作了解的太多，對他的行為的各種動機、因緣、結果掌握太詳細，所以對于田納西·威廉斯接受外來影響，以及作品中的域外因素等，都了如指掌，進而有了形象學視域下的“中國形象書寫”和接受美學視域下的“古希臘經典書寫”等章節。

高鮮花在書中繼承了山西師范大學在戲劇研究中理論聯系實際的傳統，對戲劇藝術的雙重性，即文學性和表演性都有深刻體會和感悟。她不僅在戲劇文本分析上下了不少的功夫，同時對戲劇藝術表演的戲劇性也有獨到的體驗。我們在她博士論文的“致謝”中能體會到她在理論和實踐兩方面都有不少的收獲。這不是每個研究戲劇文學的博士都能有的感受。只有那些真正徜徉于戲劇藝術之美和文學之美的人，才能有如此的幸福。值得欣喜的是，這種大量從原文資料入手的分析和大量觀劇欣賞的真實感受，正在山西師大“中外戲劇比較”專業形成良好的傳統，因為這是外國戲劇藝術研究的真諦和命門。

學術研究最重要的是問題意識，即提出問題和解決問題。而實現這一過程的研究方法尤為重要。在高鮮花的博士論文中，除了對作家威廉斯進行了細致的文本分析以外，還對其創作的影響與接受進行了深刻的闡發。尤其是他的劇作在中國的譯介、戲劇舞臺上搬演與改編演出的情況也有精彩的論述，并指出其劇作對中國戲劇與小說創作的多方面影響等。可惜的是在擬出版的專著中，可能是出于篇幅的考慮，這部分內容被刪除或弱化了。我想有朝一日，高鮮花博士如能給廣大的學者和讀者一個完整理解田納西·威廉斯戲劇創作及其對域外接受和影響的機會，讓更多的人能夠吸取其有益的學術營養，一定是我們最大的期待。是為序。

作 者： 孟昭毅，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天津市比較文學學會會長、中國比較文學學會常務理事、中國外國文學學會理事，主要從事東方文學、比較文學研究。

編 輯：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