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納西·威廉斯研究的新視野、新開拓

在20世紀美國劇壇，田納西·威廉斯（1911—1983）無疑是一個十分耀眼、獨特、頗具傳奇色彩的劇作家，他與尤金·奧尼爾、阿瑟·米勒一起并稱為20世紀美國三大戲劇家，他們的戲劇創作開創了美國戲劇的新時代，把美國戲劇提升到與其他世界戲劇強國并駕齊驅的地位。在“二戰”之后的短短幾十年間，他創作了《玻璃動物園》《欲望號街車》《熱鐵皮屋頂上的貓》等幾十部馳名歐美劇壇的戲劇作品，曾多次獲得普利策戲劇獎、托尼戲劇獎、紐約劇評獎等戲劇大獎，其中有十七部作品被搬上銀幕，贏得千萬影迷和觀眾。他的一些劇作至今已成為百老匯的經典保留劇目，在世界各地常演不衰。

田納西·威廉斯作為美國20世紀新現實主義戲劇的代表，他的創作既承襲了西方人文主義、人道主義的思想傳統，同時也受到當時席卷歐美的西方現代哲學思潮的影響；在其極具本色書寫意味的戲劇創作中，他把藝術視野聚焦到那些由同性戀、逃離者、失意女性構成的與社會格格不入的邊緣人和底層人物，書寫充滿偏見的主流社會對這些邊緣人和弱勢群體的壓抑和摧殘，書寫這些底層人物的精神痛苦、內心的孤獨與寂寞以及他們的掙扎、無助、逃離和渴望；在挖掘表現復雜人性的同時，揭示美國社會的病癥、南方社會的沒落。他的戲劇創作不僅吸收借鑒了上自古希臘戲劇，下至19世紀戲劇家易卜生、契訶夫、斯特林堡等人戲劇創作的經驗；同時還從當代電影藝術、詩歌、舞蹈、音樂以及中國戲曲借鑒技巧手法進行創作，并把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象征主義、表現主義熔為一爐，他所創造的“造型戲劇”“詩化戲劇風格”“詩化現實主義”，對美國劇壇，乃至世界戲劇的發展都產生了巨大影響。

田納西·威廉斯與中國也緣分匪淺，盡管他從來沒到過中國大陸，但他劇中卻不時出現中國的意象，在“麥卡錫主義”盛行的年代里，中國似乎成了他心向往之卻又難以抵達的逃離的樂土。早在1963年他的戲劇就被譯介到中國，至今已經走過半個世紀的歷程，他的幾部經典劇作在中國戲劇舞臺也不時上演，對中國當代劇壇產生了重要影響。

毋庸諱言，田納西·威廉斯同時也是一個十分另類、頗具爭議的劇作家。正如斯丹達爾在自撰的墓志銘中把自己一生概括為“活過、寫過、愛過”人生三事一樣，田納西·威廉斯的人生七事則是“寫作、旅行、逐性、疾病、酗酒、抽煙和濫用藥品”，而這些都是劇作家自由不羈的人生中常常引起人們熱議、甚至詬病的焦點話題；另外，由于他的劇作常常寫到性——同性戀、異性戀，和暴力——殺人、吃人、酗酒、吸毒等美國社會常見之現象，難以為中國觀眾所欣賞、接受，因此，國內學界對于田納西·威廉斯的戲劇創作以及與中國當代戲劇的關系等問題，迄今為止依然未能得到充分的關注和研究。這與當前我國面臨百年一遇之大變局，在世界格局中所處的大國地位和擔當是很不相稱的，與我國實施“一帶一路”戰略、把優秀的中國文化（包括中國的學術研究）推向世界的宏大愿景，也是很不適應的。因此，對田納西·威廉斯的戲劇創作及其在中國的影響與接受進行深入系統的研究，不僅十分重要，而且也非常必要。

鑒于此，高鮮花博士選擇了“田納西·威廉斯的戲劇在中國的影響與接受”作為她博士論文的研究題目；這一選題是近年來我指導的山西師范大學中外戲劇關系方向的博士研究生和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方向的碩士研究生，所進行的“‘五四以來西方戲劇在中國的百年接受”研究計劃的重要組成部分。近年來李小剛、高鮮花、張璐的博士論文研究的分別是美國三大劇作家奧尼爾、田納西、阿瑟·米勒戲劇在中國的影響接受，田菊、李言實、魯小艷的博士論文研究的分別是“愛爾蘭戲劇復興”、貝克特戲劇、英國“直面戲劇”在中國的影響接受；劉榮榮、劉佩虹的碩士論文研究的分別是古希臘戲劇、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在中國的影響接受；孔瑞、樊曉君、劉艷芳的博士論文所做的則是美國20世紀另外兩位在美國劇壇成就很大、但對中國戲劇影響目前還不很大的劇作家阿爾比、謝波德，以及尚未受到我國學界劇壇關注的愛爾蘭當代戲劇家弗萊爾劇作的本體研究。薛婧的博士論文所做的“《西廂記》的英譯研究”與上述各位有所不同，她所開啟的是另外一個重要方向——中國戲劇在西方的影響接受研究。

本書是高鮮花博士論文的一個部分，內容共分五章：第一章緊扣“人生七事”，對田納西·威廉斯的獨特、炫目、波折起伏，而又不無悲劇意味的一生，進行深入細致的闡述。第二章對于田納西·威廉斯戲劇創作中的“逐性”“疾病”“孤獨”“漂泊”的“本色書寫”逐一論述；這些既是作者創作的主要題材，也是其劇作的重要主題。第三章探討的是作者劇作中的“中國形象”問題，之所以把這個問題單獨列為一章進行討論，是因為在田納西·威廉斯的劇作中所寫的許多邊緣人物、底層人物，他們精神的痛苦、內心的孤獨也罷，生活的迷惘放縱也罷，孤獨的漂泊也罷，在其內心深處都始終存在著一種愛的需求和逃離的渴望，而具有“烏托邦”色彩的中國則無疑是他們心中理想的樂土和綠洲。因此，某種程度而言，“中國形象”對于田納西·威廉斯的劇作和人生而言，具有一種形而上的終極歸屬意味。第四章探討的是田納西·威廉斯劇作中的“空間爭奪”問題；人類的進化史某種程度而言即自由空間拓展的歷史，人類的生存競爭，也某種程度上呈現為一種多維的空間競爭；因此，空間的競爭和爭奪就成為田納西·威廉斯劇作中各種人物生存競爭的戰場和人性展演的舞臺；本章采用空間理論對田納西·威廉斯劇作中“空間爭奪”進行闡釋和分析，無疑為我們解讀劇作打開了一片新的視野。最后一章是對田納西·威廉斯劇作藝術特征與成就的探討和總結，分別從田納西·威廉斯劇作吸收借鑒古希臘戲劇的經典結構、中國戲曲寫意性的表現手法、化用古希臘羅馬神話以及歷史典故、隱而不露的“潛臺人物”、象征手法等幾個方面，對作者的劇作藝術最具特色的幾個方面進行了獨具一格的分析和探討。

本書五章所論述和探討的各個方面的問題，有些問題學界已有涉獵，但未有系統的研究，有些則未受到學界足夠的關注，甚至完全被忽略，因而也未能加以深入研究。高鮮花博士對于這些問題和話題都進行了由歷時到共時、由理論到實踐系統的梳理和探討；對所述的各種文學現象，進行了由表及里、由淺入深的原因探究和挖掘，進行了全面細致、獨具特色的學理分析與闡發；由此而顯示出作者在審視問題、研究問題時宏闊的理論視野、獨特的學術視角和細致縝密的治學風格。

其次，是作者立論的可靠和占有的資料的翔實。為了做好這項研究，作者翻譯了九部未曾翻譯的劇本和大量的作家生平、研究的英文資料，并在細讀劇本方面下了很大功夫，對劇作家及其創作的把握具有相當的深度；作者所提出的各種觀點，其立論無不具有翔實的史料、文本細讀的證據作為支撐。

再次，研究的創新性和原創性。盡管田納西·威廉斯對于我國學者和觀眾來說并不陌生，但由于種種原因，國內學界對于劇作家的研究，多集中于幾個老話題上，翻來覆去、不斷重復，有許多問題則被研究者忽視和回避，對于他創作的研究也大多集中在幾部具有代表性和經典性的劇本上，大部分作品并沒有得到學界的充分的研究和關注。高鮮花博士對于田納西·威廉斯及其創作的研究除了開掘新域、彌補缺漏之外，對于前人所涉及過的研究她也往往能夠提出新見，因此，她的研究具有很大的創新性和原創性質；因此，本書名為《田納西·威廉斯戲劇研究新論》，亦無不可。

或許是高鮮花博士過于追求和關注創新，以至于某些有關田納西·威廉斯創作已有定論的問題，反而卻被有意無意地忽略，這可能是本書的一個不足和缺憾，另外，有關劇作家及其創作的研究，尚有一些地方未能充分展開，有待于她后續研究加以解決。

高鮮花是我帶的博士中用功最勤的一個，她做論文的過程充滿了各種艱辛。她克服種種困難，用了一年多時間翻譯了包括未曾翻譯的劇本、作家傳等五十余萬字的資料，掌握了大量的有關劇作家生平創作和研究的第一手資料；并且多次北上南下，赴北京上海等地搜求資料，觀看演出，走訪導演、專家，得到許多學界前輩的無私指導和幫助。這本書的出版既是對她近幾年學術研究的一個收獲和總結，同時，也是她新的學術生涯的新開端，相信她以后學術之路會走得更好，期待她的田納西·威廉斯研究的其他成果能夠早日出版面世。

作 者： 亢西民，西安翻譯學院特聘教授，山西師范大學博士生導師，中國外國文學教研會副會長，主要從事中外戲劇研究。

編 輯： 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