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死亡”是文學作品中的永恒主題,作為早期俄羅斯象征主義詩歌的代表,吉皮烏斯用詩歌創作表現死亡主題,并將其與永恒世界、愛情和對故土的情懷交織在一起,從而使其死亡主題具有獨特的意蘊內涵。
關鍵詞:吉皮烏斯 詩歌 死亡主題 意蘊內涵
姬娜依達·尼古拉耶芙娜·吉皮烏斯(Зинаида Николаевна Гиппиус,1869—1945)是俄羅斯“白銀時代”最具個性、最富宗教感的女詩人之一,也是早期象征主義詩歌流派的代表之一。她的創作被譽為“有著抒情的現代主義整整十五年的歷史”(安年斯基語)a,“仿佛是以濃縮的、有力的語言,借助清晰的、敏感的形象,勾畫出了一顆現代心靈的全部體驗”(勃留索夫語)b。吉皮烏斯出生于一個舊俄官吏家庭,從小就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獲得了豐富的知識,并對文學產生了強烈的愛好。她七歲便開始嘗試著寫詩,她的詩歌多以編年結集,有《1889—1903年詩集》《1903—1909年詩選》《1914—1918年,最后的詩篇》《閃爍集》,長詩《最后一圈》等;此外,她還著有長篇小說《鬼玩偶》《愛情—王子》,回憶錄《梅列日科夫斯基傳》《往事如昨》,以及短篇小說、劇本、文學隨筆等多種體裁的作品。詩歌中的死亡主題與詩人的經歷密不可分。吉皮烏斯具有憂郁的天性,當父親送她去基輔學院學習時,她無法承受與親人離別的痛苦,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醫院度過。對她來說,一次離別無異于一次深刻的死亡。在她十一歲時,父親因病去世使她第一次對死亡有了深刻的認識。她曾說過:“自童年時代起,我就被死亡與愛情烙下了創痕。”c由此可見,從父親之死開始,她就切身體驗到死亡帶給她的各種感覺,因此,死亡主題必然出現在吉皮烏斯的詩歌創作中。
一、死亡與永恒
“美拯救世界”的審美追求是象征主義詩人創作的精神動力,他們認為現實生活都是假象,是具有欺騙性的,只有美是永恒而絕對的。美的世界,在象征派詩歌中歸結為一點:在時間上由“美的瞬間”來表現,在空間上由美的“我”之內心宇宙來體現;或以美的對立面“丑”的形象來映現。d他們透過唯美主義的棱鏡來觀察世界,美化死亡,美化一切。
在吉皮烏斯的詩歌中,“死亡”是一種精神,是通向終極信仰的橋梁,更是她想象的結果,是通過想象、聯想來達到與彼岸世界的相交。在詩歌《愉快》中,她寫道:“我的朋友,懷疑再不能令我痛苦/死亡的臨近我很早已經感到/我將永久存身的那一個墳墓——/潮濕,窒悶,黑暗——這我全知道。……我等待著寧靜……我的靈魂疲乏……/自然母親在把我呼喚……/那么輕松:生活的重負已經卸下……/啊,親愛的朋友,死——多么愉快!”e作者以“愉快”為主題,鮮明地體現出了對死亡的積極贊美態度。面對生命的逝去,詩人想到的卻是死亡之后的歡樂。她運用“墳墓”作為死亡的象征,雖然“潮濕”“窒悶”與“黑暗”,卻也是脫離了生活的煩惱與重負,是追求彼岸世界寧靜的所在。吉皮烏斯對現實的有意疏離,固然是一種出世的態度,背后卻隱藏著一種入世的態度,這是借“美的藝術”以彼在的、幻想的、美的世界向此在的、現實的、被污染了的世界的挑戰。在她看來,死亡不代表消亡,而是一種進入彼岸世界的橋梁的象征,是深層次上的“生”的狀態,從而使死亡具有一種永恒的意蘊。
作者借贊頌死亡所蘊含的永恒意義表達如下的想法:“我憎恨人世間的‘暫時/一切都有盡頭,無論痛苦與歡樂/須知,無論河流如何源遠流長/它總會有盡頭,流向海洋中匯合/我同時反對大地與蒼天/既反對懿行美德,也反對滅絕人性/我只接受你一個,死亡!/唯有你身上沒有‘暫時——只有永恒。”(《暫時》)從這首詩可以看出,吉皮烏斯筆下的各種情感和體驗,包括世間的一切,皆有盡頭,那就是“死亡”;沒有“暫時”,唯有代表著永恒的“死亡”。而個體生命又是短暫和渺小的,因此,生命的結局必然就是“死亡”。許多個體構成的大千世界,也就是宇宙世界,它卻是永恒存在的。吉皮烏斯筆下的這種永恒性必然體現在個體生命的內蘊里,這種內蘊性卻是以個體生命的消亡或死亡體現出來,從而使其“死亡”有了豐富的象征意義。在看似頹廢、消極的感嘆中,卻是對“死亡”的直接肯定,也是對精神信仰、對“生”的間接弘揚與真摯留戀。
二、死亡與愛情
吉皮烏斯創作了許多愛情詩,這與她的感情經歷是密切相關的。她年僅二十歲便嫁給了著名作家德·梅列日柯夫斯基,這對夫妻“自從在第比利斯結婚以后,五十二年來,沒有分離過一次,沒有分離過一天”f。她的許多詩歌肯定了愛情的不朽與唯一,這也是其通過自身經歷所得出的愛情觀。在吉皮烏斯看來,愛與死亡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詠嘆死亡,是為了表達真摯的愛情。如詩歌《愛情——只有一個》:“我們為愛情付出血的代價/而忠實的心靈——依然忠實/我們只擁有一次愛的權力……/愛情只有一個,好比只有一次的死。”在描寫只有一次的“愛”時,吉皮烏斯既沒有用被世人視作珍貴的,同時也是只有一次的“生命”作比,也沒有用一去不復返的“時間”作比,而是用代表生命消逝的“死亡”來比喻愛情。愛情本應是美好和幸福的,而死亡則意味著離別與傷痛,她卻把愛情比作唯一一次的死,在愛情與死亡的對立中突出了愛情的唯一性和永恒性。但另一方面,愛情與死亡互為依存,彼此難舍難分。“我的靈魂中沒有‘痛苦的位置/我的靈魂就是愛情/她粉碎了一切希冀/為的是讓它們起死回生”(《愛情》),“而我知道,愛情強大像死亡一樣/當我死后,你可得愛我呀”(《隨我而來》)。詩人將愛情與死亡真實地展示在人世間,將世間最無情的死亡與永恒的愛情相聯系,愛與死兩個對立意象的相互交織,更體現出詩人對愛情的贊美與對永恒的追求。深切美好的愛情能突顯出死亡的殘酷和無情,死亡的悲傷和痛苦也更能襯托愛情的唯一與永恒。因此,吉皮烏斯也被稱為“愛情與死亡的歌手”。
三、死亡與故土
進入20世紀后,俄國經歷了巨大的社會動蕩。1920年,吉皮烏斯與丈夫秘密逃離了俄羅斯,從此再也沒有踏上俄羅斯這片故土。在后半生漂泊他鄉的僑民生涯中,故土就成為她深深眷戀的鄉情,而這份感情卻又蘊含著死亡的隱喻。
詩歌《你們知道嗎》說道:“她不會死亡——你們知道嗎?/俄羅斯她不可能死亡/他們正在抽穗——相信吧!/她的田野漫著金光/我們不會死亡——相信吧!/我們是否獲救有什么關系?/俄羅斯會得到拯救——你們知道嗎?/復活的日子離她很近。”“她”就是吉皮烏斯內心涌動著的故土——俄羅斯,她沒有死,正散發著未來的希望,從“抽穗”“金光”的象征實體到精神的“獲救”“拯救”和“復活”,隱喻了在那動蕩的歲月,“俄羅斯向何處去”的重大問題。吉皮烏斯作為僑居國外的知識分子,以自己忠誠于祖國和故土的情感和良心,忠實地表達了自己對俄羅斯現實的觀察和反思,積極為祖國尋找一個更加光明的未來。她致力于建立新的“烏托邦思想”,希望以此鼓勵俄羅斯的精神革命。俄羅斯不會“死亡”與終將“復活”是她對于這片土地的殷切期望,在她看來,盡管當時的俄羅斯傷痕累累,但她對故土恢復安寧依然抱有極大的希望。希望破滅之時,她就會將所有的希望與死亡聯系起來:“倘若人類不如野獸——我就去殺死他/倘若俄羅斯滅亡——我就只能選擇自殺。”(《倘若這樣》)她把個體的生死與祖國的命運聯系起來,借結束自我生命這種極端的方式來表達對故土的眷戀。誓與祖國共命運的決心寄托了她對俄羅斯的熱愛之情,因而詩歌具有更廣博的大愛。
在吉皮烏斯的詩歌創作中,死亡主題與永恒、愛情和故土緊密相連,體現出各自不同的意蘊及內涵,從而具有獨特的風格。詩人對死亡的直接書寫,是對生命存在的肯定,也是對現實生活的一種反思,她試圖用死亡來連接永恒的彼岸世界,尋找新的希望與信仰。在愛與死的對立統一中,詩人借死亡更突出了愛情的永恒與唯一。死亡并不能使愛情消失,真正的愛情是可以超越死亡的。此外,詩人由個體生死推及故土和祖國命運,借死亡的決心表達了對故土的眷戀之情。由此可見,吉皮烏斯詩歌中死亡主題的意蘊及內涵是耐人尋味、值得深思的。
ab 汪劍釗:《“詩歌是一種祈禱”——俄國女詩人吉皮烏斯簡論》,《國外文學》1997年第3期。
c Ольга Буткова:Зинаида Гиппиус. Муза Д. С.Мережковского,РИПОЛ классик,2017:9.
d 周啟超:《白銀時代俄羅斯文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7頁。
e 〔俄〕吉皮烏斯:《吉皮烏斯詩選》,汪劍釗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5—6頁。(本文詩歌引文均出自此版本,不再另注)
f 〔俄〕吉皮烏斯:《梅列日科夫斯基傳》,施用勤、張以童等譯,華夏出版社2001年版,第1頁。
參考文獻:
[1] 吉皮烏斯.吉皮烏斯詩選[M].汪劍釗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2] 汪劍釗.“詩歌是一種祈禱”——俄國女詩人吉皮烏斯簡論[J].國外文學,1997(3).
[3] 周啟超.白銀時代俄羅斯文學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4] 范文艷.雪的火——淺析吉皮烏斯創作的矛盾性[J].山花,2011(24).
[5] 向天淵.論象征主義詩歌的“死亡主題”[J].遼寧教育學院學報,1998(6).
作 者: 史文珍,西安外國語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俄羅斯文學。
編 輯:趙斌 E-mail:mzxsz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