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呼蘭河傳》中,呼蘭河人是傳統的,他們是實用主義的信奉者,沿襲著傳統的生活方式,以固有的思維、在苦難中作樂,展現了在逆來順受中群體意識對個體生命意識的湮滅,對自我價值的漠視與否定。蕭紅以平靜的筆觸,通過呼蘭河人的生命價值觀、逆來順受的生存狀態、個體生命意識的缺失、循環連續的生命發展狀態,建構出一個生命語境,展現出一個平靜、淳樸、麻木的生命世界。
關鍵詞:蕭紅 《呼蘭河傳》 生命語境 生命意識
一、襲舊拒新的生命價值觀
生命價值觀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活方式和生命狀態。蕭紅《呼蘭河傳》筆下的人民,保持著經久不變的生活方式,以自身的經驗為判斷,形成一種承襲舊式風俗、拒絕接受新事物的生活方式,在東北大地上,平靜地生活著。
蕭紅在《呼蘭河傳》第一章中以宏觀的角度展現了呼蘭河這座小城的街道布局:先為主街道——“只有兩條大街,一條從南到北,一條從東到西,而最有名的算是十字街了。”次為東二道街、西二道街,再次為小胡同。這種舊式街道的布局是中國傳統城鎮的經典布局,在中國延綿了數千年。我們可以從蕭紅對東二道街、西二道街鋪面展陳的描寫,隱約可見宋代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的城市剪影。呼蘭河,街道是舊式的,小鎮是寧靜祥和的,在《呼蘭河傳》中,蕭紅不止一次評價呼蘭河的閉塞:
呼蘭河這地方,到底是太閉塞,文化是不大有的。雖然當地的官、紳,認為已經滿意了,而且請了一位滿清的翰林,作了一首歌……
呼蘭河這地方,盡管奇才很多,但到底太閉塞,竟不會辦一張報紙,以至于把當地的奇聞妙事都沒有記載,任其風散了。
在諸多現當代文學作品中,凡是描寫閉塞的小城,其文化多是淳樸與落后雜糅的生態文化圈,蕭紅筆下的呼蘭河也是如此。閉塞的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讓呼蘭河這個小城鎮既傳承了流傳已久的節日民俗,也保留了落后、迷信的風俗,也造就了延續舊式生活方式的人民、被傳統生命價值觀塑造的人民。呼蘭河人的淳樸在小說的諸多地方有所體現,此處不再贅述。呼蘭河人的落后迷信,主要體現在他們沿襲舊式落后的生活習慣、思維習慣,拒絕接受新的事物。小說中重點介紹了他們迷信的看病方式和婚喪嫁娶習俗。
迷信的看病方式在呼蘭河世世代代延續,這從人們對藥店的態度可以看出。十字街上的許多店鋪不需要招牌和廣告,人們根據記憶和多年的習慣,能夠準確找到自己需要的店。藥店即是如此:“人們憑著記憶,那怕就是李永春摘掉了他的招牌,人們也都知道李永春是在那里。不但城里的人這樣,就是從鄉下來的人也多半都把這城里的街道,和街道上盡是什么都記熟了。”許多人覺得“拔牙的洋醫生”的廣告稀奇古怪,“有點莫名其妙,怪害怕的”,沒有嘗試的情況下就拒絕了新事物。
更有直接作用于人身上的治病陋習存在于呼蘭河小城中。如胡婆婆沿襲舊習俗,管教自家的團圓媳婦——十二歲的鮮活女孩,給了她諸多的“下馬威”。不久,團圓媳婦就“病”了。從此,夜夜跳大神、街坊鄰居出謀劃策獻偏方、服用野藥、請道士“抽貼兒”、逼迫團圓媳婦當眾脫衣洗開水澡……在眾多迷信偏方的作用下,團圓媳婦身亡。
在婚喪嫁娶方面,呼蘭河人也有自己的傳統。如七月十五夜生的女孩子是惡鬼化身,很難嫁出;在喪席上,老廚子和有二伯吃得紅光滿面,像是去參加喜宴一般……呼蘭河就是這樣一個小鎮,不怎么繁華,人們根據被固化的生命價值觀,以千年以來的經驗主義的生活方式,保持著生活平靜而有序的運轉狀態。
二、逆來順受的生存狀態
《呼蘭河傳》開篇寫了呼蘭河冬天極寒的氣候環境:“嚴寒把大地凍裂了。”“人的手被凍裂了。”“水缸被凍裂了。”“大風雪的夜里,竟會把人家的房子封住。”而呼蘭河人卻不畏嚴寒,世世代代生活在這里。自然環境是客觀存在的,安土重遷的傳統民眾難以離開家鄉,這也決定了呼蘭河人必須在惡劣的冬季氣候面前逆來順受,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改變這種客觀的物候環境。
在客觀條件面前,呼蘭河人的生存狀態是逆來順受的,而風俗是人民約定俗稱的,具有強烈的主觀意志。而縱使是以主觀意志作為行動規則的風俗習慣,呼蘭河人也是逆來順受。呼蘭河民俗文化中有信仰鬼神、供奉鬼神的宗教生態文化因子。他們創造了鬼神,又以鬼神的名義指引、約束自己的行為,換而言之,他們借自己創造的鬼神統治自己。災難來臨,認為是鬼神的懲罰;幸運來臨,認為是鬼神的賞賜。鬼神觀念統治與覆蓋著呼蘭河人生活的許多方面。
呼蘭河的一年里為數不多的盛大節日,多是為了鬼神預備的:跳大神有鬼;唱大戲是給龍王爺看的,為了祭天地、氣球風調雨順;七月十五盂蘭會,放河燈,為著每個鬼得以脫生;野臺子戲和四月十八娘娘廟大會也是為著神鬼;唯一一個為了人而做的“跳秧歌”,也與為鬼神準備的“盛舉”沒有什么不同。
呼蘭河人在鬼神面前,始終懷著敬畏謙卑的態度。以學堂為例,呼蘭河農業學堂設在龍王廟。一次,農業學校校長的兒子掉進泥坑,被人救了上來,免于被泥漿淹死的風險。呼蘭河人認為,校長將學校設在龍王廟中,冒犯了龍王,龍王爺借此事警告校長。這件事在小鎮上引起熱烈的討論,群體的聲音是批判該校長,批判的理由都圍繞著沖撞“鬼神”展開。
除了日常生活,鬼神統治還覆蓋到呼蘭河人的媒妁婚約之中。在八卦圖陣中,男性是陽,女性是陰。每年的七月十五是鬼節,是一年中陰氣最盛的時候。呼蘭河人認為,在這一夜生的孩子,“怕是都不太好”,“多半都是野鬼托著蓮花燈投生而來的”。因為這個先入為主的觀念限制,在擇偶上,這一夜生的人在婚姻自主權上比一般人少了許多。但同是這一夜生的男性和女性,在婚姻自主度上卻又有所不同:“若是男家七月十五的生日……嫁是可以嫁過去的……但在女孩子這方面可就萬萬不可,絕對的不可以。”但這一夜生的女性又有特例,假若其娘家家底豐厚,則比家境貧窮的女性又多出一些自主權,因為呼蘭河人堅信“有錢能使鬼推磨”。
在鬼神的統治下,呼蘭河人早已淡然面對,習慣了苦中作樂,在面對人、動物的死亡時甚至顯得麻木,有二伯和老廚子在參加團圓媳婦的喪事時,喝得像個去參加喜宴的人;年輕女性受不住公公婆婆、妯娌的侮辱虐待,但其母親會對她說:“這都是你的命(命運),你好好耐著吧!”逆來順受,是呼蘭河人整體的生存狀態。正如蕭紅在《呼蘭河傳》中言:“逆來的,順受了。順來的事情,卻一輩子也沒有。”
三、個體生命意識的缺失
1946年8月,茅盾在給《呼蘭河傳》作序時說道:“他們也許會說,沒有貫穿全書的線索,故事和人物都是零零碎碎,都是片段的,不是整個的有機體。……它是一篇敘事詩,一幅多彩的風土畫,一串凄婉的歌謠。”的確,《呼蘭河傳》的主角是一群人,非一個個體。蕭紅描繪的是呼蘭河人“卑瑣平凡的實際生活”,《呼蘭河傳》展現的是呼蘭河人群體的生命形態。蕭紅筆下的呼蘭河人沒有強烈的自我意識,個體與他者之間的界限模糊,個體意識若與群體意識相悖,則容易被群體意識淹沒;個體意識若與群體意識相統一,則多通過群體的行為方式來展現。
《呼蘭河傳》中,團圓媳婦是個體意識被群體意識湮滅的典型。童養媳是中國封建社會存在的現象,而這種極端包辦婚姻的現象,在呼蘭河地區就與指腹為婚的現象一樣常見。團圓媳婦是童養媳,她既是兒童,也是女人,還是媳婦,從嫁入胡家開始就在夫家承受三重壓迫:男性長者、女性長者、丈夫自身。初來到胡家做媳婦時她并沒有反抗的意識,自覺地接受了自己作為童養媳的命運。她“臉長得黑乎乎的,笑呵呵的”,見到“我”時,“中間沒什么人介紹,她看著我笑笑,我看著她也笑了”。可見團圓媳婦是一個陽光、積極、和善的女孩,她發自內心的和善、待人的態度并沒有得到左鄰右舍的認可。左鄰右舍固有思維的影響,認為新媳婦應該是內斂羞澀的模樣,而團圓媳婦“太大方了,不像個團圓媳婦”,“團圓媳婦一點也不害羞,坐到那兒坐得筆直,走起路來,走得飛快”。于是,人們就開始框定團圓媳婦的言行,胡婆婆也采納鄰里婦人的建議,沿襲“早就該打”的婆媳模式。隨著婆家對她打罵折磨,她不斷發出“回家”的吶喊。婆家好面子,要維護胡家在左鄰右舍的顏面,對團圓媳婦的掌控已囊括她年齡、言行等方方面面。夫家的生存環境讓團圓媳婦想要逃離夫家的掌控,反抗當前的境遇,她自主的、追求獨立、個性與解放的主體意識還沒有真正萌芽,便被扼殺在搖籃里。她孤立無援,想要逃離夫家的個體意識因為沒有外力支援而毀滅,被周遭的人強制執行各種偏方,最終不堪忍受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而走向死亡。
此外,在《呼蘭河傳》中,個體生命意識被整個社會環境湮滅的還有很多。性格怪異而倔強的有二伯、愛偷東西的老廚子,他們甘于為奴、習慣無根可依,缺失個體生命價值的追尋,每天渾渾噩噩,一年到頭忙忙碌碌,卻只能混得幾口殘羹剩飯,偶爾有喜酒或喪事,這便成了他們飽餐一頓的大喜事。他們的生活就像一個黑暗的無底洞,永遠是一成不變的黑暗。此外,蕭紅還塑造了許多無名無姓的人,如大泥坑旁的看客、為團圓媳婦的病出謀劃策的婦女群體,這些個體都不是以個性鮮明、追求個性價值的形象出現,而是以群體的聲音出現,他們以現有的生活價值觀和生活經驗,過著平凡卑瑣的人生。他們個體的生命價值最大化地體現在其實用性上。如胡婆婆為了給團圓媳婦看病,需要向道士抽帖子尋求救命方法,每一帖子十吊錢,胡婆婆認為“十吊錢一張可不是玩的”,“一吊錢檢豆腐可以檢二十塊,三天檢一塊豆腐,二十塊,二三得六,六十天都有豆腐吃……”蕭紅用了大量的筆墨,以胡婆婆心理描寫的方式,列舉了許多相似的價值對比例子,以顯示十吊錢對這個家庭生活的作用,“她的兒子踏死了一個小雞子,她打了她兒子三天三夜”,這個例子更展示了“人”的物化。
在《呼蘭河傳》中,個體的聲音往往會被淹沒,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都被同化,成為“一種”思維方式、“一種”生活習慣,個體生命意識的缺失導致他們的生命在麻木重復中度過,這種沒有大悲、沒有大喜的精神狀態,讓呼蘭河這個小鎮始終保持著一種平靜祥和的狀態。
四、循環連續的生命發展
自然時間是天體運轉形成的,其表象是晝夜更替、四季更迭,具有不可逆的、機械規律的特點。而歷史時間是人類在歷史、文化、哲學等維度的基礎上提出的概念時間,是以時代背景作為依據,展現歷史的內在聯系及其規律。
從傳統意義上來說,自然時間自古以來就是人類活動的主導。蕭紅有意去淡化歷史時間在人們生活中的印記,并且不會強化自然時間在呼蘭河人們的生活中的變化。呼蘭河人能感受到的是自然時間的變化,而不是歷史更迭帶來的動態變化,他們生活在一個相對靜止的歷史時間中。在《呼蘭河傳》中,自然時間的變化主要體現在春夏秋冬的更替、人的生老病死兩個方面。蕭紅筆下的呼蘭河人,對自然時間流轉、對四季更替的感受是漠然的,并不會因春種秋收而出現異常的歡快情緒,也不會因夏暑冬寒而顯出對本土氣候的不滿,他們跟隨自然時間的變化機械地運轉,做著應季的農活或者小本生意,不會因為自然時間的變化而停止無聊的生活,也不會因為生活的無聊而停止活動。這樣的平靜敘事和場面描寫在《呼蘭河傳》中大量出現,例如關于四季輪回更替的描寫:
呼蘭河的人們就是這樣,冬天來了就穿棉衣裳,夏天來了就穿單衣裳。就好像太陽出來了就起來,太陽落下了就睡覺似的。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來回循環的走,那是自古就這樣的了。
還有關于生、老、病、死的描寫:
生,老,病,死,都沒有什么表示。生了就任其自然的長大,長大就長大,長不大也就算了。
埋了之后,那活著的仍舊得回家照舊過著日子,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相似的敘述,卻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語境下重復出現。呼蘭河人對自然時間流逝表現出的態度是淡然甚至漠視,經年累月,他們重復相同的活動:“那里邊的人都是天黑了就睡覺,天亮了就起來工作。一年四季,春暖花開,秋雨,冬雪,也不過是隨著季節穿起棉衣來,脫下單衣去地過著。生老病死也都是一聲不響的默默地辦理。”從孩童到中年,再到老年,無不遵循著這個生命軌跡,不斷循環下去,沒有多大的波瀾。東二街上的大泥坑是交通事故多發地帶,倒在泥坑里的馬、被泥坑里淹死過的小豬、用泥漿悶死的狗貓雞鴨等,就是呼蘭河人生活的波瀾,他們能從這個突發的生活調劑時間中找到許多樂趣,才能顯示他們的生活并非祖祖輩輩一成不變。正好像,去年某一天泥坑里淹死一只豬,而今年這一天泥坑里淹死了一只鴨,事件就有了本質不同。而實際上,這是一種生命的重復、宿命的輪回。
段從學在《〈呼蘭河傳〉的“寫法”和“主題”》一文中明確指出,蕭紅的《呼蘭河傳》“暗中消解了現代性線性時間神話”。蕭紅有意地淡化近現代東北的動蕩,呼蘭河小鎮平靜寧和,日常發生的種種,在自然時間上機械循環,卻抹殺了歷史時間對呼蘭河小鎮的影響,即近現代史上發生的重大歷史事件對呼蘭河的影響極小,小鎮保持了與封建社會相似的結構布局、風俗習慣、思維習慣、處事習慣。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呼蘭河人的生命活動并非發生在一個宏大的敘事空間中,而是發生在呼蘭河這個小鎮,即一個相對靜止的空間中。
文貴良在《〈呼蘭河傳〉的文學漢語及其意義生成》一文中詳細剖析了《呼蘭河傳》“周期性反復”的文學語言特點,認為這樣的敘事語言“對內而言,省去了過程,割去了歷史;對外而言,失去了關聯,掐斷了意向”。蕭紅還在敘事語言上給讀者造成一種語詞循環使用的效果。如第四章共五節,除了第一節,每一節一開頭都有循環的敘事效果:第一節第五段:“刮風和下雨,這院子是很荒涼了。”第二節:“我家是荒涼的。”第三節:“我家的院子是荒涼的。”第四節:“我家的院子是荒涼的。”第五節:“我家是荒涼的。”此外,“我”作為一個敘事主體,書中也有很多描繪其平凡的、循環不盡的生活,如“早上念詩,晚上念詩,半夜醒了也是念詩”。歷史時間維度在蕭紅的筆下被淡化,在文本中呈現出一種取消歷史時間的活動表征,在自然時間上則呈現出一種相對靜止的狀態,展現了呼蘭河人絕對的、循環連續的生命狀態。
呼蘭河,這個蕭紅無限懷戀卻竭力逃離的地方,始終是她進行文學創作的源泉。其《呼蘭河傳》展現的是呼蘭河人的生命狀態及其生存哲學。經驗主義的生活方式是呼蘭河人沿襲千年的生活方式,它讓呼蘭河人守舊如初,拒絕接受新事物,逆來順受,但凡出現與常態不符的個體意識,都會被群體意識湮滅,最后“歸一”,不變的生存狀態產生的是循環連續的生命發展軌跡。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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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耿慶偉.蕭紅小說《呼蘭河傳》的文本復調性[J].重慶郵電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5).
作 者: 方觀生,筆名東方旭日,廣東《少男少女》雜志、《廣東科技報·中小學科教周刊》執行主編,中國教育學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科普作家協會會員、嘉應學院客座教授,長期從事中國文學研究、兒童文學、校園文化研究、特色課程研究。
編 輯:曹曉花 E-mail:erbantou2008@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