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殘雪作為當代文壇上最難讀懂的作家之一,其創作歷來飽受爭議,因其內容的晦澀難懂,創作手法的一反常態,使她的作品形成了獨特的“殘雪之謎”。在當今學界,大多數對于殘雪作品的研究集中于對其主題的研究與意義的挖掘,即“寫了什么”,而對其敘事手法即“怎么寫”方面的探究則相對較少。本文選取殘雪的21世紀短篇小說《女兒們》,從敘事視角角度進行解讀,旨在探索出一條通往“殘雪之謎”的嶄新道路。
關鍵詞:殘雪 全知視角 限知視角 雙重敘述視角
殘雪曾將其文學創作稱為“沒有退路的實驗文學的實驗”,由此也可以看出其文學創作的獨特性,一反傳統小說的敘事特點,小說意義難以捉摸、內容晦澀難懂、風格陰冷怪誕等等,這些都為讀者的閱讀設置了種種阻礙,形成了“殘雪之謎”。但殘雪的創作風格在她的創作生涯中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學界普遍認為,殘雪早期發表的小說大都采用外聚焦型視角,只是單純敘述事件的發生,并不過多展示其人物的心理狀態。這就使得她20世紀80年代的作品透露出一股無形的“寒氣”。但殘雪小說創作在20世紀90年代后發生了顯著的轉變,作品中不再到處充斥丑陋污穢的意象,那種彌漫全局的詭異驚悚的氛圍也有所緩和。這種變化趨向在21世紀的小說創作中更加突出,文本敘事性變強,人物更加具有自我意識。下文就選取殘雪新世紀短篇小說中較為具有代表性的小說《女兒們》,從敘事視角切入,來分析其作品意蘊。
一、敘述視角
敘述視角作為敘述時觀察事物的角度,是傳遞作品主旨與寓意的重要中介。楊義曾在《中國敘事學》中表示:“敘述視角是一部作品,或一個文本看世界的特殊眼光和角度。”作家在選擇不同人物視角進行觀察的時候,因其人物脾性、受教育程度、生活經歷等的差異,在敘述故事時,就會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果。隨著對敘述視角的不斷研究,其也被賦予了各種名稱,最著名的有熱奈特在其《敘事話語 新敘事話語》中提出的“敘述聚焦”,熱奈特認為視角、視野這類視角術語太過于專業,不易于人們理解。于是他提出更為通俗貼切的“聚焦”來代替,他又繼而將“聚焦”細分下去,形成了無聚焦或零聚焦、內聚焦和外聚焦三類。另一種較為廣泛劃分方式是以申丹為代表的學者,根據各種模式進行提煉綜合后,所確定的兩大視角模式,即“內視角”與“外視角”。
(一)全知視角
外視角的一種,或可稱為熱奈特所劃分的“零聚焦”或“無聚焦”,全知視角的特點在于,全知敘述者沒有說與看的局限,無論處于何種角度都可以進行觀察,同時也不受人物的限制,可觀察與審視任何人的內心活動,也可以偽裝成旁觀者或者采用人物的內視角進行敘述。在《女兒們》這篇小說中,宏觀上以全知視角統籌全文,敘述者知曉一切,以一種客觀可靠的態度,對父親與兩個女兒的關系進行了觀察,在開篇就介紹了父女之間的相處現狀,母親早年害病離世,父親遠文以一己之力撫養大兩個女兒——阿蓮和阿翠,本應是充滿天倫之樂的生活,卻由于父親常年的外出謀生賺錢,為父女之間帶來了無法言喻的隔膜與疏離。在全知敘述者的視角里,遠文對兩個女兒的態度截然不同,他認為大女兒阿蓮是一個沉穩、不用操心的孩子,承擔起家里大部分的勞動,仿佛她并不擔心父親的離家,總是持有一種冷靜淡然的態度,從某種角度來看她才是強烈期盼離家的那個人。而對于阿翠,由全知視角引出的回憶中,可以看出妻子對于阿翠的誕生十分厭惡,認為因為她才導致自己生命的逐漸消亡,這就使得遠文格外地疼愛阿翠,他認為阿翠想法太多,心思靈活,因此十分擔心她的前途,在全知視角里阿翠比起阿蓮的無動于衷,尤其注重家庭的團圓,更是以搭葡萄架、栽花的方式吸引父親回家,甚至為了給父親施壓,不惜采取“離家出走”這樣極端的方式。
(二)限知視角
即內視角,或可稱為熱奈特所劃分的“內聚焦”,該視角的特點,是敘事者并非通曉一切,而是采用故事中的某一人物的眼光來進行敘述,以故事中角色為出發點,可以得到與全知視角所不同的敘述結果。在《女兒們》這篇小說中,穿插著許多人物的限知視角描寫,在全知視角敘述里的阿蓮,看似是一個堅強獨立,不在意父親的缺席,但在她自己的有限視角里,她則是一個十分渴望家庭團圓的形象,甚至在阿翠驚訝于她與蘭寡婦一直有往來時,她脫口說出:“還不是因為爹爹”,為了能使父親留下,她一直都在默默勞動,操持這個家,由于擔心父親的離去導致家庭的破碎,不惜尋求父親的情人蘭寡婦的幫助,這與全知視角里所描寫的遠文認為她是一個熱烈盼望離家的人截然不同。
阿翠在全知視角的敘述里是一個缺乏母愛,轉而積極尋求父親關懷的懵懂少女,但在阿翠自己的有限視角里,卻呈現出一個反差巨大的形象。首先她并非具有一個需要父親庇護的軟弱性格,這可以從她與父親談論養蝎子的對話看出,她并不認為這是一個危險的工作,反而憧憬以此為生。而且阿翠比起阿蓮更能適應父親離家的生活,“你要是在家,我就老在心里掛著:爹爹什么時候走呢?這樣掛念著什么都干不了。真的走了之后反倒安下心來”。再從她剪帆船的圖案這一舉動,也可以看出阿翠內心的瘋狂,仿佛時刻孕育著離家外出的想法。所以當蘭寡婦闖入她們的生活時,她也沒有采取過激的反抗,當在睡夢中聽到“樹里的桃子全給猴子偷光了,你到底在干嗎”這句暗示生活現實的話時,她才開始愧疚起來,以致當看到阿蓮辛苦勞作時,使得這種慚愧達到最大化,這也在某種程度上暗示了阿翠心態的轉變,至此她由“向外的突圍者”變為同阿蓮一樣的“家庭守護者”。
父親遠文是最為矛盾的一個形象,作為獨自撫養兩個女兒的父親,他對她們是牽掛與惦念的,但是由于工作的性質,他與女兒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少之又少,溝通的缺乏使他覺得這個家就像是一座墳墓,歸來與離去便成為他生活不能舍棄的主題。在全知視角的敘述里,遠文十分擔憂的是小女兒阿翠,擔心由于她的過于活躍的思想,會使得自己無法把握她的前程,因此看似他對于阿蓮十分放心,并無太多關注。但在遠文自己的有限視角里,我們則可以看到遠文對于阿蓮的擔憂,由阿蓮的終身大事所引發,這種阿蓮終將要成家離去的現實,使他開始關注到阿蓮。對于阿蓮遠文是充滿愧疚的,由于阿翠從出生就沒有得到母愛,他便將愛意都傾注給了阿翠,這反而造成了對阿蓮的忽視,使得阿蓮在某種程度上也缺少了父愛。
(三)全知視角與限知視角的雙重視角轉換
在《女兒們》這篇小說中,全知視角與限知視角并非獨立存在,而是時常相互纏繞,進而交替進行的,當三股相互交織的有限視角各自結束敘述時,全知敘述者便接替有限視角再度展開敘述。阿蓮和阿翠兩姐妹重歸于好,以統一的姿態呼喚父親的歸來;而父親的態度則借用蘭寡婦的口吻婉轉道出:“你們的爹爹啊,斗不過你們的。”預示著父親的“逃離”失敗,轉而“回歸”,繼續家庭的生活。這樣的雙重視角就使得這三個人物形象豐滿充實,呈現一種立體的效果。
全知視角和限知視角都具有一定的缺點,全知視角雖然作為“上帝視角”但它會使得作品中人物與讀者具有一定距離感,沒有辦法直接體現人物復雜的內心世界;而限知視角也由于是從某個人物視角出發,相對展現視閾較狹窄,所以殘雪在這里采用了全知視角和限知視角相轉換的雙重敘述視角,限知視角的出現豐富了故事的層次和內涵,使得限知視角在某些方面成為對全知視角的有限性認可、突破和發揮,這樣全知——限知——全知的多重視角轉換模式,能夠把故事的表象與實質分離,給讀者更多遐想與闡釋的余地。
二、主題寓意
殘雪的創作,一貫沒有明確的意義指向與結局,給人無盡的遐想與解讀的空間,我們也許可以借由這一雙重敘述視角,試圖解讀殘雪這篇作品的寓意。
(一)親情的疏離
根據全知視角與限知視角所表現出的人物不同的心理狀態,凸顯出這篇小說的主題——親情的疏離。全知視角里父親認為阿翠對家庭的依賴與阿蓮的冷靜獨立,與限知視角里的情況卻恰恰相反,這也體現出遠文,父親這一角色的失敗之處,在妻子離世后,他并沒有更好地擔負起父親的職責,在對女兒們的教育和與女兒們的相處中,他顯得迷茫與無措。“她們的青春咄咄逼人,逼得遠文只好不斷出走。”這種無力的愛,使他選擇順其自然,進而不斷地逃離這一家庭的“墳墓”。我們可以從中看到的父親的猶疑、逃避使得他與女兒們關系漸趨疏遠。
(二)呼喚親情的回歸
其次我們也可以看出這篇小說在試圖呼喚親情的回歸,由全知視角所呈現出的父女關系的疏離現狀,到個人限知視角里所呈現的,父親對阿蓮的歉疚、阿翠對阿蓮的歉疚、阿蓮對于家庭的執著中可以看出這篇小說中對于親情的強烈呼喚,作者最終也使得矛盾得以化解,在文末阿翠意識到家庭的重要性,體諒了阿蓮的任勞任怨,遠文也終于認識到自己對于父親這一角色的缺失,最終回歸到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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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劉伊娜,北華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藝學。
編 輯: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