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由曾國祥導演執導的《少年的你》是2019年的國產“爆款”,它的迅速走紅背后,除了電影文本自身的優質表現,主創方與觀眾之間的良性互動也成為重要推動因素。本文將從接受視角出發,結合電影外部機制和內部文本,研究《少年的你》在營銷上、題材的運用上、人物設定上以及敘事方式等方面與受眾審美的契合,從而對其成功之因進行探究。
關鍵詞:《少年的你》 隱含讀者 期待視野 召喚結構
《少年的你》是由曾國祥執導,周冬雨、易烊千璽主演的青春校園電影,于2019年10月26日全國上映。截至12月8日最后一天公映,該片以突破15億票房獲得了票房大捷,并在微博、知乎等各大社交平臺上的熱度一路飆升。無論從哪一方面看,《少年的你》都稱得上是2019年的國產電影的一匹黑馬,它的成功,離不開主創方與觀眾之間的良性互動。接受美學是19世紀60年代開始興起,以姚斯、伊瑟爾等人為代表的,重點觀照文學四要素中“讀者”這一維度的新興理論。電影中的接受美學,使創作者突破了僅僅關注電影文本本身的幽閉視野,將目光投向觀眾的接受過程,挖掘接受者的心理反應、參與感受與審美體驗,并且追求電影創作與觀眾反應之間的謀和之道。
一、隱含讀者的誘導與激發
隨著2011年《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帶來的青春電影市場的大熱,人們掀起了一場追憶青春、緬懷青春的浪潮,持續輸出大量青春影片,也為電影市場培養并篩選出一大批青春片受眾。現階段的電影創作為了獲得票房保證,往往會選擇擁有龐大粉絲基礎的流量明星擔任主演。《少年的你》作為非典型青春校園片,又有頂級流量易烊千璽擔任主演,因此它的潛在受眾具有一定的明晰性。潛在受眾,在接受美學中可定義為“隱含讀者”。對隱含讀者的誘導和激發,成為讓數以萬計的群眾走進電影院的重要因素。
“隱含讀者”是伊瑟爾提出的區別于真實讀者的理論概念。《閱讀行為》指出:“如果我們要文學作品產生效果及引起反應,就必須允許讀者的存在,同時又不以任何方式事先決定他的性格和歷史境況。由于缺少恰當的詞匯,我們不妨把它稱作隱含的讀者,他預含使文學作品產生效果所必需的一切情感,這些情感不是由外部客觀現實所造成,而是由文本設置。因此隱含的讀者觀深深根植于文本結構之中,它表明一種構造,不可等同于實際讀者。”a隱含讀者的理論概念對電影創作者來說可視為創作方法。《少年的你》主創團隊充分挖掘了電影“隱含讀者”的多種可能性,把握他們的心理預期與審美期待,在前期宣發策略、電影主題的選擇等方面對其進行誘導與激發,從而最大可能實現“隱含讀者”向“實際讀者”的轉變。
《少年的你》的隱含讀者無非分為三類——易烊千璽粉絲、“青春校園”類影片愛好者、網絡小說《少年的你,如此美麗》的原著粉。由于第三類的人數規模與粉絲效應與前兩類無法相提并論,主創方沒有將其作為主要堡壘進行攻破,因此本文也將不再贅述。主創方抓住了易烊千璽這個頂級流量以及青春校園題材這一類自帶話題熱度的類型電影,充分貼合觀眾的觀影興趣。易烊千璽的粉絲號召力不容小覷,也自然承擔起電影的營銷策略的重要責任。例如,在前期的宣發中,“少年的你官方微博”發布了諸多類似易烊千璽“寸頭照”、拍攝花絮等營銷賣點,并在影片上映當天發布視頻“易烊千璽第一次成長特輯”,獲得了粉絲的熱烈響應。青春片愛好者的共同特征也十分顯著,他們往往更加感性、細膩,容易被情緒煽動,因此在電影消費市場中也更易被操縱。因此,主創方在前期宣傳上走的大多都是溫情路線。例如,在先導預告片中,“七月與安生”原班人馬成為了一個主打的營銷賣點,這部電影珠玉在前,吸引了一大批觀眾;劇組“全員寸頭照”的發布極具煽動性,迅速增強了許多情懷至上的觀眾們對劇組的認同感,這種認同感極易移情至電影本身而最終成為消費動力;“校園暴力”這一題材的引入極大調動了影片的話題度與參與度,同時也強化受眾心中預留的正義感……這些宣傳發行舉措足以看出主創團隊的營銷策略:通過一種情緒的渲染,增強了這批“90后”的潛在觀眾對作品的認同感,并且達到由隱含讀者朝著實際讀者轉變的目的。
二、期待視野的超越與迎合
《少年的你》未播先熱。這種現象級的觀影熱潮,與影片順應或超越了觀眾的期待視野不無關系。期待視野是接受美學中的核心理論之一,它被定義為“閱讀一部作品時讀者的文學閱讀經驗構成的思維定向或先在結構”b。在伽達默爾和姚斯看來,接受者在閱讀一部作品之前,頭腦中就有了對這部作品帶有預設的觀點,這種先入為主的觀點引導、鼓勵著接受者的閱讀過程。在電影藝術中,期待視野主要表現為觀眾依據過去的審美經驗對各類型電影的各個要素的心理預期與情感態度,這些要素既包括文本內部如劇情、人物、畫面、敘事等等,也包括如演員的選定、宣傳發行策略等等外部機制。《少年的你》從內部機制和外部機制兩方面入手,借助情節改編、鏡頭語言運用、媒體營銷等多種方式提升了觀眾的觀影期待。
(一)外部機制:受挫與超越
從電影的外部機制來說,撤檔事件客觀上產生了流量效應。在2019年6月24日宣布撤檔之后,《少年的你》的曝光度和話題度不減反增,并在2019年10月22日宣布再次上映時達到高峰,帶來了單日票房超過一億的好成績。從接受美學的角度來分析,觀眾的期待視野在此次撤檔事件中經歷了一次受挫,這種受挫沒有偏離觀眾對影片所預設的接受范圍,反而誘導了更多非潛在觀眾向潛在觀眾的轉變。這類營銷手段可稱之為“撤檔營銷”,在院線電影發展歷史中并不罕見:2017年上映的《芳華》在經歷撤檔營銷之后,所獲得的票房發酵不亞于今日之程度。
此外,選角上的成功超越了觀眾期待視野。周冬雨獲金馬獎影后,易烊千璽更是自帶流量。啟用流量明星本就是一把雙刃劍:對于影片來說,明星流量具有強大的票房轉化力,但同時也會為電影質量本身造成反噬,打造觀眾心目中的先見低預期。但是,易烊千璽作為國內頂級流量,他的第一部電影貢獻了觀眾預期之上的驚喜演技,用實力駁斥了“高流量、低口碑”的市場定律。這不僅僅歸功于易烊千璽本人的天賦與敬業,也是因為在《這就是街舞》和《長安十二時稱》里所積攢的路人緣以及粉絲們對“養成系偶像”天生的包容力,過濾了大量惡意。因此,兩位主演的精彩表現是對觀眾“期待視野”的一種超越,帶來的是電影票房和口碑的持續發酵。
(二)內部機制:對市場痛點的有意迎合
首先是校園暴力主題建立起了一種期待圖式。近年來,隨著觀眾對青春片的要求提高,國產青春片也不再滿足于三角戀、墮胎等狗血情節,塵封于深處的灰暗角落被挖掘出來。例如2017年《嘉年華》聚焦少兒性侵問題、2018年《狗十三》關注教育問題等等,國產青春片開始向現實主義大潮回歸,將觸手伸向隱秘在烏云中的充滿傷痕的青春現實。《少年的你》順應了現實主義潮流,將“校園暴力”這一難以解決卻廣泛存在的社會痛點引入影片。在預告片中,導演不斷向觀眾傳遞了并加強一個信息:這是一部以校園暴力為題材的電影。觀眾由此產生心理預期,想看看這個融合了家庭教育、學校安全、社會法治等多種矛盾的主題在電影中將會怎樣呈現、呈現到何種程度。同時,電影在呈現校園暴力場面的時候,也給出了人性化的處理,極大程度上契合觀眾的期待視野。如通過直接畫面呈現往扇耳光、扒衣服、拍裸照等在觀眾心理承受范圍內的暴力舉動;而過于血腥的畫面,如把同學活活打死的案例,則通過警官之間的對話來傳遞。可以說,導演做到了既表現出校園暴力的嚴重性,又考慮了觀眾的可能承受力,刪減了引起觀感不適的血腥暴力鏡頭。
通過電影上映后的社會評價來看,“校園暴力”作為主題引入的策略引起了深廣的社會反響。例如知乎討論“校園欺凌真的有《少年的你》中這么嚴重嗎”獲得大批用戶關注,各大媒體如《人物》《中國青年報》等也紛紛發文討論這一論題。這些熱烈的社會反饋證明了電影所構建的“校園暴力”的樣本圖式既契合了社會熱點,又滿足了觀眾觀影預期。
其次,刪減上對觀眾的主動迎合。這里所定義的刪減,指的是在撤檔后,為了過審或其他原因而對原片某些鏡頭、情節或者人物設定上的修正。為了進一步迎合觀眾的期待視野,主創團隊進行刪減時在人物形象上、結尾設定上和鏡頭語言的設計上獨具匠心,以贏取更多觀眾的認同與共鳴。
首先是對主人公小北和陳念二人的形象進行美化處理。電影宣布公映后被迫撤檔整改,但根據電影中所遺留的蛛絲馬跡,可以推測出刪改版并非最初導演旨在呈現的全部,而是蘊藏了更加深刻的內容:演職人員名單中顯示,影片中小北的老板是“裸貸公司老板”,因此小北的身份不只是偷雞摸狗的小混混,而是裸貸公司的打手。陳念在放學回家路上遭遇欺凌,導演給出了一個“偷窺者”的遠視角,而這個視角正是小北在陳念家門口催債時的視角;再結合在手機維修店里小北面對陳念的質問“你是哪種人,欺凌者還是被欺凌者”時的沉默不語等細節,我們完全有理由推測小北曾經的身份就是催裸貸的陳母還錢的“施暴者”。施暴者小北目睹了被欺凌者陳念的悲慘遭遇,良知逐漸被其馴化,完成了從“施暴者”向“保護者”的角色轉變。此外,陳念也是美化過的形象:在最終上映的影片中,導演特意留下了兩個耐人尋味的鏡頭:其一,最后一次見魏萊前陳念偷偷藏了一把刀;其二,魏萊死后陳念在盥洗池前瘋狂地洗手。這兩個沒有被刪去的鏡頭,似乎在向觀眾無聲地宣告導演心中的真相——比起刪減版中陳念“完美受害者”的形象,會憤怒、會扭曲、會心生恨意、會惡意報復,才是一個“正常人”應該出現的“正常反應”。陳念的身份并非始終純良和弱小,而是沉淪與墮落。在導演看來,“施暴者的自我救贖”與“受害者的沉淪”是他渴望表現的深層主題。但由于種種原因,最終呈現的,是凈化成了“保護者”的小北和作為“完美受害者”的陳念,人物的豐富性與復雜性以及影片的深度被大大削弱,這對電影本身來說是一種損失。但是,這種刪減卻成全了票房——對于中國觀眾來說,這種刪減更加符合傳統角色“臉譜化”的觀影習慣,因此這種“美化”無疑是一種迎合觀眾對人物的期待的無奈。
同時,電影選擇了更加理想主義的結局。導演曾經透露,電影其實有兩個結局,第一個結局是定格在小北入獄之后,兩人無疾而終;而第二個結局,就是最終觀眾所看到的,陳念成為一名機構教師,而小北依然跟在她的后面守護著她。這種結局的設定,雖然違背了現實原則,但是迎合了觀眾的觀影期待:許多觀眾往往會對有著悲劇結尾的電影產生抵觸情緒而拒絕觀影,預計損失的票房難以小覷。因此,選擇一個溫暖的結尾更能撫慰人心。
三、建構縱橫字謎式的召喚結構
在《少年的你》中,敘事過程中的空白同樣值得研究。曾國祥導演所慣用的非線性敘事技巧使故事出現了大量的空白:胡小蝶死亡的原因、魏萊死亡的真相等關鍵劇情的缺席成為一個個謎點,這些謎點不斷刺激觀眾,增強觀眾的參與感,并且通過觀眾解謎的過程來完成電影故事完整性的構建。例如,警方多次詢問陳念“胡小蝶自殺前說了什么”以及陳念的三緘其口,都在暗示觀眾,胡小蝶自殺的原因并非高考壓力過大這么簡單。隨著敘事的一步一步推進,陳念的形象也逐步豐滿。她被魏萊推下樓梯之后,說了一句“懦弱的不止胡小蝶,有你,也有我”,直到這個時候,影片才揭開胡小蝶自殺的真兇——除了校園欺凌的施暴者之外,更多冷漠的看客也難辭其咎。而陳念,也是帶著“同謀者”的原罪進入到受害者身份的。這個真相暴露之時,影片表達的觀點——充當暴力的看客,同施暴者無異;若所有人都保持沉默,那么當你成為受害者時,也不再有人為你發聲——才植根在了觀眾心里。在這個敘事過程中,通過 “胡小蝶為什么自殺”這個充滿神秘性的懸念細節,再通過 “警察的詢問和陳念的三緘其口”對其強化,又拋出一個謎點“胡小蝶對陳念說了什么”,進一步升級觀眾的疑惑;隨著劇情的擴展,這些謎點一步一步引誘觀眾參與解謎,并且自主建構起故事原貌與人物形象,最后在對故事的主動參與中完成對主題的深化認識。這是一種可以稱之為“縱橫字謎”式的敘事模式,它是指:“一種增強故事敘事留白效果的特殊敘事技巧,其文本特征與縱橫字謎游戲有許多相似之處,是當下西方懸疑性影視作品中一種較為普遍的敘事方法。這種敘事方法在敘事過程中,會有大量引起觀眾疑惑的 ‘謎點式細節,不斷刺激、影響觀眾,進而增強觀眾的疑惑感和主動參與破解 ‘謎點的欲望。”c對“胡小蝶為什么自殺”的追問,并且在追問中所喚起的觀眾對于校園暴力的問責和反思,就是 “謎點”的巧妙運用。
這種“縱橫字謎”式的敘事模式實際上是對接受美學中的“召喚結構”的一次精妙的實踐。“召喚結構”是接受美學代表學者伊瑟爾提出的概念。伊瑟爾認為,“與一般性著作不同,文學作品包含許多意義未定性和空白,它們促使讀者在閱讀中運用各自的想名詞術語象力,填補意義空白,賦予未定性以確定的含義,文本的意義由于讀者的參與而現實化、具體化”d。《少年的你》在文本存在空白領域,觀眾在接受過程中,需要根據自身的認知以及對影片的主觀把握去參與填補空白(謎點),完成二次創作,形成新的文本。主創團隊建構了縱橫字謎式的召喚結構,設置了諸如胡小蝶死亡原因、魏萊死亡真相的“謎點”,也引導著觀眾不斷反思校園暴力這個復雜命題:誰是悲劇的制造者?怎樣正確對待校園暴力?在這種不斷的追問和猜測中,觀眾根據自身的審美體驗和個性解讀得到答案;同時,答案的不確定性也增加了影片表達的厚度與張力。
實際上,這種“縱橫字謎”的敘事模式帶來的空白,實現了觀眾在接受過程中與主創團隊的互動,使得原本與作品完全平行的讀者被作品中的空白結構所召喚,“第一文本”在此基礎上轉變為具有審美意義的“第二文本”。同樣,正是基于主動參與,觀眾才能在觀影中體驗到類似解密的審美快感———領悟感。
結語
盡管《少年的你》在劇情的完成度上、主題的表達上存在諸多問題,但是筆者相信,主創團隊充分尊重了觀眾在觀影活動中的主體地位,將影片的審美性和商業性進行了很好的調和,才實現了票房和口碑的雙贏。《少年的你》的成功,也為日后同類型電影得發展提供了良好的借鑒思路。
a 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32頁。
b 姚斯:《接受美學與接受理論(譯者前言)》,遼寧人民出版社第1987年版,第6頁。
c 劉海娥、王桂亭:《論電影〈七月與安生〉的敘事模式》,《電影文學》2017年第23期,第104頁。
d 朱立元:《美學大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第2010年版,第480頁。
作 者: 曾婧琳,湖南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