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魯迅的“狼”情結,不僅在魯迅小說的研究方面不容忽視,而且在魯迅思想的研究領域,也應該值得關注。魯迅作品中的“狼”,除了作為象征運用的意象之外,也是魯迅思想內容的側面折射,魯迅與狼的關系始終貫穿著自然與非自然的主客觀兩條線索,而這正是中西方文化對魯迅思想影響的反映。有關魯迅“狼”情結的研究,有利于對魯迅作品和其思想的再認識,同時對當下社會文化心理的再塑也有借鑒性的參考價值。
關鍵詞:魯迅 “狼”情結 思想
早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瞿秋白先生就在《〈魯迅雜感〉序言》中把魯迅比作希臘神話中喝著狼汁長大的萊謨斯,后來許廣平先生也有類似的論述。綜觀前人關于魯迅與狼的關系的研究,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分析魯迅小說中“狼”意象對國民劣根性象征意義的揭示,如看客、中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等;一類是通過某一具體小說中的“狼”意象,分析魯迅本人的性格特征。但尚無將魯迅的思想與“狼”情結聯系起來進行總體探討的。本文試圖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通過對魯迅作品中“狼”意象的梳理分析,結合魯迅本人的思想發展,從中探尋魯迅作品中“狼”情結所折射的思想價值和時代意義。
一、魯迅的“狼”情結:自然與非自然
據筆者統計,在《魯迅全集》(1—10卷)中共有41處提及“狼”,它們大致可以簡單地分為自然性質的狼和意象化的狼。自然性質的狼,并非單純突出狼的自然性。魯迅是很少或者不會直接陳述自然性質的狼是如何殘忍的,即使有,也是與其他事物相聯系出現,比如《祝福》中吃阿毛的“狼”。在這篇小說中,狼的作用僅被一筆帶過,它完全可以被其他食肉類動物代替。但魯迅在這些動物當中,唯獨選取了狼,這就足以體現此處的狼不可以被簡單認識,它與小說所反映的“禮教吃人”的主題休戚相關。
依據《魯迅全集》,我們很容易發現,魯迅關于狼的自然性的揭示,是通過巧妙的比喻和傳統狼詞匯的大量使用反映出來的。比如“狼藉”(六次)a、“虎狼”(六次)b、“狼狽”(五次)c、“豺狼”(三次)d等詞在作品中多次出現,而且這些詞匯的出現各具特色。如“虎狼”一詞,在《采薇》中指“虎狼盜賊”;在《夏三蟲》中,與“鷹鶉”對照;在《保留》中指的是那些舔舐用血汗求來的金錢的無恥之徒;在《關于翻譯上》則是“帝國主義”的作品;在《無花的薔薇之二》中指的是外國侵略者;而《小品文的危機》中的“狼虎”則是對五四新文化時期,西方文學撲面而來的比喻。在以上作品中,狼表面上看似以自然性面孔隨意地出現,但是仔細比較這些狼的本真面目,其實魯迅是煞費苦心,而這正是魯迅本人“狼”情結的潛在折射。此外,魯迅也有意識地使用了一些被他“專有化”的詞語,比如“狼子村”“狼牙棒”“天狼的香”,這些無疑都是思考魯迅“狼”情結的關鍵因素。
有關魯迅作品中非自然性的“狼”,一直是魯迅小說“狼”意象研究的熱點。研究者大都會聚焦在《阿Q正傳》和被錢理群教授認為最富有魯迅氣質的小說之一《孤獨者》上。的確,這兩部小說是概括魯迅“狼”意象主要內容的典型之作。《阿Q正傳》中,在阿Q前去行刑的路上,他聽到從人叢中發出豺狼的嗥叫,遂回想起自己四年前,在山腳下遇見的一只要吃自己肉的餓狼,那只狼的眼睛除了兇殘之外還有膽怯……而這回他看見了從來沒有見過的更可怕的眼睛,又鈍又鋒利,不但要咀嚼他的肉,并且還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靈魂。在阿Q看來,自然中的狼兇殘中尚且還有膽怯,而人叢中的狼則可怕地直觸靈魂。魯迅在小說的末尾給阿Q脫胎換骨地加入了人物性格本身不具有的思想特點,卻更為深刻地揭示了中國看客的中毒之深。阿Q又何嘗不是看客,現在讓看客觀照看客自己,這正是對國民靈魂的一次詰問。《孤獨者》中,先前是魏連殳在祖母的葬禮上“流下淚來了,接著就失聲,立刻又變成了長嚎,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里摻雜著憤怒和悲哀”;后來是敘述者申飛在看完最后永別的魏連殳后,耳朵里掙扎出的“隱約像是長嗥,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里夾雜著憤怒和悲哀”。兩次遺傳性的“狼嚎”,將覺醒后痛苦掙扎的小知識分子的境遇體現得寂寞而又悲涼。不管是魏連殳還是申飛,他們在覺醒后的彷徨與孤獨,反映了精神戰士內心的痛苦掙扎。魯迅的一生都致力于對“立人”的思考,因此麻木冷漠的看客和開始有了覺醒意識的小知識分子,便成了他小說中的常客。而此間“狼”被選為表現的意象,更能夠反映魯迅與“狼”關系的獨特性和多樣性。
以上對于魯迅作品中狼與“狼”意象的劃分看似各有歸屬,實則屬于一體,自然性的狼和非自然性的“狼”意象均是對魯迅思想的反映。綜觀魯迅與狼的整個情感交織,折射的正是魯迅思想的時代性和矛盾性。
二、魯迅思想與“狼”的交織
關于魯迅思想的研究,學術界一直以來說法不一。正如汪輝所言,魯迅是歷史“中間物”,他所處的時代特征決定了其自身的矛盾。任何事物都是在一定的發展中逐漸成長起來的,魯迅也不例外。如果說青年時期的魯迅在日本弘文學院對嚴復翻譯的赫胥黎的《天演論》的關注,是他思想的起點,那么后來西方文學思潮的大量涌入,正是魯迅思想涅槃的發生。魯迅原本就生活在一個矛盾和懷疑的時代里,所以作品中“狼”意象的矛盾性和懷疑性也可想而知。魯迅先生在青年時期,就開始思考國民性和如何改造國民劣根性的問題,但受個體認知能力和時代局限性的影響,尚未找到有力的依據。而此時達爾文生物進化論的闖入,勢必起到了“平地一聲雷”的作用。魯迅于是自覺地采取了以生物界進化論的觀點來看待社會發展和進步的思維方式:“我一向是相信進化論的,總以為將來必勝于過去,青年必勝于老人。”(《三閑集·序言》)而且這種觀點即便是在其生命的最后,魯迅也較為認可。狼是“物競天擇”的最好實踐者,再加上西方“荒原狼”孤獨的特性與中國精神戰士情感上的共鳴,使得魯迅除了在提倡狼的野性之外,也一再地強調“孤獨的狼”和“受傷的狼”。尤其在《孤獨者》中,首尾相接的“狼嗥”一下子就將魯迅本人生命內的孤獨意識完全釋放了出來。然而魯迅在認同進化論的時候,也在懷疑。19世紀初期資本主義國家各種社會矛盾的暴露,讓魯迅對于這外來的喜悅“如履薄冰”,正如錢理群教授所說:“這是反映了魯迅‘多疑思維的特點的。如日本學者木山英雄先生所言,魯迅有一種‘內攻性沖動,對自己擁有的全部觀念、情感、選擇,都要加以‘多疑的審視……但他也絕不因為這種質疑而趨向另一極端的絕對肯定,他總是同時觀照、構想兩個(或更多)不同方向的觀念、命題或形象,不斷地進行質疑、詰難,在肯定與否定之間不斷往復,在旋進中將思考引向深入與復雜化。”e他認同并且嘗試去接受西方“狼”具有的魅力,然而魯迅本人又擺脫不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中國人在思想深處形成了一種狼吃人的思維定式。狼是兇殘的代名詞,與狼有關的詞匯往往貶義味十足。但是在當時水深火熱的時代背景下,魯迅更是看到了封建禮教比狼有過之而無不及。封建社會的奴性思想歷來是根深蒂固的,所以相對于被馴化了的“羊”或“哈巴狗”,魯迅毫不猶豫地贊賞狼的野性。封建禮教必須被打破,而且要徹底粉碎。當尼采的“超人”“重估一切價值”“權力意識”的思想開始在東方流傳時,魯迅堅定的革命意識在一段時間的沉寂之后重新被喚醒。這一時期尼采給予魯迅的不僅是思想上的啟蒙,還有精神上的鼓勵。先前,魯迅本身就很認同“社會達爾文主義”,因此在“進化論”的觀點上,尼采和魯迅不謀而合。在當時特定的時代背景下,尼采的作用確實給了中國人顛覆一切的榜樣,而這正是中國由舊入新最需要的精神食糧。狼是自然界公認的弱肉強食性的動物,相對于馴化了的“哈巴狗”和“羊”,狼的主動攻擊性是當時國人的匱乏所在,因此魯迅再三強調狼的野性之可貴。然而魯迅也辯證地發現,一味強調“物競天擇”“優勝劣汰”是會走上法西斯主義道路的。因此在強調野性的同時,他又說:“人不過是人,不要再夾雜著別的東西,當然再好沒有了。”所以,尼采的思想從一定意義上來說也只能算作是魯迅在改造國民性上的時代借鑒性產物,并不具有絕對的影響力。
魯迅和尼采共同的目的都是為了“饋贈”人間,不同的是魯迅想在“平庸者”中改造出“超人”,尼采是想在人間創造“超人”。魯迅自己說過:“中國的勞苦大眾,從知識階級看來,是和花鳥為一類的。……但我母親的母家是農村,使我能夠間或和許多農民相親近,逐漸知道他們是畢生受著壓迫,很多苦痛,和花鳥并不一樣了。”(《英譯本〈短篇小說選集〉自序》),這就是為什么魯迅筆下的“狼”往往與麻木的國民、小知識分子相聯系,如祥林嫂、阿Q、呂緯甫等。魯迅從一開始就有自己關注的群體,而在這個群體中,“狼”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
三、魯迅“狼”情結的最終回歸
魯迅對狼的態度,很難用愛與恨來定奪。生活在新與舊文化之間的魯迅,對一切事情都帶有懷疑與矛盾的特點,對狼亦是如此。縱觀魯迅的整個文學創作,除了一些學術性的論文之外,其他的幾乎篇篇都是魯迅為“立人”而吶喊的檄文,因此“狼”被客觀地看待只不過是魯迅“拿來主義”的一部分而已。然而,問題的癥候就在于魯迅拿來的是中國的豺狼,還是西方的“荒原狼”。狼本身是屬于自然界的動物,不分地域,有著一般意義上兇殘、貪婪,但又機智、團結的特性。但是如果實在地比較中西方的狼,就會發現他們的差異最終體現在“狼”所代表的文化內涵和符號象征上。在中國人眼里,狼是殘忍的,屬于異族;但在西方,狼卻具有中國“龍”的意義。因此魯迅關于這兩種狼的最終選擇,其實質是關于中西方文化的取舍和繼承。
關于魯迅的思想發展路程,按照學者們已有的整理,大致經歷了“自然科學主義”“歷史唯心主義”“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四個階段,其中歷史唯心主義階段是魯迅思想最為復雜和多樣的時期,這一時期也正是尼采、拜倫、易卜生、弗洛伊德、叔本華等人的思想在中國的活躍期。魯迅的思想發展歷程是符合馬克思主義人類思想發展規律的,但這也只能大致勾勒出魯迅對人類社會認識觀念的變化。而這對于研究魯迅的思想,顯然是犯了形而上的錯誤。魯迅思想真正的萌芽之處是中國的傳統文化。由于受當時特定歷史背景的局限,我們一般會認為魯迅是徹底反傳統的,殊不知魯迅思想的實質是在中國文化自身的土壤中,“拿來”一切對他來說可以實現民族富強和喚醒國民精神意識的事物,而魯迅先生一生所致力實現的也都與儒墨思想緊密相連。魯迅在絕望中堅守的希望正在于此,他說:“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雖是等于為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這就是中國的脊梁。”(《“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當然,魯迅自己也承認“這些采取,并非斷片的古董的雜陳……恰如吃用牛羊,棄去蹄毛,留其精粹,以滋養及發達新的生體”(《論“舊形式的采用”》)。不管是對中國狼潛移默化的引用,還是對西方狼獨特氣質的關注,魯迅最終的回歸點還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的繼承和探索。形象化地說來,中國傳統文化對于魯迅,就像是一棵大樹的根。它深深地扎入土壤,并且在成長的過程中長出了一些或雜亂或壞死的根須。魯迅就像一位園丁,為了讓這棵樹不至于干枯,擁有茂盛的生命力,他一生都在以精神戰士的身份去醫治。而“狼”既是這棵樹本身所包含的因素,又是魯迅在拯救當中對外來文化選擇性吸取的折射,因此在中西方文化的影響下,魯迅思想的矛盾性是必然的。
最后,需要提及的是當代一些有關狼的作品,比如賈平凹的《懷念狼》、姜戎的《狼圖騰》等,其實質就是對魯迅“狼”情結的選擇性繼承。不同的是,魯迅作品中的“狼”,雖含義復雜,但始終起的是配角的作用。而在后起的“狼文學”中,“狼”則完全意義上成了主角,這樣的安排勢必會加大“狼”的影響力,使“狼”所具有的全部特性毫無保留地映射到當下的社會生活當中,因此也就出現了像《狼道》《狼性》等作品的泛濫。相比于魯迅由“狼”對民族文化精神的探索,后者關注的重點表面看起來是當下人與自然的關系,實際上還是對人性塑造的探討,只是由于部分作品缺乏深度思考,因此走向了魯迅關于人性思考所實踐的反面。
a 見《補天》《摩羅詩力說》《中國小說史略·第八章》《中國小說史略·第二十五章》《為北京女師大學生擬呈教育部文二件》《談金圣嘆》。
b 見《采薇》《夏三蟲》《忽然想到》《保留》《關于翻譯(上)》《無花的薔薇之二》。
c 見《中華民國的新“堂·吉訶德”們》《柔石作〈二月〉小引》《馬上日記》《“招貼即扯”》《查舊賬》。
d 見《經驗》《屈原及宋玉》《啟事》。
e 錢理群:《魯迅作品十五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7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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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宋雯潔,文學碩士,北京師范大學天津生態城附屬學校一級語文教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趙斌 E-mail:mzxsz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