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德 陳麗榮
摘 要: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對于文學作品的解讀主要是建立在群體本位的基礎上的,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個體人生形態在文學中的價值,只有從人的“共性”中脫離開來才能還原文學的私人性與人的真實性?!拔逅摹敝?,中國走向現代社會,人的個體價值逐漸“浮出歷史地表”,人生形態成為理解文學價值的重要依據,人生形態視域下的文學解讀成為了重新審視生命意義的重要途徑。以文學文本為載體,對青年進行人生價值觀的教育,使之自覺把各種生命本質與社會表象聯結起來,并直接指向了現世的人生意義,從而決定了他的人生取向,是文學教育應用性的直接體現。
關鍵詞:人生形態 家國情懷 個體生命價值 文學文本解讀
幾千年傳統的舊中國,以人在社會群體中的價值實現作為自己最終的人生目標,因此,對于文學作品的解讀,主要是建立在群體本位的基礎上的?!霸娧灾尽庇捎谠姼璞豢醋魇羌w智慧的結晶和集體知識的載體而被喻為中國詩論的“開山綱領”,更是古代中國對文學文本的一個定位標準?!拔逅摹敝螅袊呦颥F代社會,特別是因市場經濟引發了歷史性社會轉型,人的個體價值“浮出歷史地表”,如何面對人的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成為今天每個國人都必須要思考的人生問題。對于個體的人來講,個人價值和社會價值通既相對獨立,相互矛盾,又相互依存。在歷史發展進程中,人的個人價值和社會價值之間因為社會歷史背景、人生經歷和個人價值取向的不同而存在多種形態。譬如傳統的舊中國、五四之后的資本經濟中國、1949年之后的新中國。這些依存形態為當今價值動蕩中每個人如何實現自身且個人如何在社會中定位提供了參考,有助于新的一代國人在新的時代安身立命,實現人生追求、個人幸福。
一、群體倫理為本位的文學評價消解了個體人生形態在文學中的價值
在宗法制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中國政治、經濟、文化等體系中,以“天人合一”與“萬物一體”為哲學基礎是非常明顯的特征,以“家國同構”與“天下大同”為政治形態,以“忠孝一體”與“仁義禮智”為價值判斷,以“修齊治平”與“經邦濟世”為行為追求,不但文學創作是以此為標準,即使文學批評也遵循這樣的價值判斷。從歷代文學作品來看,抒寫家國情懷的作品可謂汗牛充棟,從《詩經》的“靡室靡家,玁狁之故”到杜甫的“逐客雖皆萬里去,悲君已是十年流?!駢绢}書心緒亂,何時更得曲江游”(《寄杜位》),從李煜的“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到陸游的“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有傾長河、注東海之淚”,無不體現了文人的社會和文化理想。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中,諸如“詩以言志,文以載道”的評價標準、“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理想情懷,“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創作目的比比皆是,這樣的文學文化現象被籠統地概況為“家國情懷”。文學的價值判斷似乎從一開始就看是否服務于國家與社會。
如果從社會共同體去考察每個個體,假設個體能夠進入一個代表真理或者代表本質力量的永恒世界,那么,個體的人性就可以實現徹底的解放,個體的本質力量也就能夠徹底完成。如果從這個角度去理解, “所有時代所有人的終極目標,其實是一樣的”a,所有人的生命意義與目的都存在于一個“共性”之中,而所謂的“共性”對每一個人都具有約束力,也就是說,所有的個體都由“共性”支派。如果每個個體的人生形態都是這樣的,那每個個體之間就生命意義而言就不存在差異性,往往能夠形成共同的價值觀與共同的文化環境。然而,這種“共性”又經常是以消解個體人生形態為代價的。
在中國文化中,儒家思想由于影響至深,大致相當于所有人生命意義中的“共性”,從“五經四書”開始,經董仲舒、揚雄、杜甫、韓愈、白居易、范仲淹、王安石、陸游等人,就形成了著名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倫理文化精神。這樣的傳統精神是以群體倫理為社會本位的,不僅反映了一個民族的文化品格,而且也是其經濟基礎的表現形式。在中國社會的發展過程中,社會所關注的重點,必然更多地放在了群體利益以及為了維護人與人之間各種等級關系的穩定方面。中國古代文人也習慣于以社會為本位來思考宇宙人生,習慣于從社會角度來思考生命的價值。因此,在中國古代,個體利益要服從群體利益,從而也導致了個體精神與個體生命意識常常湮沒在社會群體意識(國家民族意識)之中。在這樣的文化精神的指引下,古代文人就會自覺不自覺地把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聯系在一起,并把以社會為本位建立起來的群體意識作為一種積淀著深厚的社會文明的“美德”修養內化為自己的人格模式或者生命個體的理想人格追求。具體的表現就是把個體生命之外的功名、科第、對江山社稷、對社會人倫的關愛和憂思作為個人的最高價值目標。
可以說,儒家傳統的主動參與意識和社會責任感為中國知識分子提供了現世生存的價值基石。然而,這種建立在群體基礎上的價值觀往往會由于社會文化形態的變化而變化,如果社會體系、經濟基礎、上層建筑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個體的社會理想無法實現甚至徹底破滅,就很容易帶來虛無主義的結局。
不可否認,作為人學的文學的確承載著很多社會的功能,也必然會受到來自社會文化環境、政治體制、經濟基礎的滋養,完全脫離社會功能的文學往往難以達到震撼人心的效果。但是,這種以社會為本位的道德范型“存在著一種根本性的內在矛盾,那就是個體利益、個體生命的發展與維護,人與人之間各種等級關系的群體規范性的矛盾。要言之,個人是依附在這群體規范之中,成為這一群體中的一分子,而沒有自己的獨立性主體性的”b。 從生命個體而言,人的生命作為一種存在形式本身也是一種“共性”,而個體的真實存在或者說個體的生命存在形式千差萬別,無法用“共性”還原,因此,只有從個體人生形態去把握個體性才能從人的“共性”中脫離開來,也才能還原文學的私人性與人的真實性。正因為此,尼采把“重估一切價值”和“為人生作辯護”作為自己的使命,而“重估價值”最根本的就是要重估“個體生命的價值”,“為人生做辯護”就是要捍衛和提升個體生命健康而非頹敗的生命力量。因此,只有對于人生形態給予充分的關注,才能使文學研究更加完整。
二、人生形態是理解文學價值的重要依據
在中國古代,除了以社會為本位構建起來的群體倫理文化精神外,不乏以個體人生形態與個體生命意識所構建的一條文學副線。早在《詩經》中就有“君子作歌,維以告哀”,“心之憂矣,我歌且謠”的詩句,再如漢樂府、小李杜、柳永、《牡丹亭》《紅樓夢》等文學作品,無不體現了“對生死存亡的重視、哀傷,對人生短促的感慨、喟嘆,從建安直到晉宋,從中下層直到皇家貴族,在相當一段時間中和空間內彌漫開來,成為整個時代的典型音調”c 。作為區別于社會共同體的個體,其文學表現往往是給予個人對生活目的、生命意義理解基礎之上的,因此,在社會發生了巨大變化的今天,從個體人生形態的角度去考察文學作品,也許會得出不同的結論。
文學是人寫的,也是直接或者間接寫人的。文學首先是一種個體情感體驗,雖然它作為一種時代的產物會表現出社會的共性,但是,這種社會的共性首先是以個體的體驗為基礎。換言之,人的個體存在形態決定著情感的體驗,而情感本身就是一種“意向性”的存在。很多時候,打動讀者心靈甚至引起情感共鳴的文學作品恰恰是那種強烈的、對個體人生形態與生命價值給予關注的生命意識。因此,對于文學作品的解讀除了“家國情懷”外,還應該從個體人生形態的角度去關注,這樣才能把握文學的本質。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文學作品理應建立在個體生命體驗的基礎之上,缺少了獨立性和主體性的文學往往欠缺個體生命關懷以及建立在此基礎之上的現實批判,其書寫的深度和廣度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影響,難以實現文學的高遠境界。
在歷史上,中國社會在很長時間內都是一個“超穩定的社會結構系統”,無論朝代如何更迭,在宗法制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政治、文化、經濟等社會結構系統都沒有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尤其是社會價值體系更是在一代一代“忠孝節義禮義廉恥”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以及“修齊治平”的指導下傳承。即使面對幾次大規模的外族入侵(如南北朝、元、清),文化形態也沒有發生根本性的變化。相反,外族文化反倒被強大的漢文化所同化,或者徹底消失,或者變成了漢文化的一部分。因此,在中國古代,對個體生命價值與人生形態的關注往往出現在亂世而并不完全是改朝換代的時刻。
身居亂世的文人們或由于理想與現實嚴重錯位、或由于生命無常的痛苦刺激,或通過否定現實與歷史來觀照個體生命的價值,或通過對個體生命的眷戀來實現生命的意義,或走向山水之中謀求精神的自由,或走進世俗的生活來追求人格的獨立。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以唐代為例,初盛唐文人之所以能夠表現出那種目空一切的浪漫主義精神,正是由于在打破門閥制度之后所激發出來的激情,科舉制度的普及使得當時的文人對人生、理想、社會充滿了希望。放眼天下、揮斥方遒、充滿豪情壯志成為他們的生活狀態甚至是常態,即使遇到了人生的挫折,他們也會認為是社會的不公與命運的不濟,并沒有從整體上引發對個體生命的關注。一場“安史之亂”后徹底粉碎了文人的豪情,打垮了他們的精神。夢醒之后的文人開始變得理性,艱難地收拾被叛亂打碎的社會理想殘片。無論是韓愈還是白居易,無論是柳宗元還是元稹,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理想——恢復盛唐氣象。中唐時期的文人,所關注的依然是建立在社會基礎上的家國情懷,無論是“恢復古道”的古文運動,還是“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新樂府運動,都是從社會的角度出發,都是站在歷史關頭希望改變社會。然而,他們的努力并沒有扭轉大唐衰落的命運,隨著藩鎮割據,戰亂頻仍,他們已經無力改變這個風雨飄搖的社會,至于理想與豪情,更加成為了一種奢望。他們不但不能把握社會,甚至連自己的生命都無法把握。值得注意的是,在這樣的歷史時刻,以大歷十才子為代表的詩歌創作并沒有給予社會、政治更多的關注,反而是把目光對準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內心情感與生命的意義。既然無法把握社會與人生,那么,他們所能把握的只能是自己的內心世界。于是,晚唐的文人,整體上出現了文學“向內轉”的傾向。而描寫的“向內轉”與關注自我內心世界的結果就是強烈的個體生命意識的滋生。正如李澤厚所言:“與盛唐的邊塞詩相比,時代精神已不在馬上,而在閨房,不在世間,而在心境。不是對人世的征服進取,而是從人世的逃遁退避;不是人物或人格,更不是人的活動、事業,而是人的心情意緒成了藝術和美學的主題。” c
三、人生形態視域下的文學解讀是對生命意義的重新審視
文學是人的存在形態的文化載體,分析歷代的文學文本,是研究歷代人的存在形態價值形態的有效方式。傳統的中國,以群體倫理作為人生價值本位,西方社會以個體生命作為人生價值本位。對于個體的人來講,個人價值通常表現為個體物質與精神需求的滿足和個體存在意義的展現;社會價值通常表現為對整個社會發展的貢獻作用和社會對其的肯定程度。二者既相對獨立、相互矛盾,又相互依存。在歷史發展進程中,人的個人價值和社會價值之間因為社會歷史背景、人生經歷和個人價值取向的不同而存在多種形態。譬如傳統的老中國、“五四”之后的資本經濟中國、1949年之后的新的共和國。這些依存形態為當今價值動蕩中每個人如何實現自身且個人如何在社會中定位提供了參考,有助于新的一代國人在新的時代安身立命,實現人生追求、個人幸福。
“五四”時代特別是新世紀的中國,由于市場經濟從經濟基礎上改變了中國的社會結構,個體生命開始浮出歷史地表。在這樣的背景下,對人生形態的關注是個體生命意識徹底覺醒后對生命的尊重。當個體生命因為人生無常、命運叵測而產生無奈、恐懼、悲哀甚至絕望的情緒后,個體生命意識就有了覺醒的可能,而在覺醒后的個體生命意識的驅使下,審視生命、審視生命意義的目光就必然會從傳統固定的模式中掙脫出來,表現出一種對生命的敬畏與尊重。
在中國文化中,一直有“與天地合一”“與萬物同化”的哲學思想,這一思想的出發點其實就是自我關注下的人生體驗。這一點,蘇軾在《與范子豐書》中表現的非常明顯:“臨皋亭下,不數十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飲食沐浴皆取焉,何必歸鄉哉!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弊晕谊P注背后是一種強烈的人生體驗,是對自我人生形態體認之后的深刻認識與自我成長性的需要,不僅能獲得淡泊超然的心境,更能夠節制住欲望的牽絆。
當今社會,是一個大轉型、大變革時代,時代性的價值動蕩,引發了全民性的精神危機,并相應地影響著每一個人的精神成長,尤其是新一代的青少年。這是當前中國最為迫切的實際的社會問題。如何完成中國社會轉型期的人的價值形態的實現,人格構建的完成,如何處理社會價值形態與個人價值形態二者之間的關系,是今天涉及每個國人的生存性、存在性問題。
由此,筆者認為,人生形態視域下的文學文本解讀,需要經歷幾個階段:第一,從傳統文化集體意識的窠臼中脫離出來,以作家的人生形態為關注對象,從而對個體生命意義進行重新審視;第二,關注點直接指向了現世的人生意義,從個體生命的局限出發理解理解文學文本中飽含的徬徨與悲哀、孤獨與惆悵、理解與批判、感悟與喟嘆的人生領悟;第三,自覺地以人生意識為靈魂把各種生命本質與社會表象聯結起來,對個體生命賦予自我實現需要的深層覺醒給予理論構建。
生命美學的創始人叔本華認為生命的意志首先就是生存意志。我國學者錢志熙也認為:“文學中所表現的生命問題決不僅僅是一個主題的問題,生命觀作為人生觀的核心,是構成一個人的精神世界的基質,決定了他的行為方式、價值觀念和人生境界?!眃我們從我國古代、現當代的作品考察也可以看出,那些能震撼人心靈的創作幾乎都是以關注個體內心情感為主的作品,同時也由個體生命延伸到個體之外的整個社會,并努力建構一種關心個體精神和家國進程的人生理想,如果從這一點來看,在全民性精神危機背景下緊密結合社會現實,以文學文本為載體,對我國青年進行人生價值觀的教育,使之自覺地以個體生命意識為靈魂把各種生命本質與社會表象聯結起來,并直接指向了現世的人生意義,從而也決定了他的人生取向。這在實際中影響當今社會的精神生態,是文學教育專業應用性的直接體現。
a 伯林:《反潮流:觀念史論文集》譯文出版社2002年版,第3—4頁。
b 傅書華:《神性自律:個體生命意識的自覺》,《社會科學報》2003年6月5日005版。
c 李澤厚:《美的歷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84頁。
d 錢志熙:《唐前生命觀和文學生命主題》,東方出版社1997年版,第1頁。
基金項目: 本文系2018年度山西大學商務學院應用型轉變重大問題專項研究項目:應用型本科高校人文學科地方性、實證性、應用性教學范式構建(項目編號:ZD2018009)的研究成果之一
作 者: 王俊德,山西大學商務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唐宋文學;陳麗榮,山西大學商務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唐宋文學。
編 輯: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