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農半城

馬玉君

一個平常周日的早晨，送兒子到學校，然后驅車70分鐘，和先生回到郊縣鄉村的家。

那里有我親愛的家人，熟悉的鄉鄰，以及開門見田的房子。

我喜歡那樣的感覺，菜做到一半，臨時跑去地里拔個蔥韭大蒜，或者跑去堂嫂廚房借個油鹽醬醋。這樣子，還是小時候的生活。

下午，換上舊衣舊鞋，提溜著相機，跟媽媽去地里，拔草、澆水，把第二周要吃的蔬菜辦好。

這個季節，蔬菜們長得特別水靈。一畦畦，青菜憨實，生菜柔嫩；十字花科，白花菜和西蘭花都有碩大的葉片，而中心的花球，像初生嬰兒純潔無瑕疵；胡蘿卜和蘆筍的羽狀葉，有風來時，仙氣飄飄；高大的蕉芋，初冬了還在勤勉地開花，但也馬上要進入挖掘，洗蕉芋粉了。

菜地鄰居沿籬笆種了一籬菊花，這季節儼然“采菊東籬下”的田園詩畫。我喜歡把這些光影中搖曳的生靈，收在鏡頭里。鄉村就是這樣悠然，它治愈城市的疏離生出的孤獨，和職場的負壓累積的想要逃離的心。

傍晚時分，回程的車上、后備廂里，裝滿各種菜。統計一下，葉菜類：包菜、青菜、白菜、生菜、芹菜；塊莖類：蘿卜、胡蘿卜、芋艿、番薯；香辛料：香菜、蔥、大蒜、生姜。這些菜，都是當季所出，靈魂兒還在呢。

車窗外，天空遠闊，落日余暉。想起海子的那句詩：“從黎明到黃昏，陽光充足，勝過一切過去的詩?！?/p>

一周伊始。冰箱里，分門別類的菜們，從最容易蔫壞的葉菜開始吃。

早餐的三明治，夾了新鮮的生菜葉子。黃澄澄的炒蛋，土雞蛋是舅媽給的。明黃和翠綠，點亮陰冷的冬日早晨。

晚餐炒了青菜，冬天是青菜的最佳賞味期，經霜打的青菜，帶一絲甜糯，光炒就無比清鮮，若是加點云南的野生香菇干，更提升風味。

蘿卜排骨湯，加一根胡蘿卜，清甜幾許。出鍋前，撒上一把香菜，湯味三百六十度無死角鮮美。

把芋艿煮熟，剝皮，淋上蔥油、醬油，是我家趙先生的最愛。和番薯淀粉揉在一起，做成芋餃，又是兒子喜歡的。

煮飯時，切一個番薯，靠壁圍一圈，番薯飯是治便秘良方。

這些自家地里所出的媽媽種的菜，我每次以珍重的心情料理，雖然菜式簡單，也是愛意雋永的吧？不喜歡吃的菜，因為是媽媽種的，也會好好地對待它。我就是這樣，緩緩接受，并喜歡上小尖椒、西蘭花和胡蘿卜。慢慢地發現，每一種蔬菜都有獨特的滋味，你細細品，它就是好味。

這些從地里直接帶回家的蔬菜，有著新鮮的外表，悅目的色彩。無論高飽和度，還是莫蘭迪，大自然是最高級的設計師。在廚房處理這些食材，身心極其愉悅。有時玩心起，類似解剖一個蘿卜，欣賞它的漸變色系這樣的傻事，也會在廚房上演。“山川湖海，囿于晝夜，廚房與愛。”一個主婦的日常，也是可以不那么哀怨慘淡的。

在鄉下，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媽媽的日子就是種植、做吃，安穩踏實。城市里，我的生活已然無限繽紛，中西雜糅，只是間中保有一部分自然的屬性。這是無論去到哪里，都不會消失的，對土地的依戀。

真應該感恩，土地還在，媽媽健在，讓我得享這樣自然健康的生活。如今，媽媽提供我大部分蔬菜。每天一早一晚，她都會在地里忙活一兩個小時。隔壁地里的鄰居們，那時間也都在忙碌。大家交流菜經，暗地里，也不無競爭。不過，他們也不藏著掖著，喜歡互通有無。好的種子和種植技術，彼此分享。

早晨，去集市買菜的人們經過，會大大地稱贊一番，這時的媽媽，環視她的菜，最是自得。

她的菜地，有三十幾種蔬菜。葉菜有青菜、生菜、包菜、白菜、木耳菜；蘿卜有白蘿卜、櫻桃蘿卜、胡蘿卜，白蘿卜又分大白和一點紅；西紅柿除了老品種，去年開始，加種了圣女果；時下豌豆新長，不久就可以從豌豆苗吃到豌豆莢。

從前蔬菜品種不多，大家只選寥寥幾種，大量種植。平時鬧菜荒，等成熟，呼啦啦一下子，吃不完。這些年，蔬菜品種大量繁衍，我媽媽就籌劃，每種都種點，都種得不多。同一個品種，分批種下，打出時間差。比如今年的玉米，我們就吃了五茬，從6月開始，一直吃到11月。黃瓜也是，臨秋天，還試種了一架白黃瓜，并且收獲滿滿。作為一名菜地優等生，媽媽勤于思考，懂得變通，勇于嘗試。

菜圈的鄰居們都是服她的，跟著她下種，用廚余垃圾制有機肥，用雜草制焦泥灰肥，分享種子和小苗。大家樂此不疲。

我在杭州，給她打電話，她從青菜開始講，一直講到小蔥，那些菜都是她的娃，夸起來沒完沒了。一個小時倏忽過去，我在這頭默默心疼秒漲的話費，她在那頭一個勁地夸她的大蒜長得壯。

我有時想跟媽媽說點我的生活，然而媽媽除了讓我保重身體，其他已經不太在意。她不是當初那個“雞”著我，讓我出人頭地的媽媽了。不知道是生活讓她頓悟，還是種菜治愈了她。

她唯一感興趣聽的，是我網上新發現的菜種，還有我陽臺小打小鬧種的幾盆菜。有賴于網絡，我把全國乃至國外的蔬菜品種介紹給她，給她買種子，告訴她種植要領。周末，我們有時一起研究種植方法，她也樂于嘗試。

前年，我網購的山東蜜薯，因為甜度高，軟爛，做番薯干最佳。媽媽覺得好，要了幾個去育種。今年，她的菜圈，全體換種蜜薯。

種羅勒，是因為兒子喜歡青醬意面，而青醬的主料羅勒，菜市上并不多見，網購的，貴且不新鮮。于是也自己種，我們終于吃到了最新鮮的青醬。

媽媽說，她要是種不動了，我們就沒有蔬菜吃了。等他們那一代人都不在了，地就沒人種了。她不知道的是，我們身邊，已經有一些人，正在撇去城市的浮塵，開始親近土地。

菜地圈2019版本，就是我的堂哥們。他們也開始辟地種菜，把一塊長滿雜樹和草的荒地，掏樹根，除雜草，收拾得方方正正，還在菜地的一角挖了個小水塘儲水。沒多久，那塊地上，青菜蘿卜們舒展身姿，長勢喜人。

對我來說，這是歡欣鼓舞的事。堂哥們各有事業，種菜，是愛好，是他們離開棋牌室之后，回歸的健康生活。

而我，不久將要開啟的退休生活，有一幅美好的圖景。我深知，把家安在杭州，我是不會永久地回到鄉下了。但是，一周里，有兩三天，清晨坐地鐵轉高鐵，接駁公交到家，去建一個食材花園。傍晚，捎帶著地里長的瓜果蔬菜花卉回程。交通越來越便捷的當下，這樣半農半城的生活，只要想過，是可以實現的。

我想跟媽媽學種常規的蔬菜，也想在地里種一些羅勒、迷迭香、百里香。種本地的老品種西紅柿，也要試種普羅旺斯和新疆沙瓤的品種。西蘭花的周圍種報春花，讓藍雪花爬上籬笆……

鹽見直紀倡導的理想生活，是一半自給自足，自己種植糧食和蔬菜；一半發揮所長，從事熱愛的工作。也許半農半X，才是可持續的，與自己，與土地，與城市，達到最佳平衡。

我想把外面世界的所見所得帶回去，結合在地，創造另一種融匯貫通的種植方式。我的鄉村，它會慢慢往前走，保持內核的同時，有容乃大，一點點蛻變。

只要土地還在，只要我們去到鄉村，種植會永續，生活會永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