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雍 曲竟瑋
(牡丹江師范學院文學院 黑龍江牡丹江 157011)
卞之琳的小說創作數量并不算多,其中延安之行及以后一段時期完成的小說常被評論家以“戰時小說”名之。《一元銀幣》延續了作者的抗戰主題,在敘事方面呈現出更為成熟的姿態,以進步者的角色提高了卞之琳抗戰小說的藝術價值。
提喻的概念首先是屬于修辭學的,它被用來命名那些以局部代替整體的修辭手法。在小說創作中,作家可以通過提喻的思維方式將一個宏觀且抽象的命題具象化,從而實現以點代面或是以小喻大的效果。
這種提喻的方式在小說《一元銀幣》中得到了繼承:第一次提取,卞之琳在戰時的種種亂象中提取出了混亂的貨幣制度。當時全國各地由不同的武裝力量控制,統一的貨幣制度被打破,催生出一大批如“上黨票”“四省銀行票”“準備票”等等不同種類的貨幣。第二次提取,在貨幣制度混亂的背景下,卞之琳提取出了燒餅鋪的買賣交易。作為小生產者,燒餅鋪老板每天都要與客人進行貨幣結算,因此對貨幣品種極為敏感。借由燒餅鋪老板對貨幣與時局的言說,讀者能夠感受到背后隱藏的貨幣制度的混亂。第三次提取,是在燒餅鋪老板經手的貨幣中提取出一元銀幣。其中,一元銀幣本屬于老先生,被日軍掠奪后機緣巧合下又到了燒餅鋪老板手中,成為了燒餅鋪老板與老先生的連接點。經過這三次提取,“戰時亂象”被最終落實到了“一元銀幣”之上。
“螺旋式的進步”對作品與作品之間的關系提出了要求,后者既要對前者有所繼承,又有所超越。就小說《一元銀幣》而言,提喻的方式既是對小說《石門陣》的繼承,又是對小說《石門陣》的超越。“石門陣”背后是王木匠保家衛國的情感,而“一元銀幣”背后則是混亂的貨幣制度。通過對比二者可以發現,從“石門陣”到“一元銀幣”,卞之琳的提喻目標已從情感性內容轉向社會性內容,而這種轉變與卞之琳的經歷有很大的關系。小說《一元銀幣》創作于西南大后方,地理上的轉移使得延安氛圍對卞之琳的影響逐步減弱,充滿樂觀性與鼓動性的情緒慢慢消褪。取而代之的是正視社會問題,并且加以更加深入的觀察與思考。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中,作家茅盾的《子夜》從經濟角度反映社會問題,開創了“社會剖析小說”的模式,而卞之琳的《一元銀幣》同樣是從經濟角度入手,以混亂的貨幣制度反映戰時亂象,與小說《子夜》有異曲同工之處。在這一點上,小說《石門陣》中反映的樂觀積極的感情就略顯單薄。由此可見,《石門陣》與《一元銀幣》之間的確存在著“螺旋式的進步”的關系,回到大后方后,卞之琳的提喻技巧顯得愈發精煉。
卞之琳擁有詩人、小說家、翻譯家等等身份,雖說其中并沒有“戲劇家”,也的確沒有創作過任何戲劇作品,然而卻不能忽略戲劇對卞之琳創作的重要影響。最為典型的例子,莫過于與聞一多《天安門》齊名的《酸梅湯》一詩。通過新詩戲劇化的手法,卞之琳實踐著艾略特“非個人化”的詩歌理論,將詩人本體藏進閨閣之中。對戲劇的借鑒與融合同樣延續到了卞之琳的小說創作中,在小說《紅褲子》與《一元銀幣》中皆有所體現。當然,戲劇與小說不同,它服務于舞臺,其藝術表現主要通過人物之間的對話與動作這兩部分完成。英國的阿契爾曾經說到:“戲劇是一種激變的藝術,就像小說是一種漸變的藝術一樣。”[1]誠然,與小說相比,戲劇有著更為嚴格的限制,要不斷通過對話與動作推動情節發展,以此產生戲劇性效果。因此,小說對戲劇的吸收就主要體現在對話與動作之上,對它們進行考察,便能夠理清小說中戲劇性的具體情況。
小說《一元銀幣》中,卞之琳同樣借鑒戲劇的創作方式。其一,是書寫一連串富含戲劇性的動作。小說開頭就有一段:“店主人把角票收下,右手拿著朝左手指尖上一彈,隨即轉身向后一揚,像一個變戲法人展示他剛造成的奇跡給全場的觀眾看似的,說著‘不壞’。”[2](P217)對于一個店主人來說,賣出貨物收下客人付的錢屬于正常流程,本應該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然而卞之琳卻將其放大夸張,以至于使得店主人竟像一個變戲法人。這樣一連串戲劇性的動作由此獲得了諷刺性,它諷刺了反常現象背后混亂的貨幣制度,指向了“社會亂象”下默默承受的百姓。除了店主人的動作,客人的動作也成為卞之琳書寫的對象之一。在談到皇協軍的丑態時,客人們“眉開眼笑”;當店主人拿出一大堆不同種類的鈔票時,客人們“無言相對”。客人們的動作表露出了卞之琳的思想傾向,從側面增加了諷刺性的意味。其二,是書寫富含戲劇性的對話。在與店主人談到皇協軍時,客人講述了一段回憶,提到皇協軍在他身上搜到了“上黨票”,把這些鈔票往地上扔,說“這種票子能用的!該槍斃!滾!”卻轉頭把地上的鈔票撿起來塞進了口袋。這種言行不一致的寫法幾乎是小說《紅褲子》的翻版,它諷刺性極強,揭露與嘲弄了皇協軍虛偽、貪財、欺凌百姓的丑惡嘴臉。此外,卞之琳還在對話中大量運用反語。例如在談到魏海水這一叛徒時,店主人說他“中獎了”,客人們便紛紛心領神會,猜到他沒有好下場。將“倒霉了”說成“中獎了”,卞之琳借店主人之口諷刺了兩面三刀的叛徒人物,其諷刺性毋庸置疑。
雖說小說《紅褲子》與《一元銀幣》都體現了卞之琳將小說戲劇化的傾向,然而二者之間還是有差異之處需要厘清。小說《紅褲子》的戲劇化,其主要特點就是對話簡短,動作樸實,人物與情節都顯得清晰明了。像“換褲子”這樣的情節,確實很接地氣,是寫給普通百姓看的小說。因此,它應當被理解為是卞之琳實現通俗化與大眾化的途徑。就這一點而言,其與趙樹理的部分小說相類似,例如寫了大量對話與動作的《催糧差》,趙樹理顯然也是將小說進行了戲劇化的處理,以實現通俗化、大眾化的目的。而對小說《一元銀幣》而言,戲劇性得到了深化。卞之琳在對小說進行戲劇化的同時摻入了極強的諷刺性。加強諷刺性無疑成為了一個信號,它表明了卞之琳逐漸開始冷靜地對待延安氛圍,試圖重新回歸到審美的、非意識形態的支配之下。因此,從戲劇性的角度而言,小說《紅褲子》與《一元硬幣》之間存在著“螺旋式的進步”的關系。
小說是敘事的藝術,其敘事過程必然會產生一定的敘事結構。對此,楊義曾經說道:“一篇敘事作品的結構,由于它以復雜的形態組合著多種敘事部分或敘事單元,因而它往往是這篇作品的最大的隱義之所在。”[3]楊義高度肯定了敘事結構的重要性,而解讀敘事結構也的確成為了文本分析的一大命題。從這一角度切入卞之琳的小說,可以發現從《石門陣》《紅褲子》到《一元銀幣》,敘事結構發生了某些變化。
小說《石門陣》與《紅褲子》總體上遵循著線性的敘事結構。在線性的敘事結構中,情節按照具有應果關系的邏輯順序,依靠一條主線層層推進發展。就小說《石門陣》而言,可以用以下的線性順序概括:集會講石門陣→假想擺石門陣→散會。同樣的,小說《紅褲子》可以用以下的線性順序概括:家中換上紅褲子→尋求支援打退漢奸→根據地換下紅褲子。在這兩篇小說中,單條主線貫穿了全文,情節的推進發展都有因有果。此外,線性的敘事結構還對敘事時間有所限制。梳理這兩篇小說中的時間,《石門陣》的故事從“吃了晚飯”開始,到“在月光里走回家”結束,集中在一個晚上,而《紅褲子》從“一個下午”關小雙回家開始,到第二天夜晚關小雙找到自己老婆結束,集中在一天一夜里。其中,敘事時間統統按照自然時間的順序流動,只有快進與跳進,沒有出現任何的逆向或閃回。這種線性結構的優勢之處在于清晰明了,不會給讀者帶來任何結構上的閱讀障礙,其不足之處也很明顯,那就是由于太過簡單以至于讀者的審美過程結束地太快。現如今,西方現代主義以及后現代主義等等文學思潮勢頭正盛,受其影響的學者難免會看輕這種老舊傳統的線性結構,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卞之琳的抗戰小說會被指責過于粗糙,藝術價值不高。
然而在小說《一元銀幣》中,卞之琳已經自發地調整了線性的敘事結構。首先,這種調整直觀地體現在了形式上——小說《一元銀幣》被分為了四個章節,而小說《石門陣》與《紅褲子》都未被分章。在結束第一章節時,卞之琳寫道:“‘噢!’‘老先生’不覺叫出了一聲,仿佛這一聲‘當’就是一元銀幣恰好打在了他的心上。”[2](P221)緊接著,卞之琳就在第二章節筆鋒一轉,開始寫“老先生”的過往經歷。而在第三章節,卞之琳又通過一元銀幣“當”的聲音將時空場景拉回了燒餅鋪子。就這幾個章節之間的關系而言,第一、三、四章節遵循著線性結構而發展,無論是從時間還是地點上來看,都具有一定的連續性。而第二個章節的存在就顯得與眾不同:它回溯了“老先生”的過去,從時空場景上來說,講的是在過去時間、不同地點發生的事情。因此,敘事時間就不再按照自然時間的順序流動,而是出現了回退。與之相對應的,在情節的主線外,多出了一條“老先生”的支線。此外,除了“老先生”這一條大的支線外,卞之琳還通過回溯店主人與其他客人的記憶,制造出一條條小的支線穿插在主線中。顯然,回溯與穿插多個主線之外的時空場景,這種方法成為了卞之琳調整線性結構的選擇。它既保留了線性結構的清晰性,又通過對線性結構的幾次打斷而延長了讀者的審美過程,從而提高了小說的藝術價值。自然,這種線性結構的調整是卞之琳不斷提高小說創作水平的表現,體現出了作品之間“螺旋式的進步”的關系。
通過分析提喻的精煉、戲劇性的深化、線性結構的調整這三點,可以發現卞之琳在創作小說《一元銀幣》時,繼承了小說《石門陣》《紅褲子》中的某些質素,并且完成了對它們的超越,也即“螺旋式的進步”。就卞之琳全部的小說創作而言,小說《一元銀幣》并不是其創作的句號,后續還有長篇小說《山山水水》。如包中華所言:“從‘延安小說’創作開始直到《山山水水》付之一炬,可見卞之琳延安行后的一種精神發展軌跡。”[4]轉入延安,再轉移到西南大后方,這樣的經歷隱蔽地埋藏在卞之琳的文學作品之中,在對作品進行比較時才得以浮出水面。其中,小說《一元銀幣》具有過渡的性質,體現出了卞之琳嘗試提升抗戰敘事水平的努力,這一點不應被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