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來天欲雪

馬善德

一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白居易的《問劉十九》，讓人讀后難忘。劉十九是誰，史莫能考。有人說是劉禹錫的堂兄，名叫劉禹銅。一個人因為被一首詩提到而流傳千古，是何等幸運。像汪倫、董大、元二，還有這位劉十九，盡管讓人一頭霧水，卻仍然借助印刻著他們名字的詩歌的無窮魅力，頑強地流傳下來。

有人喜歡這首詩的前兩句，新釀的酒，泛著綠色的泡沫，如同小蟻浮起;紅泥砌成的小火爐燒得正旺。紅綠相映，香濃悅目，讓人感覺到生活的美好。有人則喜歡最后一句。所有的鋪墊都有了，所有的誘惑都齊備了，一句“能飲一杯無”，親切備至，讓朋友覺得暖心，拒絕不得，于是欣然領命。

我卻最喜歡第三句。“晚來天欲雪”，傍晚來了，天色暗淡中，有陰云泛起。詩人覺得要下雪了。天晚欲雪，思念故人，故而發出了邀請函。正是這一句，讓整首詩的情境活了起來。如果沒有天晚欲雪的背景，前面即使酒再好、火再旺，也因缺少情趣，讓人難以提起興致來;也正是這一句，給下文的發問增加了籌碼，讓人欣然而往。

詩人看到要下雪了，趕忙設好新酒，點起火爐，相邀遠客。我們從詩人的熱情急切中，也讀出了他害怕大雪之夜的孤獨與寂寞，故而發出詢問，以解寂寥。

一句“晚來天欲雪”，創設了多少可能生發的情境啊。

二

晚來天欲雪，最是惹相思。遠人思婦，知己思友，游子思鄉，好像一場要來的雪，把所有的相思情感都調動起來了。李商隱有句“散關三尺雪，回夢舊鴛機”的詩，讓人讀來淚目。眼前的大雪，讓詩人夢回家中妻子身邊的繡具旁。

東晉王子猷住在紹興，有次夜半醒來，正好外面大雪。他于是開門，酌酒，賞雪，詠詩。一場雪的到訪，讓他想起好友戴逵，于是坐了一夜的船從紹興趕到嵊州。至于興盡而歸那是后話，但是夜雪給他帶來的快樂，以及他睹景思友的急切心情，卻是不容置疑的。

柳宗元被貶到永州的時候，遇大雪后多日不開門，雪滿庭階，寂寥難耐。突然有人把瓊玉般的雪踏碎了，原來是信使送來了京城友人寄來的詩。詩人興奮不已，便在院中踏雪吟讀。驚喜之狀，如在目前。

天晚欲雪，可能帶來寂寞，也可給你突如其來的驚喜。

三

晚來天欲雪，最合映雪讀。不必學孫康的映雪讀書，我一直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雪光再亮，借之讀書總有言過之嫌。屋外有雪落下，屋內有爐相擁，翻幾卷書，喝一杯茶，那是最愜意的。

《菜根譚》中說：“讀書于雨雪之夜，使人神清。”如果是小雪，那就讀朱自清《冬天》之類的散文，體味他“等著熱氣里從父親筷子上掉下來的豆腐”的世俗之樂;如果是大雪紛飛，那就讀《林沖雪夜上梁山》之類的文章，或是找幾頁金庸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之類的書讀，鐵甲鏗鏘，高歌灌耳，相伴屋外疾風吹雪的勁烈，間雜“喀啦”之類的折竹之聲，則最為相得。當然，這時需有一盞熱酒在手。

金圣嘆先生有“雪夜圍爐讀禁書，為人生至大幸福”的話。雪聲簌簌，犬吠隱隱，偶有歸客雪夜歸家，喧鬧過后，更顯安寧。這時能讀自己最喜愛的書，真是最幸福的事了。

天晚欲雪，可擁火讀書，是人生至大幸福。

四

晚來天欲雪，正覓少年心。小時候盼著晚上下雪，要是睡前的天是陰的，或者聽到收音機里播報今夜到明天有雪，內心就會雀躍不已。大概風和雨一年四季幾乎都有，而雪只在冬季一處，所以格外珍惜。

一夜香甜，在夢中也有雪花飄落。清晨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拉開窗簾，期待那滿世界的銀白跳到眼里來。等真的看到一片亮白刺目時，小心兒立刻雀躍了。以前總等著母親把棉襖棉褲烤熱才穿衣服，因為有雪的吸引，一切減免。還沒扣好棉襖的扣子，人就飛到院子里了。

院子里，大街上，到處是孩子的身影。打雪仗，滾雪球，堆雪人，追逐樹上的鳥雀，甚至什么也不做，只是在雪地里呼嘯著瘋跑。滑倒了，索性在雪地上打幾個滾。遠處有個黑點，疾馳近了，原來是只黑狗在雪地里撒著歡跑，很快引來一群各色的狗兒一起瘋跑。

有時候大人們在掃雪，鄭重地把你叫到身邊。當你極不情愿地跑過去聽指示的時候，一個小雪球會突然塞進你冒著熱氣的棉襖領子里。那種冰火雙重的煎熬，讓你一輩子也忘不掉。有時候會把你叫到一棵樹下，趁你不備時，對著樹干猛踹一腳，積雪紛落，滿頭滿臉。于是，你大叫著用雪球還擊，大人們也會加入這雪的狂歡。鞋子濕了，手凍紅了，母親從不責備，反而又捧起雪放到你的小手上反復搓，直到手掌熱起來。

天晚欲雪，預示明日放肆的狂歡，單這回憶，就讓你甜到心里。

五

期待一場雪事，或訪友，或夜讀，或憂傷，或回憶，或什么也不做，只是靜靜地看雪從天上落下來，有的消失在半空，有的落在地上;只是關在屋中靜靜地聽雪落的簌簌聲，細微而又真切。也許只有在這些時刻，你才能感覺到自己的真實存在。

我有一壺酒，足以慰風塵。晚來天欲雪，共飲細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