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眼淚中的人性

鄧靜怡

《一滴眼淚換一滴水》節選自19世紀法國偉大的浪漫主義文學家雨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巴黎圣母院》，小說中塑造了各種豐富多彩的人物形象，善惡美丑相互交錯，形成鮮明的對照：外表美好的，其心靈未必善良，如副主教克洛德外表道貌岸然，心靈卻無比邪惡毒辣;外表丑陋的，其心靈未必不美，未必不善，如敲鐘人伽西莫多，長相丑得出奇，但他靈魂深處的美和善卻愈見突出;還有內外兼美的，如天真貌美而心地純潔善良的街頭藝人愛斯梅拉達。美丑對照是雨果浪漫主義文藝思想的核心，正如作家自己所說：“丑就在美的旁邊，畸形近于優美，粗俗藏在高尚的背后，善惡并存，黑暗與光明相共。”他筆下的這些人物安排正是作家明辨善惡、善善惡惡使然。

課文《一滴眼淚換一滴水》節選部分的情節是伽西莫多在克洛德的唆使下，攔路劫走愛斯梅拉達，被官兵抓住，在格雷沃廣場鼓臺上接受鞭刑，伽西莫多萬分痛苦，要求喝水，圍觀者非但不同情他，反而辱罵他，這時吉卜賽少女愛斯梅拉達卻不計前嫌送水給受刑的伽西莫多喝，可憐的敲鐘人感激得流出了眼淚。

值得注意的是，小說中寫群眾的表現，起先是嘲笑、侮辱伽西莫多，可是當愛斯梅拉達給伽西莫多水喝的時候，群眾又為這一情景而歡呼。那么這歡呼到底是真心還是起哄呢？很多觀點傾向于認為這是發自內心的歡呼，而不是起哄，并由此證明，愛斯梅拉達的舉動喚醒了他們人性中的良知，體現了小說對人性美的呼喚。但是，讀者明顯能感覺到這種轉變十分突兀，而且前文作者充分地表現了人民的無知愚蠢和缺乏同情心，并通過議論表達對他們的不滿和諷刺。前后描寫相互矛盾，為何作者的態度會如此大相徑庭？

從原作中我們看到，后面緊接著的場景是：從“老鼠洞”的窗口可以望見廣場，當女郎步上廣場的絞臺送水給伽西莫多喝時，女修士在窗口望見她，便高聲詛咒她“滾下！滾下！你這埃及女賊，有一天你也會在上面遭受同樣的下場”，民眾喃喃說道“麻衣女又胡思亂想了”，但也僅此而已。

作者在此處用筆極儉省，很快就從這個場景轉走了，伽西莫多被解下來，人群也就散開了，接下來就是一對母子為貪吃玉米餅的爭執對話，人們迅速回到了世俗庸常的柴米油鹽的生活中，好像剛剛的那些事并不曾發生過。

雨果如此處理，應該是有寓意的：人性并沒有覺醒，也許只是星星之火，卻并無燎原之勢，只是靈光一現罷了。人們的叫好聲中所包含的情感是復雜的，也許有一絲感動，但也有找樂子的成分，甚至有渴慕接近美麗姑娘的流氓心理，也有從眾起哄的因素，畢竟這些“吃瓜群眾”并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轉變舉動。或許作者自己也知道，人性復雜而矛盾，想要一下子就能感化群眾只能是一種美好的愿望而已，要喚醒民眾內心深處塵封已久的人性不可能那么輕而易舉，只能從冰山一角的融化開始，正如起初顯得十分兇惡的伽西莫多流出平生的第一滴眼淚，后來隨著小說情節的展開，他的人性愈益顯現，直到最后將那個偽善者克洛德從鐘塔上推下，人性被喚醒，達到極致。

世態炎涼，人性中的惡有時真令人心寒，看客們對伽西莫多的嘲笑和責罵，純粹是無中生有，他們居然認為伽西莫多的丑相比所有醫藥還能使孕婦流產，凡是不好的事情全往他身上硬扯，認為他是騎掃把的災星，什么兩個腦袋的娃娃，六只腳的小貓，簡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更讓人不可理喻的是，同是處在社會底層的人們，對于比他們更慘的人，居然毫無憐憫心，反而是看到“伽西莫多”們遭受更多的苦難，他們自己才能獲得更多活著的勇氣，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價值。

伽西莫多在被鞭打辱罵后，文中有一段文字：“他既不羞愧也不臉紅，他太遠離社會生活，太接近自然狀態，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羞恥。”這句話中的“社會生活”指什么？“自然狀態”又如何理解？這是并未看清人性，對副主教唯命是從的伽西莫多，他是被收養的棄兒，就像一只關在巴黎圣母院里的被豢養的狗，只知道對主子忠誠，他沒有接觸過社會，每天只知道敲鐘，也沒有和其他人接觸過。他不懂人心，只有獸性，人性的一面從未被發掘。所以，他也不知道羞愧，更不懂愛情，完全處于一種和自然界其他動物一樣為活著而活著的最低級的自然狀態。

從情節上看，是愛斯梅拉達送上的水，讓伽西莫多流出了一大顆眼淚，應該是一滴水換一滴眼淚，為什么小說的題目卻是“一滴眼淚換一滴水”？讀文章應該從抽象意義上讀，從大處讀，而不是僅讀到實處，止于表象。這一滴眼淚絕不能簡單理解為伽西莫多流出的一滴淚珠，它象征著憐憫仁愛之心，這一滴眼淚折射出的人性的光輝，是人性中真善美的源泉，而這里的“水”也絕不能只理解為解渴的水，而是心靈之水，“換”不是換取，而是諧音“喚”，伽西莫多“一直干燥如焚的獨眼”象征瀕臨干枯的心靈，用人性中美的源泉灌溉早已饑渴的心靈枯井，所謂上善若水，以此喚醒民眾人性中的良知，這就是一滴眼淚中的人性世界，人性美才是人類的希望，這正是雨果的寫作意圖指向，也是編者深諳作者為文之妙，別具匠心之處。

作為積極浪漫主義作家，雨果并沒有脫離現實，反而表現出對底層民眾和弱勢群體的深切同情，同時也關注弱小民族的命運。因此，有人評價雨果是“為窮人說話的人道主義作家”“代表了人類的良心”。愛憎分明，愛其所愛，憎其所憎，正是雨果所追求的“良心覺醒”。

重讀小說，我們能更深入地理解作者的大愛之心，理解什么是真正的人道主義。雖然多么希望人間盡是真善美，可是假丑惡從來沒有消失過，從來都是善惡美丑并存，相生相克，相克相生，這才是人生的真相，然而正如羅曼·羅蘭所說：“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雨果對生活是懷抱著極大的熱情的，盡管現實不盡如人意。

向英雄雨果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