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茶”青年的沉沒之聲

金蒼

粉絲寥寥的B站UP主“墨茶official”不會知道，他一直期待的關注與粉絲，會在自己孤零零在出租屋離世后到來。他的視頻有了上百萬次播放，只是這一切來得有點晚了。

這位1998年出生的男孩，父母在他3歲時離異，職高肄業后長期輾轉于西昌、會理、成都等地，家庭關系緊張。2020年初被檢出鼻腫瘤，術后與父母失和，最終在出租屋中去世。官方通報也強調他家庭并非貧困，并引述他母親的話“家境還算不錯”。

構成官方通報補充的，是之前網友從他留在網絡的文字整理出來的境遇：獨自一人生活，暈倒兩小時也沒人發現;痛得不敢張嘴，吃飯都成了問題;胃疼睡不著，凌晨起來直播;手頭緊張，想吃草莓也買不起……官方通報前，這樣的“苦難敘事”引來不少質疑，也引來一些人以極端化的言論對流量的收割，甚至是以捐款為名騙取合作、榨取愛心。

從官方大敘事，到生活小細節，再到媒體更為詳盡的報道，我們大致能看出一個甚至一類之前很少出現在公眾視野中的形象。性格較為孤僻，沒有謀生技能，缺少社會支撐，甚至需要依靠對自己或真或假的“塑造”來取得網友的資助。

娛樂明星們往往為“占用公共資源”致歉，的確，在網絡空間還有很多未能觸碰到的痛點。飛速發展的網絡改變了社會，更有大量的人在努力掙扎，寄望于此改變命運。直播平臺上，有那些一次上播累計在線能超過1億人次者，也有那種面對個位數的觀眾還在拼命叫賣者;視頻創作者中，有那些坐擁上百萬粉絲輕松賺取“三連”者，也有那種精心制作發布卻乏人問津者。網絡可以造夢，但更多人可能也會夢碎于此。畢竟，無論什么行業和職業，站在金字塔尖上的永遠只是極少數人。

“墨茶”的際遇讓人看到，在鋪天蓋地的明星緋聞之外，還有另一種生活。就像深圳三和人才市場“漂”著的三和青年，大多打短工為生，干一天玩三天，白天四處閑逛，晚上睡大街，吃5塊錢一碗的面，喝2塊錢一大瓶的水，甚至靠賣自己的個人信息“當法人”為生。有社會學者“潛伏”其間，以一本《豈不懷歸：三和青年調查》，白描出他們的生存處境，揭示他們“留城無望，回村無意”的兩難困境。某種程度上，出租屋直播的“墨茶”與三和青年一樣，屬于在城鎮化浪潮中掉隊的人。

“墨茶”身后的遭遇提醒我們，對于他人的生活，應抱著理解的同情，但不能以主觀偏好而過度臆斷。因為情感因素，或是主觀投射，網絡確實容易放大一些極端化想象。甚至可能因為價值不同，而對當事某方進行道德審判。事件的發生也好，人生的走向也好，都是無數必然與偶然因素的交織，即便身處其中也不一定能整理清楚，更何況是旁觀者。感念于“墨茶”在網絡留下的拼命生活的痕跡，也感動于網友在他去世后的留言與悼念，同時，也需要對“自我感動”保持清醒，對這種因為“遠處苦難”而被刻板化的底層印象有著一定的自覺。

B站已把“墨茶officia”列為“紀念賬號”，“以紀念他曾經與我們互相陪伴”。其實，曾經與他互相陪伴者，只是極少數。這個紀念賬號更重要的意義，是提醒我們做出更加持久與深入的思考：面對轉瞬即逝的熱點，如何更好去關注、去理解互聯網上那些“隱秘的角落”里的沉沒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