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課

小魚

上級來聽公開課，學校指定有經驗的唐老師到班里幫我“提高”。

她先是上下打量一遍我的穿著，說：“聽課，領導都要來。你穿這樣式的衣服可不行，有點土。”我漲紅了臉，又連連點頭。

她又一轉身，目光停在一個個先天裂唇后天縫合的男孩臉上，愣了一下，伏在我耳邊說：“等上公開課那天，這孩子就別讓他上，形象不好。”她撂下這句話就忙別的去了。我看那個男孩，他剛好也在看我，我趕忙低下頭，就像做了對不起他的事兒。

公開課開始之前，唐大姐過來“巡視”。她一眼看到那個男孩還坐在原位，當機立斷，招手喊他：“你出來，和老師一起去二班，有事兒。”然后責備我，“你呀，這時候心軟啥！”男孩知道要上公開課了，意識到什么似的看著我，還拽住了我的手，那雙大眼很快就含著淚光。我不敢看那雙眼睛，知道一看，他眼里的淚水就會流出來。我囁嚅著：“那，那就去吧……”我的話，無疑是最后通牒，那雙大眼睛失望地放開我，也松開了手，兩行眼淚撲簌而出。

公開課相當成功，領導滿意，唐大姐為我高興，我也興奮。

上課鈴聲把學生重新喚進教室，孩子們也從我的臉上看出喜悅，像啄到米粒的麻雀一樣振翅嘰喳。可是，當我的目光落在那個回到座位的男孩身上，我窘迫得臉上發燙了。

他不再看我，而是呆呆地看著寫滿板書的黑板，沒有哭，但大大的眼睛里寫滿了委屈。我不能叫他的名字，怕他一答應，淚水會流出來。又過了半節課，我走到他身邊時，輕輕問他：“孩子，你有沒有什么問題？”他飛快地撩了我一眼，仍然難過地低下頭去，善解人意地吱唔：“老師，我，沒有問題”。我滿含愧疚地望著他，孩子啊，老師知道，有問題的是我啊……

那一屆學生畢業以后，我再沒見到這個被我傷害過的男孩。

十多年以后的一個兒童節，上級領導來到校園和孩子們一起過節，我們自然要把“陰涼”處留給他們。沒想到，一位領頭的年輕領導向我走來，并招呼著老師們上前排就坐。他笑著對我說：“老師，請您去坐我的位置。”

我一下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我。我突然感到如鯁在喉，竟不自覺地咳了起來。他卻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一邊攙扶我往前排走，還一邊用手還不停地叩打我的后背，幫我鎮咳。

我憋了十多年的淚水，剎那間盈滿眼眶，我真想大聲地對他說聲“對不起。”卻被自己緊緊咬住的嘴唇封住。

他似乎知道我要說什么，卻微笑著看著我，那雙手緊緊地握住我說：“老師，慢點走，咱朝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