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那場為愛成全的出走

今世未央

1

二十年后，張敏又見到了姜小玉。

姜小玉變化最大，大學時的她干瘦干瘦的，像株沒有吸夠水分和陽光的秧苗。如今，她白了，身材也豐盈了，個子都像是長高了一些。她穿過走廊，迎面遇到年輕的醫生，有喊“姜主任”的，有喊“姜老師”的，她一一點頭微笑。

張敏下意識地看了看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又轉身看了眼耿磊，他沉浸在忐忑中，對她的小心思渾然不覺。

進了辦公室，姜小玉拿出檢查結果，“阿姨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已經失去了手術的最佳機會，而且，她對各種化療藥物都不敏感。非要手術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性，預計……會在一年左右。到底選擇哪個方案，還得你們自己拿個主意。”

耿磊腦子里轟的一聲。那可是他的親媽啊，從小把他養大，當爹又當媽，給了他溫柔和愛，也讓他長成頂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她幸福的日子還沒過上幾天，就要面臨這樣的選擇。這兩個選項都是要她命的啊，這讓他這個當兒子的怎么選？他完全被打垮了，抱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其實，這個檢查結果早在張敏的意料之中，她自己就是省級三甲醫院的醫生，婆婆的病情早就有了定論，膽囊癌晚期，手術的意義不大。但她這次就是不想替耿磊做主了，她一想起這些年她替他做的主夠多了，心里就很委屈。這次來上海的大醫院重新做檢查，就是她建議的。這次的選擇，必須讓耿磊親自做。

張敏耐心等著，耿磊卻抱著頭一言不發。這場景和二十年前驚人的相似。

2

二十年前，姜小玉和張敏是大學室友。

那會，姜小玉整天獨來獨往，舍友們一起逛街買衣服聚餐，她從不摻和。有個舍友放在柜子里的錢丟了，而丟錢時只有姜小玉在宿舍里，她成了唯一的嫌疑對象。面對懷疑，她臉憋得通紅，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拿沒拿。

有人建議去找輔導員，有人說干脆直接報警，更有在一邊說風涼話的，“宿舍里藏著個賊，以后還怎么住下去？”姜小玉哭了，只想趕快結束這種局面，“你的錢真不是我拿的，你丟了多少，我補給你還不行嗎？”

張敏站了出來，“錢不是你拿的，你賠什么錢？警察來了也不能誣賴好人。”后來，姜小玉問過張敏，為什么相信她。張敏白她一眼，“你看看你那個樣，像是敢偷錢的人嗎？”

因為這件事，張敏成了姜小玉唯一的朋友。

后來，姜小玉在外校的老鄉給她介紹了個男朋友，那男生來她學校時，她死活要拖著張敏一起去。那男生就是耿磊，長得挺清爽的，人也挺實在，就是在不善言辭的姜小玉面前，有點不知所措，幸虧有張敏插科打諢的，氣氛才開始輕松起來。

三個人的約會有過好幾次。大多數時候，張敏負責說話，耿磊在一邊附和，有時也會唱反調跟她爭論。那天，倆人在爭論電影的情節，說著說著，張敏就從耿磊眼睛里看到了亮晶晶的光，晃得她一個分神。她看向姜小玉，后者正笑瞇瞇地看著他倆。

后來，耿磊再來的時候，張敏就死活不跟著了。姜小玉像沒了主心骨，耿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最后倆人去了圖書館，各自捧了一本書，乖乖看了一下午，又去食堂吃了頓晚飯，才算熬到約會結束。

沒有張敏的約會只剩了尷尬，在姜小玉的一再請求下，張敏回歸，三個人的約會重新開始了。但其中兩個人的心態有了變化，他們都刻意回避著對方的眼神。很快，姜小玉也感受到了這種微妙的氣氛。

那會，張敏和姜小玉都在等耿磊的一個決斷，卻遲遲沒有等來。

張敏首先沉不住氣了，她去找了耿磊。當時，他的表現就和現在是一樣一樣的，抱著頭一言不發，活像一只把頭埋在沙子里的鴕鳥。

3

他們很快畢了業，姜小玉走了，她申請去支邊了。她沒跟任何人商量，從此也沒再跟張敏和耿磊聯系過，徹底地在他倆面前消失了。

張敏和耿磊上著班，偶爾見面吃個飯，聊些彼此生活中的瑣事，把洶涌的波濤都壓抑在最深處。姜小玉就像一直生活在他們周圍，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張敏過生日那天，耿磊去給她慶祝，倆人都喝多了，等醒來時才發現，醉著的兩具身體擺脫了理智的控制。他們在一起了，但不敢約定未來。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好幾年。

直到張敏懷了孕，他們才去領了證，連儀式都沒舉行，兩家人聚到一起簡單吃了個飯，這個婚就算是結完了。后來，女兒出生了，緊跟著就是選幼兒園，買學區房，他們滿心歡喜，也手忙腳亂。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姜小玉的身影越來越淡。

女兒慢慢大了，要不要選私立園？要不要買學區房？中學要不要送寄宿學校？每到重要關口，都得是張敏自己來做決斷。耿磊是怎么都糾結的，女兒去寄宿學校后，他怕她挨欺負，一周跑好幾趟，一個大男人，想女兒想到哭。

張敏每次被耿磊氣得咬牙切齒，她都覺得自己活該，是搶人家男朋友的報應。那會，她就像被所羅門封印的魔鬼，在寂寞黑暗的瓶子里，盼著姜小玉出現，趕緊把這個男人帶走。

后來，張敏慢慢適應了這樣的生活。耿磊工作認真，為人穩重，也愿意做家務，對女兒和她都好，他哪兒哪兒都好，不就是遇事做不了決斷嗎？她認了。她心里漸漸平靜，不再盼著姜小玉出現，偶爾跟耿磊吵架，看著他精神游離，她還忍不住吃醋，猜他的心里會不會還有小玉。

兩個月前，張敏從班長那里得知姜小玉的消息。姜小玉在青海一待就是十年，她結過婚，又離了婚，出國深造了幾年，目前已經回了國，還是單身。

姜小玉被拉進同學群的時候，她主動加了張敏。張敏也沒有跟她深聊，對話框里只留下幾句簡單的寒暄。原本最好最親的姐妹，隔著二十年的光陰，曾經的熱絡再也找不回來了。

直到前幾天，婆婆覺得身體不舒服，張敏帶她去醫院檢查，結果出來后，耿磊不愿意接受現實，遲遲做不了決定。

張敏有了主意，姜小玉現在就在上海的醫院，而且是腫瘤方面的專家，不如帶婆婆去上海再檢查一次。就這樣，耿磊也跟著來了上海。

4

張敏和姜小玉這場談話，遲到了二十年。

姜小玉過去抱了抱她，“你終于肯理我了。”張敏眼圈一下子紅了，“你個臭妮子，還學會倒打一耙了。”

張敏告訴姜小玉，她當初一走了之，卻給他們的生活埋了個炸彈。她痛訴了自己這些年的遭遇，告訴小玉，“我焦慮的時候，總會做同一個夢，夢到你突然回來了，我就把耿磊還給了你，有時是解恨的，有時卻是忍著痛的。”

小玉笑出了眼淚，“我當年問過耿磊，到底要和誰在一起，他說不出來。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嗎？你還記得我當初被人質疑偷東西，我需要的是像你那樣，敢站出來支持我的人。但他肯定不是。”

“哎喲，原來你是把你看不上的男人推給我了啊？”

小玉紅了眼圈，“大敏，你自己就有主見，他不能做決斷，你可以幫他做。我不一樣，那會，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幫我拿主意的人。所以，我走了。我還覺得自己挺偉大的，斷了聯系也是為了成全你倆。后來我遇到了一個敢為我做主的男人，很快嫁了，但他想控制的太多了。當時院里有個出國名額，我夠條件申請，他卻死活不準我去。我出國前，跟他辦了離婚。你放心吧，就算我現在單身，也是很搶手的，不會打你們家耿磊的主意。”

那晚，她們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年輕的時候，我們總是自以為是地為愛犧牲，感動了自己，卻在別人心頭留了塊疤。

上海之行，婆婆的病情并沒有轉機，卻治好了張敏的心病。最終，她還是替耿磊做了決定。她是醫生，知道做什么樣的選擇最理智，“不管結果如何，你能做到不埋怨我嗎？”耿磊心里亂得沒有主張，他使勁點了點頭。

張敏一臉嚴厲地告訴婆婆，她得的是膽囊炎，以后要忌生冷，油膩，高蛋白的東西。老太太長舒一口氣，“行，我都聽你的。”

張敏還想方設法把老太太“攆”出去上班，66歲的老太太憑借自己多年的教學經驗成功被“返聘”，每天都打扮得整整齊齊地去上班，可開心了。

這樣的日子一直延續了兩年多。耿磊每每欣慰地眼睛發酸，把頭埋在老婆的脖頸里，“家里的事都是你作主，我這種男人是不是挺沒用的？

張敏伸手抱抱他，“沒事，你那是關心則亂。”

責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