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度測試

陳志宏

素喜翻動書頁，紙面上那些個詞語飽蘸香氛，泛著古銅色的濃濃馥郁，好似傾一潭碧波，緩緩流淌，流出一河璀璨一河香。

灰度測試

世界不只有黑白兩色，兩者之間，還夾雜著一個灰。

灰，有著不可言說的美妙，就連互聯網也來蹭熱點，以灰度測試的名義。

灰度測試，發軔于軟件開發業。互聯網軟件若有新功能上線，初始階段定會有限度地推送，讓一部分用戶先試用，期間發現了什么問題及時糾正，如果受到普遍的歡迎，則擴大受眾面，直至覆蓋整個用戶群。

灰度測試的亮點在于那個“灰”字。

黑白分明，非此即彼，其凌厲之勢，像刀刃上發出的寒光，給人制造緊迫感，壓抑得不行。灰則不同，它散發著柔和的光，像人間四月天，華枝上搖曳的明媚春色，驅散閃閃寒光，逗引點點暖意，給人有效的緩沖，讓溫暖和舒適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

灰是將黑與白塞入磨盤后，久經磨礪的產物，像大山崩裂后散落滿地的碎石，經流水沖刷，再分明的棱角都變成光溜溜、滑膩膩。

在銳利的黑白面前，灰顯得圓潤而豐盈，看上去喜感十足，可愛至極。

任誰都喜歡黑白，不用經過大腦，一眼就能判斷是非曲直，省時省力，省心省事。結果呢，容易被簡單無情綁架，淪為形式上的武斷。

網絡新聞上，有位年輕的爸爸發現自己上初中的女兒不務正業，寫起小說來，一氣之下將孩子辛辛苦苦碼出來的十幾萬字付之一炬。這位家長眼里只有黑白分明的分數，至于分數之外的東西再好也是黃昏時影壁上的一抹灰，看不清，也懶得細打量，直接忽略不計。氣急之下，這位簡單粗暴的父親，硬是將女兒最看中的東西打翻在地，再狠狠地踩上幾腳。

他眼里只有黑白，非黑即白，難道灰不好嗎？

進球的個數是黑白，踢球的快樂是灰;跳槽的次數是黑白，一生只做一件事是灰……

世人往往將黑白收緊于心，卻將灰阻攔在心門之外。

當全民都斤斤計較于游標卡尺上的刻度的時候，灰度成了多么可貴的例外。莫名地喜歡“灰度測試”，就像烏云里的一道閃電，讓人冷不丁地打激靈，驚得心靈直冒煙。

萬眾趨同于某一方向的時候，我最敬重的是那個與主流誓不兩立的孤獨逆行者，正如滿大街都是異常分明的黑白色，我只給區區過度者身份的灰，肅立，行注目禮。

啐啄

世間最妙莫過于啐啄同機。

恕我遲鈍，時至今日才知“啐啄”二字是可以組合在一起的，所形成的畫面，竟是罕見的和諧之美，如浮云出岫，似清風入林！

啐啄作何解釋？且聽古人云：“如雞抱卵，小雞欲出，以嘴吮聲，名為啐;母雞欲小雞出，以嘴嚙殼，名為啄。”如是我聞，應跟母雞孵小雞密切關聯。

母雞抱窩，翼下孵蛋，三七二十一天，時辰到，蛋殼內的小生命，啐聲陣陣，雞媽媽尋聲啄去，穩、準、狠地敲擊蛋殼，欲碎裂出生命的綠色通道來。

母子里應外合，書寫新生命的傳奇。

啐啄同機，妙在機緣，重在巧合，所以，歷來為人頌揚。

難道僅僅是機緣巧合嗎？

非也。

它是新生命破殼而出，其當量和史前“宇宙蛋”大爆炸一樣;其實質可堪太陽從東方噴薄而出;其意義比所謂的機緣巧合更濃烈，更深遠，更有抒情意味。

啐啄聲聲，如歌，如夢，內里有不可言說的和諧化境。

既然是新生，單憑外力，遠遠不夠，一切都得靠自己，哪怕是親如給予生命的母親，你不啐，照樣也不會施予援手。

不啐不啄，不啐不成器。

韓國有部電影名叫《啐啄同時》，是金敬穆執導，李柏郁、嚴賢俊主演的故事片，講的是幾個沉溺于社會灰色地帶的少年，因了啐啄之緣，臨危亡而獲新生。

妙哉！啐啄同機，新生同時。

人屆中年，突然之間，感覺墜入虛妄的混沌之中，基于求生之念，拼命擺脫俗念、雜想，向外界發出清脆的啐聲，期待有朝一日，你能敏銳地捕捉到，循聲而來，以啄回應。到那時，我的混沌是不是也像蛋殼般碎裂，睜眼一看，展現在我面前的，定是那清清朗朗的新世界。

啐啄同機，創造奇跡。

兢慎

兢慎，義與“小心謹慎”相似，屬于失傳的詞語，像很多老手藝一樣，被歲月的風吹模糊，直至不見。

追根溯源，“兢慎”一詞首現于唐朝。在詩人杜荀鶴《涇溪》（全詩這樣寫的：“涇溪石險人兢慎，終歲不聞傾覆人。卻是平流無石處，時時聞說有沉淪。”）一詩中，完成首秀，一語驚心，讓人沒齒難忘。至于什么時候淡出世人的視野，恕我愚笨，未能考證出來。

小心駛得萬年船。行走人間，為人做事，誰不知道謹慎的重要性？要不然，夾起尾巴做人，不至于這么泛濫。

知易行難。生活中，日復一日的平淡漸漸消磨了心性，這時，麻痹大意，趕跑了小心謹慎，陰溝里也會翻船。難怪杜荀鶴如是感嘆：“卻是平流無石處，時時聞說有沉淪。”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反而最安全，反而言之，看似最安全的地方往往隱藏極大的隱患。危不危險，有時與外界的關聯完全錯位。往深里探究，關鍵在于，兢慎在不在人的心中留駐。兢慎在心，走遍天下，媽媽不用擔心;兢慎缺失，母愛羽翼下，也會摔得鼻青臉腫。

不是說保護不重要，比受人保護和自護更重要的，是常懷兢慎之心。

在一篇舊作《兩根沉木條》中，我將此類現象歸因——壓力效應！化壓力為動力，以激發人們內心的潛能。

踽踽獨行，人世的涼風撲面而來，常懷兢慎之心，我相信自會走出生活的陰霾，步入人生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