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馬克思主義者鍛造批判的武器,對所批判者與批判物進行邏輯的、直面的批判,這是馬克思主義的優良傳統。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中,針對自由貿易主義同重商主義之間的矛盾與叫嚷,恩格斯進行了徹底地批判,這包括:(一)針對“新的經濟學”與價值、土地、勞動的分裂的批判;(二)關于分裂與對立的持續化狀態:競爭的批判;(三)解決路徑:針對批判的批判——消滅私有制。通過梳理恩格斯在《大綱》中進行的各種批判,重新思考馬克思主義者使用批判之武器的具體語境和方法論,嘗試理解批判的武器對馬克思主義批判觀建構發揮的巨大作用。
關鍵詞:恩格斯;《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批判;政治經濟學
中圖分類號:F091.91???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02-0027-03
自詡向傳統重商主義“舊的經濟學”開炮的“新的經濟學”,號稱已經實現了自己批判和揭露的歷史任務。在它的猛烈攻擊下,罪惡的、無恥的、不人道的經濟學被消泯了,取而代之的是正義的、光輝的、人道的、新的經濟學。但是,恩格斯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以下簡稱《大綱》)對所謂的“新的經濟學者們”的批判作出了更為徹底的批判。
正如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對實踐政治派作出的結語——若不使哲學成為現實,就不能夠消滅哲學——一樣,如果不能讓私有制的理論成為科學,就不能夠消滅私有制。新的經濟學完成了任務,它的包裝使愚蠢而直白的剝削失去透明,只留下看似屬于純粹的、人道主義的博愛。但事實上,新的經濟學將私有制前提巧妙地擱置起來了。恩格斯指出,新的經濟學“假惺惺地對重商主義體系的血腥恐怖表示神圣的厭惡……卻只前進了半步,以致不得不背棄和否認它自己的前提,不得不求助于詭辯和偽善,以便掩蓋它所陷入的矛盾”,基于此種態度所建立的自由貿易體系“同樣是偽善、前后不一貫和不道德的”。在新經濟學中,以亞當·斯密為首的經濟學者戰勝了坦蕩的自利,是因為他用虛偽的、道貌岸然的自利代替了它;他破除了人性的自利,是因為他恢復了自利的人性;公開的罪惡被隱秘的罪惡所取代。
不徹底的發展仍然是進步,盡管其只有“半步”;而不徹底的批判卻是毫無必要開展的。恩格斯將自身同傳統的重商主義經濟學、“全新”的自由貿易體系之間嚴肅分離開來,以致于批判到達的程度是——不挖掘并打倒新的經濟學者們所賴以存在的根源就決不罷休的境地。經總結,恩格斯在《大綱》中共經歷了三個批判的階段。該三個階段并不以時間順序或遞進邏輯的方式展現,而是筆者根據恩格斯針對“新的經濟學”進行批判的三個可分離化的思維來展現:第一,對重商主義與新的經濟學的本質和其造成的價值、土地、勞動的分裂與對立進行批判;第二,在上述批判的基礎之上,進一步批判私有制帶來的無所不在的競爭怪象,并對已分裂的事物本身的再分裂以及分裂帶來的競爭與威脅進行深度剖析;第三,立足于對立與分裂的怪象,深度探索已形成的對立、分裂的解決路徑,并基于批判性視野對土地、勞動、資本等要素的分裂過程及結果進行了總結式回顧。
一、針對“新的經濟學”與價值、土地、勞動的分裂的批判
恩格斯對重商主義經濟學的私有制根源進行了挖掘,并就新的自由貿易經濟學對重商主義經濟學的批判進行了直白的再批判。他認為,新的經濟學宣告自己不為傳統經濟學體系負責,賦予自身同舊的經濟學者對立的角色、用對抗不道德以表現道德的各種做法,使“不道德到達了極點”。“新近的經濟學甚至不能對重商主義體系作出正確的評判……還受到重商主義體系的各個前提的拖累”。而這個前提,就是私有制。重商主義者短視地將一切僥幸獲得的財富積累起來,并在獲得財富和減少損失的手段上極顯貪婪與自私,從而將所有賺來的金錢“好好地保持在關稅線以內”。狹隘的、幼稚的貿易差額論限制了商業貿易的發展,并以一種無理、粗暴卻簡單的形式阻撓著商業資本主義的前進。因此,新的經濟學者對這種無理、粗暴卻簡單的經濟體系十分憤懣,同時標榜自身為“仁愛的經濟學……讓商業成為各民族、各個人之間的友誼和團結的紐帶”。但是,這種新的經濟學,號稱與舊的經濟學對立的人道主義的自由貿易學說,“在虛偽的人道背后隱藏著舊經濟學家聞所未聞的野蠻”。這種野蠻,就體現在新的經濟學從來不去檢驗從舊的經濟學那里繼承過來的私有制的前提,從來沒有試圖阻止私有制持續擴充影響力,反而將其科學化、理論化、合法化。新的經濟學為私有制打造的面具完美地遮蓋了它骯臟、自利的本質,卻自覺地戴上人道主義光輝的皇冕。
皇冕不屬于私有制,也不屬于新的經濟學。恩格斯進一步指出,重商主義較新的經濟學而言“概念雖然混亂,但與攻擊他們的口是心非的邏輯比較起來還是單純的、前后一貫的”。在同源于私有制的、新的經濟學家叫喊聲中,一切的一切都被對立、顛倒、分裂了,一切被對立、顛倒、分裂的行為都被合法化了,一切合法化了的對立、顛倒、分裂都被潛移默化執行了,并逐漸變成新的自由貿易體系的圣經。在這本圣經中,最不可思議的對立與顛倒便是價值、土地與勞動的對立與分裂。
(一)針對價值的分裂的批判
在《大綱》中,恩格斯于上篇寫道,“批判國民經濟學時要研究它的基本范疇”。并于下篇證實了:第一個范疇便是價值。新的經濟學家們將價值分為抽象價值(實際價值)與交換價值,并就生產費用與二者間的關系產生了爭論。在混亂的爭論中,價值本身被分裂了,“它的每一個方面都叫嚷自己是整體”。但事實上,生產費用并不是麥克庫洛赫所謂的實際價值的表現,也不存在薩伊所言的生產費用決定抽象價值,而是“生產費用就是價值本身”?!霸谟他溈藥炻搴蘸头▏怂_伊那里……我們會發現同樣的抽象”。新的經濟學家的關于價值規律的經驗總結中,“經濟學的一切被本末倒置:價值本來是原初的東西,是價格的源泉,倒要取決于價格,即它自己的產物”。關于價值的顛倒被建立起來了。
基于以上批判,恩格斯指出,“不消滅私有制,就不可能消滅物品固有的實際效用和這種效用的規定之間的對立,以及效用的規定和交換者的自由之間的對立”;也只有消滅了使得經濟學本末倒置的前提——私有制,“價值概念的實際運用就會越來越限于決定生產”,才能夠讓價值回歸到它真正的“活動范圍”。
(二)針對土地的分裂的批判
繼價值被顛倒后,土地也被分裂為土地的租金和土地本身,二者之間尖銳對立。土地占有者靠壟斷土地進行掠奪,“他利用人口的增長進行掠奪,因為人口的增長加強了土地的競爭,從而抬高了他的土地的價值”。土地分裂為土地本身和土地租金并由此產生的對立以及建立在對立之上的大土地占有者的財富壟斷,徹底破壞了人作為人的自然權利,也徹底損壞了土地作為土地的根本價值與本質。這意味著,土地的分裂必然會催生對立,而對立將帶來競爭,競爭便會形成壟斷。因此,“要么實現由私有制產生的一切結論,要么拋棄私有制這個前提”。恩格斯以為,如果批判的視野能拉回至使土地喪失其本質之前,即針對私有制的批判被確立,則“作為地租而與土地分離的土地價值,才會回到土地本身?!?/p>
(三)針對勞動的分裂的批判
勞動的分裂最值得悲憫,私有制促使勞動徹底異化。恩格斯認為,勞動被分裂為勞動本身和勞動資本,勞動資本又分裂為原有資本與利潤,利潤又分裂為利潤本身和利息?!霸诶⒅?,這種分裂的不合理性到達了頂點”。“而所有的這些微妙的分裂與劃分,都產生于資本和勞動的最初的分開和這一分開的完成,即人類分裂為資本家和工人”。恩格斯的觀點十分深刻,因“資本是勞動的結果”,不可分裂的一者被分裂為二者的結局便是它的本質:勞動的分裂。正如租金的價值不能回歸到土地上去,勞動的價值也不能回歸它本身。
這種回歸建立在批判基礎之上,“只要消滅私有制,這種反常的分離就會消失;勞動就會成為它自己的報酬”。但在此之前,導致勞動不成為勞動的一切原則都要受到理性的、真正人道主義的審視,即批判性審視。
二、關于分裂與對立的持續化狀態:競爭的批判
自此,恩格斯對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之上的新的經濟學所形成的價值、土地與勞動的對立與分裂進行了逐一地、系統地批判,并宣告了這一切分裂的根本緣由便是私有制;這一切分裂的結果便是競爭?!爸灰接兄拼嬖谝惶?,一切終究會歸結為競爭”,而競爭必然帶來壟斷。建立在所有權的壟斷即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之上的壟斷,必然會帶來壟斷的所有權即在私有制基礎上的爭取壟斷的新的競爭,從而陷入無限壟斷、競爭的惡性循壞的怪圈之中去。恩格斯以需求與供給之間的尖銳矛盾進一步說明了競爭的規律:“需求與供給始終力圖互相適應,而正因為如此從未有過互相適應。雙方又重新脫節并轉化為尖銳的對立”。在這種對立之中,遵循自由貿易理論規律的社會將陷入周期性的危機。
“由于競爭帶來的價格的永恒波動,使商業完全喪失了道德的最后一點痕跡”。同樣的,在價值、土地和勞動分裂之后,資本、勞動與土地相互競爭,資本家、勞動者與土地所有者之間保持長久的對立。但現在,私有制不僅使它們之間分裂,還使得它們本身都分裂了——由于競爭狀態變得不可遏制,資本家與資本家對立起來了,勞動者同勞動者對立起來了,土地所有者和土地所有者開始競爭,“一切自然的合理的關系都被顛倒過來”。而這種顛倒,無非是新的經濟學家們堅持私有制的結果。
此外,恩格斯認為,處于競爭之中的,或導致競爭狀態的供給與需求之間的矛盾與對立出現的原因之一,是“人類的不自覺狀態”。在這種狀態中,“誰也不知道需求與供給究竟有多大”。在針對馬爾薩斯的人口論進行批判時,恩格斯多次強調并論證了形成競爭狀態的并不是所謂的“人口過?!?,而是私有制前提和人類的不自覺狀態;因為在私有制和人類的不自覺狀態之下,合乎理性的供給與需求之間的動態平衡是無法實現的。此處反映出恩格斯對社會主義者提出的主要目標為:批判新的經濟學的私有制基礎并引導和實現人類不自覺狀態的終結,堅決批判所謂的“人口過剩”導致供給與需求間失衡是競爭出現源頭的那些觀點。生產力是科學解決的,而社會主義者需要解決的是私有制問題和“人類的不自覺”問題。在不消滅私有制的前提下,科學都是反勞動的。事實上,社會主義的根本任務是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而科學技術又是第一生產力,這種認識對于當時的恩格斯而言尚未確立。
總之,競爭會帶來一切對立、顛倒和分裂,而對立、顛倒和分裂又會形成一系列新的競爭,私有制是這類惡性循壞譜系的一端,而另一端是主張自由主義貿易的新經濟學者們。他們的視野從來不敢回望重商主義的根源,“正如李斯特主張恢復重商主義體系一樣”,要么更迭并創造出徹底否定自身的新自由,要么回歸到不愿徹底批判而長久存在的舊的桎梏之中去,新的經濟學家們的命運無非就是這兩條路。
三、解決路徑:針對批判的批判——消滅私有制
正如建立在虛無之上的迷信主義不能依賴同樣前提基礎之上的神學來批判,任務只有交給建立在實在基礎之上的自由哲學,虛假的批判才能成為真正的批判,軟弱的批判才能成為堅強的批判,一擊即潰的批判才能成為無堅不摧的批判,并從這勇敢的批判中締造出新的事物。同樣的,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之上的重商主義體系并不與建立在同樣基礎之上的新的自由主義經濟學產生對立,新的經濟學者們對重商主義者進行批判也并不成立。只有建立在公有制基礎之上的關于真正的人的經濟學才能夠實現針對新的經濟學批判之“批判”的任務,并使人成為人本身。
恩格斯《大綱》中所寫的最后幾段,重新回顧了資本、勞動和土地的對立與分裂,以及競爭狀態下資本與資本、勞動與勞動、土地占有者與土地占有者之間的對立。而這種分裂、競爭與對立的結果是“勞動得到的僅僅是最必需的東西,僅僅是一點點生活資料,而大部分產品則為資本和土地占有者所得”,其結局是針對勞動者的剝削和壓迫,針對人本身的本質的打擊。因此,要解決分裂、競爭與對立,就要把形成它們的根源—私有制—消滅掉。不消滅分裂,對立則無法消滅;不消滅對立,競爭則無法消滅;不消滅競爭,壟斷則無法消滅……只有一種方法,即進行徹底地批判的批判:消滅產生它們共同的原則時才能消除困難。
新自由主義貿易學的經濟學家們,“離我們越近,離誠實便越遠”;而自由貿易理論對于重商主義的批判是毫無起色的。停留在被批判物質框架內作出的局部性反擊無法從根本上瓦解這種不足,唯有跳出既定的框架才能煥發新生機。正如楊光斌教授在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學框架時,堅決駁斥了西方政治學界對我國政治學建構中若干問題的懷疑與無理批駁,尖銳指出西方政治學的發展總是處在一種邏輯自洽之中而從不追根溯源考察其建立之前提,西方政治學者們從來不會認真解構自身程序性與工具性概念的普世性價值來源。事實上,這種批判的思維在恩格斯的《大綱》中早就出現過:不徹底的批判是沒必要開展的,徹底的批判是徹底重建的必要基礎,并由此觀點發展并建構出馬克思主義者的理性批判意識;而這種意識對于馬克思主義者成為他本身大有增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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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錦濤(2002—),男,漢族,甘肅隴南人,單位為江蘇師范大學公共管理與社會學院,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風險感知、政府信用、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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