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燈與學生在一起
從教14 年,二本高校教師黃燈的花名冊上記錄下4500 多個學生的姓名。她審視自己的教學,也觀察記錄學生的命運。她說,當教育不能承諾一個確定的工作崗位時,我們可以做到培養一個確定的、有力量的人。
2005 年,我博士畢業,進入二本院校廣東F 學院當了一名教師。1995 年,我畢業于湖南一所地方院校,按今天的劃分,也算是二本院校的學生。20 年前后,當“二本”遭遇“二本”,感受到的差異是巨大的。
從教14 年,我的花名冊上記錄下4500 多個學生的姓名,他們有“80 后”,也有“90 后”。這個群體因為極為龐大,留給我的印象相對模糊。在我眼中,一個真實的孩子應該特點鮮明,他可能貪吃、調皮、貪玩,但同時應該熱情,有好奇心。但從整體而言,我接觸到的學生群體,缺點不明顯,優點也不明顯,好像工廠里生產出來的“標準件”。
孩子們大多情緒節制,安靜持重。教書十幾年,課堂上很少有讓人驚訝和意外的討論、質疑發生;極少有學生愿意和我談論音樂、文學、信仰等精神層面的話題,也沒有學生因為堅持自己的想法,和我發生過爭論。
有一次上課,我突然頭暈,一個女生很熟練地拿出一盒看得見底的虎牌清涼油給我。我疑惑他們為什么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一個男生解釋道:老師,我們高三就是靠它走過來的。雖然廣東F學院是一所二本院校,但考進來的孩子們不管出生在城市還是農村,都走過了相似的歷程。城里出生的孩子在寫給我的作文里說:“高考之前,我記得我整個人生,似乎都在為高考而活。……人生就像一條被預設好的軌跡,我必須不能出一絲差錯地照著這個軌跡預演下去,否則,我就會被周圍的環境所不容納。父母的期望,老師的教導,同學之間的攀比,都像一塊塊巨石,壓得我五臟六腑都痛。”農村來的孩子對于高考賦予的機遇心懷感激,但他們回憶起青春,能想起的也只有“假期里不愿上的輔導班,黑板上永遠擦不干凈的數學公式,空氣里的粉筆灰味道,向家長報告成績時的惴惴不安”。
中學教育的后果,大學老師才有更直接的感知。教育像一場慢性炎癥,中小學時代服下的猛藥、抗生素、激素,到大學時代,終于結下了漠然、無所謂、不思考、不主動的惡果。
我以為,進入大學之后,孩子們至少能夠得到一段時間的放松,但事實上,他們一進校門,另外一層枷鎖就押上來了。他們馬上會被輔導員、師兄師姐們告知未來的就業壓力。隨著就業不確定性的增加,學校為了增加就業的籌碼,增設了很多工具性的課程。盡管我們學院的學生拿的是文學學位,專業方向是漢語言文學,但除了上中文專業的課,也要上傳媒方向甚至經濟類、金融類的課程,學生的知識面盡管會由此拓展,但學業壓力確實增大很多,在我眼中,學生們有上不完的課,做不完的作業,還有干不完的兼職,他們真的很忙。
我經常和孩子們說,上大學不是為了找工作,而是為了成為一個更健全的人。可是這個模糊的目標看不見,四年后能找一份什么樣的工作卻實實在在擺在眼前。“就業”兩個字直接左右著學生們的精神狀態。很早學校就設有職業規劃課,這門課因為“有用”而廣受歡迎。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在學校開設公共課“大學語文”,經常有學生問我:“老師,你講的這個到底有什么用?”很多時候,我會覺得尷尬,有時會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們學的專業都是講怎么賺錢的,而人除了金錢、欲望,還有一種真實的精神訴求,‘大學語文’會讓我們更直接感受到人的心靈需求。”
現在回憶起來,我大學時代之所以敢“放肆”,恰恰是因為當年的我足夠閑散和放松。同樣是“二本”學生,我不用擔心找工作(當年大學生還包分配),不用擔心生活費(每個月國家有生活補貼),也不用費盡心機地爭排名和獎學金(這些因素不會影響學生的前途),更不用為了畢業簡歷的光鮮去修第二學歷、考無數的證;當然,我更不知“買房”為何物(當初都是單位福利分房)。
我的大學時代,哪怕只是一個中專生、專科生,也被視為“天之驕子”。對農村的孩子而言,考上大學常常被視為“跳龍門”,并被國家從人事關系上認定為“干部”。2005 年,我的大學班級舉辦畢業十周年聚會。36 個人中,在黨政機關、事業單位就職的有29 人,在國營企業的有6 人,在外資企業的有1 人。80%的同學一直在同一單位或同一系統工作。我的同學通過高等教育獲得干部身份后,在單位早已成為骨干,甚至主要領導。班上70%的同學來自農村,他們大多不僅獲得了穩定的職業,還享受了計劃經濟時代單位分配的住房,或者在房價低廉時期購買了住房,得以在城市輕松扎根,充分享受了大學文憑帶來的極高性價比。
而對坐在我臺下的學生而言,隨著市場經濟的全面鋪開,以及高校并軌的落地,他們面臨的真實情況發生了很大改變。“大學生”這個稱號,不再能給他們帶來太多的精神榮耀,他們的前途,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盡管獲得了更多選擇的自由,但也充滿了各種不確定性。2006 年,我當上了062111 班的班主任。迎接新生時,我對四個學生和他們的家庭留下了初步的印象。后來我驚訝地發現,我當時的感覺竟然從整體上印證了他們畢業的基本流向:一個汕頭女孩,父母早就給她安排好了出路,念書的唯一目標,就是拿到文憑,獲得進入社會的入場券。一個惠州男孩,在父母的打點下,一畢業就回家考了公務員,在父母早就買好的房子中結婚生子。一個沉默的女孩,畢業以后,在茫茫人海中悄無聲息。我聽班上的同學說,她做過文員、當過銷售、賣過保險、做過微商,輾轉換了好幾份工作,也換了好幾個城市,沒有成家,生活也無安穩可言。還有一個孩子依靠極強的社會適應性,完全憑個人之力找到了立足之地。幸運的是,這個班的學生絕大部分都獲得了好的安頓,在經濟的上升期,憑借良好的就業機會,順利地安居樂業,從整體上兌現了大學文憑的價值,讀書改變命運,在他們身上,依舊得以實現。

老師黃燈

2006 級畢業生重返校園
9 年后,我接手1516045 班,再一次當上班主任。相比062111班,我能感覺到這一批孩子多了一些不確定的困頓。062111 班因為當時良好的就業形勢,沒有一個學生選擇讀研,他們中有將近三分之一如愿留在了廣州、深圳。到1516045 班,考研的學生明顯增多,不少學生從大二就開始謀劃,沒有一個來自農村的學生底氣十足地覺得自己能留在廣州。畢業季來臨的時候,越來越多的學生敲響我辦公室的門,試圖從我的口中,下載一個關于未來的堅定答案;越來越多的學生詢問考研的細節、考公務員與創業的勝算,他們在窮盡各種可能后,往往回到一個問題:如果這樣,念大學,到底有什么意義?
1516045 班畢業前的最后一次班會上,大家都在講自己的情況。有一個女孩應聘廣州市第二汽車公司成功了,特別興奮。她出身湛江市順溪縣一個普通的市民家庭,一家人都為她能夠通過讀書在廣州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感到非常滿意。女孩揚眉吐氣的樣子對我的觸動很大。我沒有想到,汽車公司的小職員職位在他們心目中是這樣重要。個別能考上公務員的孩子是最被人羨慕的。在孩子們考量一份工作合適與否的清單里,“穩定”是第一選項,“個人喜好和志趣”并不成為最重要的考量因素。

黃燈教授(第三排左三)與 2010 級學生
作為老師,我明顯地察覺到一些孩子的不自信、相對自閉和逃避心態。一個典型的場景是,一下課,會有一些孩子很快到我跟前來和我交流,這時候,我就會看到另一些孩子始終站在一邊。我知道他們很想講話,但眼神里充滿掙扎。很快,課間時間過去了,交流的機會在猶豫中溜走,他們心里是很不甘的。這種被動的狀態會延展到他們生活、學習、工作的方方面面。對這些孩子,我會主動問他們一些事情。
以前,我總認為廣東經濟發達,人們生活水平應該普遍高過內地,但和學生接觸多了,發現并不完全如此。事實上,廣東F學院有近一半的學生來自粵北、粵西和其他經濟落后區域,貧困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有學生在作文里寫:“‘我要上大學’的呼喊在我耳旁回響,承受著村里人‘不孝’的看法.抱著貸款的最后一線希望來到大學……我努力地去生活,打暑假工、勤工助學、去找兼職,卻又發現想要生活是多么不容易,不是自己想去做就可以的,條件的苛刻,身高、相貌的限制又讓我自卑,讓我更覺渺小。有時候想到生活的種種,我會連生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也許,我一開始的選擇就是錯的,我本不該來上大學。”
除了貧困,缺愛也是學生成長過程中的常見現象。這種情況,主要來自留守兒童。我的一個學生,因為家里兄妹多,父母一直在外面打工,直到小學六年級,媽媽才決定接她到湛江讀書,但她知道這樣會讓父母的經濟負擔加重,她很懂事地要求回家,心甘情愿地堅持留守生活,一直到初三,在老家和奶奶共同承擔了照顧弟弟妹妹的工作。
對多子女家庭而言,這種經歷具有相當的典型性。比之貧窮,愛的匱乏,更讓他們難以接受,這些隱匿的經驗,是他們和我聊天、寫作文常常涉及的話題。這些缺愛的孩子內心無所依傍,仿佛始終有一個無法填充的黑洞。有個女孩在作文里寫:“我都是自己長大的。”還有的學生哪怕到了大學,依舊會想起自己留守時,只要收到父母的來信、電話,就會因思念號啕大哭的場景。還有的學生坦承,自己“做事永遠小心謹慎,除了自己,誰都不敢依靠和信賴”。
在整個教學中,我因為各種機緣得以知道他們更多的成長經歷,往往在專業教學之余,要花不少時間和精力,來面對他們的傾訴和求助。我一直渴望能通過師生的有效交流,通過課堂、閱讀及各類集體活動,在獲得知識和接納自我的同時,讓學生內心變得更為堅強。
我的學生大多來自廣東,他們有非常腳踏實地的一面。在到廣東F 學院任教之前,我主要在內地生活、學習和工作。廣東高度發達的市場經濟氛圍給我帶來了深刻的沖擊,這種氛圍,對于自主擇業的學生而言,往往意味著他們比之內地的學生,能更好地適應競爭和商業氛圍。他們不愛慕虛榮,不講究名牌,不愿意依賴家庭提供的資源,更希望通過個人努力,早日實現自力更生。
我的學生,大多特別重視社會實踐,他們不少人還沒有走出校園,就嘗試著做生意。我辦公室永遠有擦不完的皮鞋油,吃不完的茶葉、紅棗,還有絲綢被、洗發水,都來自學生的推銷;我的日常消費中,一些護膚品、小首飾、正式一點的包,都來自學生的供貨。我理解學生的努力,也鼓勵他們去嘗試,非常樂意成為他們的客戶。有的孩子頭腦非常活絡。一個法律專業的孩子,還沒畢業就在校門口辦起了法律咨詢公司。他幫一些商鋪打官司,告快遞公司侵占他們的地盤,拿到了一兩千塊錢的回報。這些孩子普遍不會眼高手低。一份工作,哪怕工資再低,能掙一分是一分,端盤子、發小廣告,都不丟人。有一個女孩畢業后做珠寶生意,收入很高,但她還會去倒賣螃蟹賺個幾十塊錢。她和我說:有生意就做,不在乎多少。他們熱切而踏實的行動力,讓我欣喜,也讓我深受教育。
但與這種直接介入社會、創造財富的強烈愿望相比,他們的另一種意愿相對較弱。“70 后”這一批大學生,可能因為受的集體主義教育很多,同時也受益于計劃經濟時代高等教育低成本的蔭蔽,家國情懷會表現得“赤裸裸”。很多時候,我想問題,會本能地從集體的角度出發,會思考自己做的事情,對他者有沒有用,甚至骨子里總是潛藏了一種改變社會的愿望,盡管隨著年齡的增長,會越來越意識到個體力量的渺小。而我的學生,他們和我是在不同語境下成長起來的,他們不會有這種困惑,他們從一出生就面臨市場經濟的語境,從小就習慣了競爭,也更堅信個人奮斗。
有很多事情,對我的觸動特別大,而他們會和我有不同的反應。我記得有一年山西發生了一場大礦難,在上課時,我忍不住和學生講到了這件事,并在課堂上帶著幾十個學生給遇難者默哀。盡管我的情緒非常悲痛,但我意識到,也許我不該過于感性,我明顯感到學生的情緒和我不在一個點上,他們明白這是一個大事故,但他們會覺得這件事情和他們關系不大,面對災難,他們也無計可施,他們的神情,緘默而理性。
我的很多學生講到過去的時光,除了考試和競爭,會天然地忽視掉其他日常生活,即使農村來的孩子,他們也很可能被困于應試之中,對鄉村的生活產生隔膜。事實上,比之我的童年時代,現在的村莊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過去豐富的鄉村公共生活已經被各類電子產品充斥的生活方式取代,小時候成群結隊的童年玩伴消失不見了,現在,更多的孩子宅在家中,不是上網就是看電視,或者玩游戲。在這種情況下,孩子們就算生在鄉村,也因為生活方式的改變,不會對鄉村生活有更深的了解,他們接收信息的方式和對消費主義的擁抱,和一個城里孩子沒有太多差異。他們懵懂地置身于時代洪流之中,更容易被裹挾,也更容易陷入迷茫。
當這樣一群孩子,通過殘酷的考試來到我的身邊,目睹他們被就業的目標被動地牽引,我時時意識到,當教育不能承諾一個確定的工作崗位時,我們可以做到培養一個確定的人,他專業素養突出、有創意、有力量。人是創造工作的主體,而不是被動適應工作的工具。
如何才能讓學生獲得真實的力量?我始終認為,能不能正視自己的生活經驗,能不能直面自己,能不能和真實的生命體驗打通,是決定年輕人是否產生力量的關鍵。我是在一個傳統的村莊長大的,村莊的民俗、文化、禮儀、人際交往會作為一個整體作用到孩子身上;鄉村生活的豐富、真實會讓他們對生活有更多的理解,也會滋生更多天然的生命力量。
我大學畢業后并不順遂。1995 年,我被分配至湖南洞庭苧麻紡織印染廠,先后從事過廠辦秘書、會計、團委干事等工作,1997 年,國家推行減員增效、下崗分流的政策,我從機關下到車間,成為了一名擁有干部身份的擋車女工,多年的教育仿佛在23歲那年直接歸零,事實上,這段生活給我后來的求學,積蓄了更多的力量。1999 年,我考上了武漢大學的研究生,之后到中山大學讀博士。回顧自己的經歷,我發現,求學生活在我的記憶里非常貧乏,所能想起的也無非是圖書館、食堂、宿舍“三點一線”,反而是工廠的歲月對我產生了真正的錘煉,不但讓我見識了更多的人情冷暖,也認識到了生活更為本質的一面,并由此奠定了我在創作中的底層關注。
也正是因為個人對自身經驗的接納和清理,課堂上,我也盡可能創造機會喚醒學生對生活的感知。我曾經開設過一門選修課“鄉村文化研究”,我鼓勵學生去了解自己的村莊,主動了解父母和祖輩的生活,讓他們能夠看到自己生命的來路,看到自己背后的支撐力量,理解時代的轉型在自己身上打下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