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起落落的雞鳴

宮佳

兒時，家家戶戶都會養幾只雞。母親從集市上買了幾只小雞雛放在紙箱子里，它們的小眼睛亮晶晶的，絨毛是淡黃的，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母親把綠葉切碎放入紙箱，它們爭先恐后地啄食，偶爾還會為搶一點菜葉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煞是可愛。

等到稍大一些，雞就得放到雞窩里。公雞是勤快的使者，每天，天還沒透亮，我家的大公雞就喔喔喔地啼叫出第一聲，寂靜的夜空被劃開一道蘇醒的口子，蒙中聽到母親說，雞叫頭遍了，天快亮了。緊接著，第二聲啼叫，天空隱隱露出魚肚白，母親已經起床，開始燒水做飯，炊煙裊裊，升騰起農家的希望。雞叫三遍，周圍鄰居家的公雞也開始引吭高歌，近的，遠的，此起彼伏，村莊在一片雞鳴聲中睜開了惺忪的雙眼。

早霞在天邊勾勒著黎明的素顏，清晨在雞鳴聲聲中漸次俊俏起來。早起的人們的腳步踩碎了黎明的靜寂，誰家的狗吠聲也加入雞鳴的大合唱。扁擔在井邊顫悠悠的，清冽的井水在水桶里晃悠，挑水的鄉親步子穩穩當當地走進家門，水缸敞開大嘴，一桶一桶地吞咽著井水，水位漸漸升高，平靜的水面倒映著鄉親勤勞的笑臉。

祖逖“聞雞起舞”的故事雖然很勵志，但是，鄉下土炕暖暖的，我總舍不得被窩的溫暖，雞叫三遍才戀戀不舍地從被窩里爬起來，揉著雙眼，打開雞窩的小門，我家的那只大公雞昂首挺胸，將軍一樣帶領其他母雞踱出窩門，在麥秸垛下刨食。我從西廂房的布袋子里掏出小葫蘆瓢，挖幾下子，瓢里秕谷大半滿。在大公雞的不遠處，我拋出秕谷，秕谷騰空，四散落下，雞群呼啦一下飛奔過來，啄食地上的秕谷。

我家的大公雞長著一雙粗壯的爪子，羽毛金黃中摻雜著不多的綠色，頭上的雞冠子紅紅的、顫悠悠的，尾巴翹如七彩虹。母親說，這只公雞能吃糧食，精神頭足，肉長得瓷實，大約有九斤重了。

太陽出來了，這些雞也吃飽了，有的在門口溜達;有的干脆臥倒，腦袋耷拉著貼地，翅膀很隨意地伸展著;有的撲棱著翅膀隨意地啄幾下羽毛。我家的大公雞喜歡爬上門口不高的草垛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

我家沒養狗，這只大公雞自動擔起看家護院的責任。陌生人來我家，它脖子上的雞毛抖擻著，跳著高去啄人家。有一回，鄰居家的小孩來串門，被大公雞攆著在院子里轉圈圈，躲閃不及，屁股上被啄了一口，孩子疼得哇哇大哭，揚言再也不敢進我家門了。母親過意不去，拿起斧子追趕大公雞，大公雞撒腿就往外跑，母親一路罵，一路追趕，最終還是作罷。鄉下養的公雞一般是過節才舍得殺，平時很少有人家抓只公雞燉肉吃，除非是家里來了貴客。母親不舍得奢侈，大公雞逃過一劫，卻死不悔改。母親無奈地嘆口氣，這只雞好斗，真是應了那句話：記吃不記打。日子久了，鄉鄰的孩子都知道我家大公雞的厲害，對它又敬又畏。

村子東頭的墻根底上，老人們抄著手在曬太陽，一群雞在土里捉蟲子。老人們的話題很多，對孩子們說得最多的是《雞叫日出的故事》。

很久以前，天上有九個太陽。大地熱得像一塊燒紅了的鐵塊，人們請來了一位箭法準的勇士，讓他把太陽射下來。勇士拉開大弓，向著天空射出了八支箭，天上的八個太陽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來。剩下的一個太陽嚇得躲到了山背后，再也不敢出來了。這一來，一個太陽也沒有了，人們的日子還是沒法過，只有趕緊把剩下的那個太陽給叫出來。黃鶯、云雀、畫眉被請來了，對著山那邊就驕傲地唱了起來，不料太陽不肯出來。最后，大公雞說：“讓我來試試吧。”大公雞對著山那邊十分謙遜地高聲叫了三遍，聲音雖然不是十分美妙，但充滿了真誠和熱情。太陽被感動了，慢慢地從山后露出了笑臉。從此，公雞叫三遍，太陽跟著就出來。

這個古老的小故事在這些癟了嘴的老人口中傳誦著，公雞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來。再看我家的那只大公雞，更覺得它有王者風范。雞鳴陣陣，在胡同里悠長地回響，留在心中最為溫暖的地方，稍一碰觸，便墜入鄉愁的思念里。

公雞好斗，母雞卻是溫馴的。家里的蘆花雞吃飽了，也不惹事，一天下一個蛋。母親喜歡抓起蘆花雞，摸摸雞屁股，判斷一下蘆花雞大約什么時候下蛋，因為雞是散養的，蘆花雞動不動就把蛋下在門口的草垛里，母親總能很及時地在草垛里找到雞蛋。那時，鄉情純樸，雞蛋極少丟失。蘆花雞下完了蛋，“咯咯嗒，咯咯嗒”地叫著，好像在向世界炫耀，而這時，我家的大公雞就好似護花使者，站在離蘆花雞不遠的地方，威風凜凜。

我稍大一點，就讀了唐代顏真卿的《勸學》。“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黑發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這首詩深入淺出，富含哲理，勸少年早起，伴著雞鳴聲早起讀書，珍惜大好年華，將來才能有所作為;否則，到了晚年，會遺憾終生。

那時候，母親早早地做好了飯，我匆匆地吃了，背上書包，拐過幾個胡同，在起起落落的雞鳴聲中，踏上了求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