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采舟伴月,糾結癥進階重度選擇困難癥患者,喜歡情感細膩的文字,渴望將感觸融入筆觸。
上期回顧:
鐘遠螢再次回到楠青市過年,并遇見了十八歲暑假過后,從未再見的付燼,兩人之間氣氛微妙。
破冰之日在一個暴雨的夜晚,怕黑的鐘遠螢情緒崩潰,付燼找了個借口留下陪伴她……
02
自那頓年夜飯后,一直到初七晚上,四人才再次共用晚餐。和以往一樣,吃飯時間大多沉默,有時付菱青會溫聲說上幾句話。鐘遠螢一邊吃著,一邊準備開口說自己明天回北棠市,總歸還是在屬于自己的地方更加舒服自在。
這次談成一個大項目,鐘歷高情緒明顯高漲,多說了幾句話,忍不住跟付菱青聊起這個項目,見她態度冷淡,才想起她說過在家里的飯桌上不談工作。他悻悻然結束話題,視線一轉,看向付燼,關心道:“阿燼啊,怎么樣,有沒有談女朋友,有的話帶回家里看看。”
這只是過年過節作為長輩最常問的一個問題,不過他這一問,付菱青皺起眉頭,筷子一放,明顯想要轉移話題。
付燼倒是表情淡然:“有。”
聞言,鐘遠螢不由得瞥了他一眼。她想起昨晚做的關于暑假的夢,聽到他這么說,頓時松了口氣。過去的東西,真的算是過去了。
付菱青也看向他,張了張口,也沒說什么,驚訝之色一閃而過。
懂得察言觀色的鐘歷高也知道自己踩到了雷區,但他仍舊撐著面子,毫無異樣地問:“明晚我和菱青也沒什么事要出門辦,你那女朋友方不方便?不如你把她帶來家里給我們看看?”
付菱青神色不悅,語氣依舊溫婉:“如果不在本地,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明晚帶。”付燼說。
鐘遠螢那句“明天回北棠市”的話就這么卡在嗓子眼里,畢竟他明天帶女朋友回家見長輩,算是挺大一件事,她想說明天要走,應該還是會被挽留。
鐘遠螢:“我后天回北棠市。”她不想麻煩說那么多,晚一天也沒什么關系。
付菱青點了下頭,也問她:“遠螢談了男朋友嗎?”
“還沒。”鐘遠螢說。
“我們遠螢這么漂亮,追求的男人應該不少。”付菱青笑著說。
鐘遠螢實話實說:“我沒太注意這些。”
餐桌上方是璀璨明亮的水晶燈,冷白的光線落在付燼細碎的額發上,更襯得他膚色白凈。他全程眼皮未抬,神情漠然,好似對什么都不上心,唯有手指不著痕跡地攥緊,而后又慢慢地松開。
初八這天晚上,鐘遠螢靠著沙發背,百無聊賴地拿著遙控器換臺,見付燼坐在沙發的另一邊拿著電腦在弄什么,她就把電視音量調到最低。
付菱青經過客廳,見付燼半天沒動,就問:“不去接人?”
剛問完話,門鈴響起,她走過去開門,門邊傳來輕柔的女聲:“阿姨新年好啊,阿姨您真的年輕又漂亮,如果不是阿燼和我說起您,我都還以為開門的是他姐姐呢。”
“哪里的話,”付菱青招呼她,“外面冷,快進來吧。”
鐘遠螢循著動靜看過去,眼前是個高挑清麗的女人,五官出眾,笑起來格外養眼。
見到鐘歷高,女人微笑道:“叔叔您好,我叫喬覓雪。”她語氣自信而不羞怯,給人一種很有教養的感覺。
鐘歷高滿意地點頭:“你先坐,大冷天的,跑過來不容易,晚飯馬上就好。”
“謝謝叔叔阿姨,今晚麻煩你們了。”喬覓雪順勢坐到付燼旁邊。
付燼正敲著鍵盤,頭也沒抬。注意到掃來屏幕的目光,付燼沒什么表情地合上筆記本。喬覓雪也不尷尬,笑了笑說:“哎喲,我們之間還有什么秘密呢,不過你喜歡這樣的話,我也尊重你,誰讓我這么喜歡你呀。”
鐘遠螢收回視線,因為過年這幾天回來見到付燼而緊繃的心弦,此刻放松下來。付燼認準一樣東西,很難再會去改變,有一種滲透到骨子里的執著。他從小就和別的小孩不一樣,情感缺乏,封閉自我,對什么都很難產生興趣和情感,一旦產生就是沉溺。
他毫不講道理地占有鐘遠螢的童年和年少時光,她也從一開始的別扭、排斥,到后來的退縮、躲避。她現在回過頭來想想,好像又沒什么了,他其實沒有錯,他只是沒辦法。不過他現在能談女朋友,說明他有所改變,已經把以前的事情放下了,不再糾結于過去,走回對的道路上。這樣很好。
一屋子的人聚在餐桌邊吃飯,這一次多了個人,熱鬧不少,兩位長輩終于有了統一發問的對象。他們問來問去都只是問女方家里是干什么的,現在在哪里工作生活,她和付燼是怎么認識的,以及一些日常瑣事。
喬覓雪一一回答,話語恭敬禮貌,行為妥帖得當,笑得好看,聲音又好聽,一般家長都很喜歡這樣的。鐘歷高看起來滿意得不行,付菱青帶著一貫的笑容,態度卻有些冷淡。
喬覓雪只在聊到和付燼相關的事時,露出嬌羞的表情:“當初是我追的阿燼,他總是冷冷的,拒人千里,后來就對我可好了。
“可惜我做菜做得不行,阿燼只喜歡吃家里的菜,他工作又忙,三餐吃得少又不規律,人都瘦了。”喬覓雪嬌嗔著看了付燼一眼。
“阿姨,您這排骨怎么做的呀,這么好吃,還有這個里脊肉,太入味了,比我做得好一萬倍,也難怪他不肯吃我做的菜。”她把一個心疼深愛男友,恭順夸贊男友母親的標準女友形象展現得淋漓盡致。
鐘遠螢沒說話,雖然沒有刻意去聽,但每個字都入了耳,從喬覓雪的字里行間能感受到付燼這幾年應該過得不錯,起碼有個懂得珍惜他、心疼他的人在身邊。
晚飯過后,喬覓雪又待了許久才告別回去,付燼這次起身去送她。
夜晚的氣溫很低,出門的瞬間,寒風就將兩人周身的暖意搜刮殆盡。付燼取車開過來,喬覓雪冷得跺了跺腳,立馬鉆進副駕駛座,里面的暖氣開足,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冷死老娘了,哎,端著個模樣累死我了。”
付燼面無表情,開車出了別墅。他開出兩條街,離家有段距離后,停在路邊,拿出手機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喬覓雪包里的手機震了震,響起短信提示音。她摁亮手機一看,五萬塊錢轉入銀行卡中。她笑瞇瞇地說:“真大方,希望下次還有合作的機會。”
付燼有點兒不耐煩:“下車。”
“行。”喬覓雪拿到錢,非常好說話。
解開安全帶,喬覓雪又忍不住抬頭看了他兩眼,路邊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車窗落在他的臉側,光與影讓他的臉部輪廓變得更加立體好看。
“其實裝你一晚的女友,哪怕不用錢,算起來都是我賺了啊。”喬覓雪笑眼里透露出喜色。她大手大腳慣了,錢真不夠花,每逢過年過節,有不少人為了面子,都會租女友回家撐場面,她做過幾次,有幾百的,最高也就上千。
她只是沒想到付燼這樣的人居然也要租女友回家過年,裝他一晚的女友,哪怕不用錢,應該也有許多女人心甘情愿去做吧。不過喬覓雪是聰明人,明白付燼給這么高的價錢也有封口費的意思,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且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和糾纏。她沒再說什么,也知趣地沒深問,剛打開車門,冷風呼呼地從縫隙灌入。
“還有一筆交易,做嗎?”付燼聲音像沁入冷風,有些寒涼。
喬覓雪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問:“多少錢?”
“一共二十萬,現在給你十萬,事成之后,再給你剩下十萬。”
喬覓雪第一次遇見這么交易的,開玩笑道:“現在就給我十萬,你不怕我直接拿錢走人,不做事?”
“你可以試試。”
他沒什么表情,聲音也無波無瀾,卻讓她覺得心頭一寒,就像冬日的冰水兜頭淋下,讓人瞬間清醒。她下意識地訥訥道:“那你……”
“你得到甜頭,為了剩下的好處,才可能會盡全力。”付燼直截了當地說,“而且你曾經做過什么事,要想翻出來并不難。”
簡直是“黑吃黑”,喬覓雪本來以為遇上的是個傻帽兒富二代,沒想到這么難搞,一直靠小聰明沒吃過大虧的她,沒想到這么一下被人拿捏在手里。喬覓雪咬牙說道:“有錢當然好辦事,你說,要我做什么?”
付燼看也沒看她一眼,卻一下讀懂了她的心思,淡淡地道:“我對你沒興趣。”
街道冷清,燈光和樹影交織形成各種圖案,偶然聽聞其他車子從旁邊行駛而過的聲音。
“有個男人,需要你去對付。”他眉眼沉郁,修長的指節輕叩了下方向盤。他太了解鐘遠螢,知道唯有證明他放下過去,過得很好,她才能減輕心里的顧忌和負擔。
鐘遠螢訂的下午兩點的飛機,她早上起來收拾行李,本來也沒住幾天,要收拾的東西并不多。
午餐過后,司機將她的行李箱拿下樓,放進后備廂里。鐘遠螢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只剩付燼,他的視線隨意落在一角,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本不想回來看見鐘歷高,這次回來也是付菱青叫的,她也只是抱著回來看看的心情,這一走,也不知道過多少年才會再有這樣的心情回來。
也許再也不會見到他,鐘遠螢腳步一停,臨走前跟他打了最后一聲招呼:“付燼,我要走了,那就……再見了。”
午后明媚的陽光映亮客廳的落地窗,明亮的光線讓他的眉眼更顯清晰,他動了動薄薄的眼皮,抬眼看過來,聲線低沉:“嗯,一路平安。”
司機還是李叔,黑色短發里多了不少白發的他有些感慨:“一晃而過這么些年沒見,你們都長大了,都年輕有為。
“那時我剛來當司機,你和阿燼都還沒車門高呢。”
鐘遠螢笑了笑,應了聲。
李叔問:“遠螢明年過年還回來嗎?”
鐘遠螢看向車窗外不斷倒退的熟悉景物,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看情況吧。”
車子一路平穩地行駛到機場,鐘遠螢拿過行李箱,笑道:“謝謝李叔。”
“哎,”李叔無奈地笑了,“還真是生分了。”
鐘遠螢笑著揮手道別,而后去取票、安檢、候機,最后檢票登機,離開這座滿載她年少回憶的城市。飛行接近兩個小時的飛機落地,鐘遠螢拿出手機開機,微信對話框里不斷彈出消息。
增加:到了沒,到了就快出來,人群中最靚的人兒就是我。
鐘遠螢彎唇往外走,剛準備把手機收起來,看到屏幕上彈出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年過得還好嗎,沒冷著吧?照顧好自己……”
她掃了一眼,沒看完就直接將號碼拉黑。
在出口處,鐘遠螢走向貝珍佳,上下掃視她,忍不住說:“你不冷?”
如果說鐘遠螢裹得像顆球,那貝珍佳就單薄得像根冰棒。貝珍佳“凹造型”等她,強忍寒意,被她一句話搞破功,抖了兩下,牙齒都在打戰:“還不是為了美瞎你的眼。”
“就這?”鐘遠螢毫無感情地嘲諷她,“你換比基尼,我可以假裝瞎一下。”
貝珍佳說:“你怎么就知道損我,你是不是偏愛我。”
“你明天不是要開始上班嗎,怎么?想請幾天病假延續假期?”鐘遠螢解下圍巾,脫了大衣給她。
“呸,”貝珍佳瞪她一眼,“我哪怕拖著病體,也要在漫畫行業發出光與熱!”
“行,”鐘遠螢把她拖走,“不說別的,你好歹也得保證一下自己在大冷天不會涼透。”
貝珍佳:“……”
貝珍佳開了車來,兩人去停車位取車,一路上她低頭收發消息,鐘遠螢見她邊發消息邊開車,眼皮直跳,把她摁在副駕駛座上:“我來開。”
“哦。”貝珍佳頭也沒抬,系上安全帶,繼續低頭回消息。
手機提示音響個不停,鐘遠螢又看了她一眼,說:“談個戀愛這么膩歪,還能不能行了。”
“就我這工作量,連頭發都不一定能護住幾根,還談什么戀愛。”貝珍佳回完消息,把手機放入包里,苦著臉說,“準備開工了,好多事兒,又要催畫手的進度,又要核對劇情腳本,網絡連載和出書情況都要管控。”
鐘遠螢耐心傾聽著,雖然貝珍佳在事多的時候會抱怨一下,但其實她愛極了自己的工作。
學生時期的朋友大多有階段性,小學一批朋友,到初中又是另外一批,換學校、搬家、換聯系方式等等,就能篩掉不少朋友。她們倆能從小學到現在十幾年聯系不斷,感情深厚,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她們有著共同愛好——漫畫。
初中時期她們滿腔熱血地憧憬看不見的未來,不怕人笑話,也壯志凌云不怕困難挫折。鐘遠螢曾指著一本本心血畫稿,堅定地說:“我將來要成為漫畫家。”
貝珍佳也曾拿起一本漫畫雜志,認真地說:“我畫畫不太行,那我要成為編輯,要在漫畫雜志的編輯欄里,出現我的名字。”
那時年少稚嫩的話語仿佛就在耳邊,她們都在彼此的眼里看見明亮的光。不過努力的結局不一定都和最初想象的一樣,現在這個結果倒也不錯。
貝珍佳看向車窗外:“等下送你回家,我就不上去了,得去趟公司。”
鐘遠螢:“不是明天才上班?”
貝珍佳:“還有些畫稿沒審完,我再做些準備工作,不想搞得明天那么匆忙。”很多人不懂她上班為什么總是滿臉開心,經常加班也沒有怨言,說到底還是因為喜愛這份工作,因喜歡而源源不斷地供應動力。
“我之后幾天應該挺忙,”貝珍佳說,“回頭再約。”
鐘遠螢點了點頭,握著方向盤拐彎。貝珍佳繼續說:“過完年得再簽些書做,我好想簽個大佬,和大佬名字掛鉤,績效還能被帶飛。
“這回我試試看能不能去簽木食心,再看看澗紙的新作有沒有可能。”
車子駛入小區,緩行一段路后,停在一棟樓下。鐘遠螢踩下剎車,轉頭看她:“你怎么不說簽沅盡,還天天念叨著她。”
“她是人能簽的嗎?”貝珍佳一臉渴望又不敢癡心妄想的表情,“她那個工作室的團隊可厲害了,再加上她這咖位,我們小小出版社還妄想什么。”
鐘遠螢想了下,說道:“也是。”
“有自知之明,”鐘遠螢忍笑補充道,“你也不要放棄做夢的權利。”
貝珍佳翻了個白眼,揮手趕她:“我們的友情就到這兒了,這位路人,請你下車。”
鐘遠螢毫不客氣地笑出聲,取了行李箱上樓。
當天晚上,鐘遠螢來了月事,半夜痛醒,吞下一片止痛藥,才稍有緩解。她在家宅著養了幾天,剛好貝珍佳那邊也稍稍空閑下來,當即發了條消息來:我準備下班,你先來我公司這邊,附近新開了一家干鍋店,聽說還不錯,我們去嘗嘗鮮。
鐘遠螢回了她的消息,起身換衣出門,打車一路來到漫星時光,站在樓下等她。
北棠市今天空中飄著小雪,雪花被路燈暈染成淡黃色,悠悠落下。呼吸形成白氣,圍巾悶得有些潮濕,鐘遠螢扯了扯圍巾露出下巴,鞋尖點了點角落里的小雪堆。
皮靴踏地的聲音在樓道間響起,不多時貝珍佳走了出來,朝她招手:“走吧。”
鐘遠螢應了聲,倏然若有所覺地回頭看向街邊一角。
見她腳步停住,貝珍佳問:“怎么了?”
那邊沒有街燈,只能看見大片陰影和車子影影綽綽的輪廓。
“沒什么。”鐘遠螢收回視線。
貝珍佳:“反正不遠,我們直接走過去吧,回來我再取車送你回家。”
“行。”
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街邊那處的車子里坐著一個人,一直看著她們離開,而后抬眼看向漫星時光這個公司,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走到路口右拐,大約五分鐘就能看到一家干鍋店。天氣寒冷,用小火爐煮的干鍋十分受人青睞,小店生意很是不錯。一開門就能聞到辣香味和啤酒味,老板娘熱情地招呼她們:“兩個人是嗎,這邊坐,想吃點兒什么?”
鐘遠螢掃了一眼菜單,看見最上面一行文字加圖片的招牌菜——干鍋麻辣雞、干鍋啤酒鴨和干鍋肥腸。鐘遠螢和貝珍佳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干鍋麻辣雞。”她們總能達成一個關于干鍋的共識——必須加點兒辣,麻辣最佳。
老板娘笑了:“還有嗎?”
兩人又點了些配菜,老板娘記下后,把單子交給后廚,而后叫她們稍等一會兒,便去招呼其他客人。
“別看這兒店小,”貝珍佳說,“我聽來過的同事說,這里的干鍋味道挺正。”
鐘遠螢:“感覺出來了。”辣味飄香,菜味十足。
玻璃窗外冷寂蕭瑟,店內燈光暖黃,熱鬧溫暖,給人一種愜意懶散的感覺。貝珍佳拆開碗筷用熱水燙過,突然想起什么,問她:“對了,你不是說你一直痛經難受嗎?我認識一個老中醫,感覺他挺厲害的。
“剛入職那陣子,我特別焦慮,失眠、脫發,精神不好,給他看好的,要不要我幫你聯系一下?”
“不了,”鐘遠螢摘下圍巾說,“我以前去醫院看過,受了一個月中藥之苦都沒半點兒效果,懶得再折騰。”
“不看病也行,”貝珍佳突然高深莫測地說,“那個老中醫挺有意思的,還會算命,你是事業編,這方面不愁,不如讓他給你算算桃花運。”
鐘遠螢木著臉,把話題推回去:“你找他算過?”
“對呀,我算的是事業運,”說到這兒,貝珍佳喜上眉梢,興沖沖地說,“他預測我要遇到貴人了!”
“沒收你錢?”
“沒收。”
鐘遠螢“哦”了一聲:“還好沒收,不然我就當詐騙舉報他。”
自上次的干鍋夜宵之后,貝珍佳又接連幾天忙得昏天黑地。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所以鐘遠螢仍舊處于閑適的假期生活中,一直睡到上午十點多接到貝珍佳的電話。
鐘遠螢在被子里轉了個身,艱難地伸出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閉著眼睛“喂”了一聲。
“啊啊啊——”
尖叫到破音的女聲傳來,鐘遠螢一個手抖,瞬間掐掉電話。下一秒,電話又不死不休地響起,她抓了把頭發,不情不愿地接起。
“寶貝,你知道嗎?”貝珍佳抑揚頓挫地說,“我一定是在做夢!”
鐘遠螢神情漠然:“請你繼續,掛了。”
“配合一點兒,不然你下一秒會失去我。”貝珍佳持續激動,“那個老中醫神了,我真遇到貴人了,你猜是誰,能猜中我這輩子都叫你女王!”
鐘遠螢打了個哈氣,聲音困倦地道:“你在哪兒打的電話,怎么還有回音。”
“廁所啊,這地兒適合渲染氣氛,不對,這不是重點!”
“……掛了。”
貝珍佳急了:“沅盡要和我們出版社簽約了!!”
電話安靜片刻,貝珍佳還以為她真掛了,看了眼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問道:“你怎么沒點兒反應?”
鐘遠螢腦部神經像電腦重啟開機一樣,慢慢運轉起來。沅盡?!她睜大眼,猛地坐起來:“真的假的?是你沒睡醒,還是沅盡工作室的團隊睡著了?”
貝珍佳語氣激動:“別說你,我現在都不敢相信。”
鐘遠螢感覺不太真實:“消息準確嗎?!”
“是真的,沅盡的助理已經打電話和我們總編溝通好,就等沅盡來簽字了。”
“簽的哪本?”鐘遠螢想了想說,“《俗冥》和《霧未》不是都和別的出版社簽了嗎?”
貝珍佳喜極而泣:“簽的是她的新書《長夜螢燈》!”
鐘遠螢對這個有印象,沅盡發過一條關于《長夜螢燈》的微博,只有幾句簡介,還沒開始連載就有不少出版社競價要簽,相關的話題很多,讀者的期待值很高。
貝珍佳聲情并茂地說:“你知道我現在是什么感受嗎?就是那種被一張飛來的彩票糊臉,然后一夜暴富的感覺!”
鐘遠螢像是禮尚往來一般,也問:“你知道我現在是什么感受嗎?”
貝珍佳:“雞犬升天?”
“請把那個老中醫的聯系方式推給我。”
春日冬雪消融之時,實驗中學迎來了開學季。鐘遠螢結束假期,把各種教學匯報提交后,開始正式上課。初一初二共有兩位美術老師,每人教八個班,一個班一節美術課,美術老師一個星期要上八節課。余穗美老師教初一,鐘遠螢教初二。這種不需要認真聽,又不用試卷考試的課,學生都很喜歡。
鐘遠螢有時會放點兒美術鑒賞的視頻,大多數時候會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一幅簡單的山水畫。為了不增加學生的課業負擔,她都會讓他們當堂完成,下課前交上來。不敢說能教會他們什么,一個星期才四十分鐘的課程,要想培養點兒興趣出來都很難,鐘遠螢就盡量讓學生在她的課堂上多放松些心情。
她偶爾還會結合一些心理學,讓學生們開開腦洞。
鐘遠螢站在講臺上說:“大家撕張草稿紙,在右上角寫班級學號,這節課的安排是,前二十分鐘大家畫一幅畫,畫的要求只有兩個,畫一個人和一樣你能想到的東西,后面二十分鐘,我給大家分析一下畫的內容。”
“好!”學生們異口同聲地應道,剛上完一節數學課,狀態蔫了吧唧的,再上美術課,頓時如魚得水,活躍起來。
氣氛過于放松,有些同學跟小猴似的,在下面搞小動作。鐘遠螢在講臺上一目了然,也沒點名戳破,就往過道里走,尋了幾圈,目光掃向他們的稿紙。有些同學畫得歪扭隨意,有些同學則畫得認真仔細。
二十分鐘一過,鐘遠螢抽了幾張畫好的畫來分析,她站在講臺上,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靜。
“大家看看自己手里的畫,人物往往象征一個人意識層面的自我,先看看你畫的人是正面還是背影。”
“是背影的話,說明你有某種逃避心理。”
“再看人物畫的大小,畫得很大,說明你意識里的自我比較自信。”
“大家看我手上這幅畫,王稚馨還畫了棵樹,畫樹的同學都注意了,樹代表某種目標和想法,樹上還畫有果實的話,說明你期望有收獲和成就。”這是一種繪畫心理學,比較簡單初級的,而且不夠客觀和準確,不過放在初中課堂上,權當一種放松游戲。
教室里再度熱鬧起來,你看看我的畫,我再瞄瞄你的,紛紛討論起來。
“老師,我同桌畫的是一個廁所,這有什么含義嗎?”
鐘遠螢:“他只是單純地想上個廁所,讓他去吧,快去快回。”
“老師,那我這個呢?”
鐘遠螢看了幾眼,遲疑地問:“你畫的是?”
“羊駝啊,老師你怎么連羊駝都不認識。”
“啊……”明明沒有羊,只有坨狀物。
“老師,一把殺豬刀有什么含義嗎?”
“這個嘛……”這時候孩子的想象力特別豐富,沒有被矩形、輔助線之類的東西框住,能畫出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東西,許多還超出鐘遠螢的理解范圍,更別說分析其中的含義。
到了下課時間,鐘遠螢敲了敲講臺:“每組的小組長把畫紙收上來。”
不少同學意猶未盡,依依不舍地說:“又要等到下周二了。”
“同學們,下周見。”鐘遠螢拿起畫紙離開二班教室,在走廊上遇到剛給初一上完美術課回來的余穗美。
余穗美兩只手空著,瞥了眼她手里的畫紙,說道:“小鐘啊,你的課上總是特別熱鬧,我在樓下都聽到了。”語氣有些調侃,誰都知道鐘遠螢是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之一,可能是年輕吧,容易和學生親近,余穗美感覺自己無論怎么努力都調動不起氛圍。
“你怎么老是收他們的畫,他們用草稿紙隨意畫的,也不太用心,轉頭就能扔了,你還專門收上來一個個看,寫完評語再發下去,不是增加工作量嗎?”余穗美有些感慨鐘遠螢工作四年,仍舊像新上任的老師,有用不完的熱情和耐心。
“就因為收上來寫評語,他們才會稍稍畫得用心些,”鐘遠螢說,“而且他們既然畫了,我當然也要用心看看。”畫時常能表達出作畫人無意識的心境和情緒,她也能通過這樣的方式了解到他們的心情和所思所想。
四樓盡頭有間小辦公室,專門給美術、音樂、生物和地理老師辦公用。她們穿過學生下課閑聊打鬧的走廊,進了那間辦公室。鐘遠螢坐在自己的辦公位,喝了點兒水,潤了潤喉,就拿起剛才收上來的畫紙看。
當她看到畫紙上的變形蛋、獨眼沙漠俠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忍著笑給他們寫評語,還有一張畫了個很奇怪的東西,她橫看豎看都沒看懂,最后才注意到角落里有個箭頭標注了文字——樹葉精。
鐘遠螢拿起紅筆寫批語:下一次試試給樹葉加上點兒脈絡會更加生動好看哦。
拿起下一張畫,鐘遠螢愣了下,畫的是一幅漫畫,畫得很認真,筆觸雖然稚嫩,但能看出一筆一畫展露的喜愛之意。雖然沒按她的要求畫一個人加一個物,但能認真地畫出自己想畫的,也令她為之動容。她看了眼右上角的班級和名字——初二(二)班董培川。
鐘遠螢彎了彎唇,提筆寫道:你畫得很好,老師看好你。在批語后面,她還畫了個大大的笑臉。
在放學前,她把畫都寫完批語,讓課代表發下去,才離開學校。剛回到家,她半躺在沙發上,接到了方怡帆的電話:“喂,帆姐,怎么了?”
鐘遠螢大學時找兼職的時候認識了方怡帆。方怡帆租下兩層樓開美術興趣班,就看準了藝術燒錢的屬性,以及家長都有培養孩子特長的意愿。
那時鐘遠螢帶了幾個小學的小班,方怡帆好說話又大方,給她的工資略高于市場價。她得以掙了不少學費和生活費,由此很是感激,畢業之后也偶爾回去幫忙上課。
“不知道你最近有沒有時間,”方怡帆說,“我還開了個成人班,但阿枚懷孕待產不能上課,你能不能替她一段時間,錢可以多付,你看怎么樣?”
鐘遠螢剛開學那段時間比較忙,要上課要開各種會議,忙過那段時間倒也還好,她說道:“有空的,錢不用多給,和阿枚姐一樣就行。”
方怡帆放下心,笑了:“這次可多謝你了,回頭得請你吃飯。”
“認識這么久了,還客氣什么啊。”鐘遠螢問,“課程怎么安排?”
“一周三次課,每次三小時,”方怡帆不再客套,直接說道,“成人基礎班,一個班三十人,你根據你的時間排課,確定下來后,發到我微信上。”
“行,沒問題。”掛了電話,鐘遠螢想了下,成人班還是排到晚上吧,這樣下班有時間的人多一些。定下周三、周六和周日的晚上,鐘遠螢打開微信,把消息發過去。恰好貝珍佳此時發來了消息:遠螢,你知道嗎,《長夜螢燈》今晚八點開始在微博上連載。
此地無螢:嗯?
增加:我也是剛知道,感覺沅盡有點兒操之過急,她還有兩部漫畫正在連載呢,一下三開吃得消嗎?如果不是她的風格無人能夠模仿,我都要懷疑她找槍手代畫了。
此地無螢:你不是她編輯嗎,怎么也不過問一下?
增加:她有自己的工作室,不缺編輯,我只是出版她新書的圖書策劃編輯,哪能去干涉她的工作。
漫畫出版社大多是簽書,也會簽一些畫手,這些畫手負責將小說改成漫畫的形式,或者是由編輯帶,出一些自己的作品。
此地無螢:你加了沅盡的聯系方式沒?
增加:沒,我都是和她的助理溝通,聽說篇幅很短,按照她現在連載至完結的時間,我要寫策劃案了,到時候把新書的進度排一排。
此地無螢:那只能這樣,后面你一定得窮盡畢生之力把書做好。
增加:知道了,曉得了,你的心頭肉嘛。
結束聊天后,鐘遠螢登錄微博,看到沅盡的最新微博確實是《長夜螢燈》的第一話,她細細看完后,當即點贊、評論、轉發。時間還早,她翻看素描、速寫和色彩方面的書籍,而后搜集素材和視頻,制作講課的PPT。
周三那天,天黑得早,接近七點時夜幕已經降臨,冷風中夾雜著銀針般的細雨,被燈光一照,好似淡黃色的毛絨,悠悠蕩蕩地飄著。鐘遠螢下了地鐵,找到方怡帆辦的名為“非凡藝術”的興趣班。
興趣班位于一棟居民樓的一、二層,“非凡藝術”這紅底黃字的宣傳報貼在墻上,旁邊有一條小黑巷。這個地段還行,平日里許多人上學上班要經過這里的,畢竟是私人的,外面看上去挺簡陋,里面卻是被方怡帆花重金裝修過。
鐘遠螢走進去,一樓是少兒或者中學的美術興趣班,不會上到太晚。最后一個小班上完課,學生正在往外走,有些家長在外等著,走廊上傳來聊天和走路的回聲。
等人走光了,一個綰著頭發的女人走出來,順帶鎖上那個小班房間的門,正好看見準備上二樓的人,出聲道:“哎?遠螢!”
鐘遠螢踩在臺階上,聽見聲音回頭看去:“小晗姐,挺久沒見了。”
“是啊,帆姐說找人帶一下成人班,我就知道會找你,”何小晗笑著說,“你晚上十點鐘下課對吧,到時候你記得斷電鎖門就行,家里小孩還等著我,先走了啊。”
鐘遠螢道謝后,繼續往二樓走。二樓有三間房還在裝修中,已開放的三間分別是成人班教室、雜物室、給老師用的休息室。鐘遠螢進入休息室把包放下,取出U盤就往教室走去。
由于周圍比較空曠安靜,顯得這個教室有些吵鬧,鐘遠螢站在門口,看了眼手表,十九點整,已經到了上課時間,只來了大半的人。沒有講臺,她走到教室最前面的位置,有一個畫架和一張單人桌,單人桌上備有HB鉛筆、紙張、顏料、尺子和水粉筆這些繪畫工具,其他人的也都一樣,方便教學。
鐘遠螢清了清嗓子,說道:“大家晚上好——”話音驟然停頓,她一眼掃過去,注意到坐在窗邊的一個人,是付燼。
他怎么在這兒?鐘遠螢愣了一下,視線定格在窗邊。夜色朦朧,窗玻璃照出冷白的光,把細雨描成銀線。付燼微低垂著眼,微抿著唇,他冷漠的模樣莫名與窗外冷寂之景相融,成了一幅和周圍熱鬧景象形成鮮明對照的畫。
有三四個女人不斷地看向窗邊的他,眼里俱是驚艷,前桌的成熟女人很是大膽,直接扭頭問他要微信。他完全沒有反應,冷眼旁觀一切,如同一瓢冷水澆了別人的熱情。
畫室里過于吵鬧,有人用手機打游戲還外放聲音,有人打電話正在嘮家常,也有人前后左右聊天搭話,各種聲音匯成嗡嗡的嘈雜聲,蓋過了鐘遠螢剛才突然止住的話。鐘遠螢回過神來,敲了敲黑板,提高音量:“大家晚上好,請安靜下來,開始上課了。”
剛說完,三三兩兩地又來了幾個人,他們不像真正的學生那樣遲到了會著急,他們慢慢地走進教室,挑個座位也能旁若無人地看半天。鐘遠螢笑容不變,說道:“希望下次大家能有些時間觀念,畢竟每一分鐘都是算錢的,來到這里,相信大家還是想抓緊時間學點兒東西的。”
“請大家把手機調至靜音。”她才說了幾句話,就有不少短信電話提示音響起。挺多老師不愿教成人班——成年人隨性慣了,毛病反而比學生還多,而且有些人年紀比老師還大,就有點兒端架子,沒學生那么聽話。
不過成年人有成年人的客套,面子也會給的。不多時教室里安靜下來,也沒了手機提示音,鐘遠螢滿意地點點頭:“感謝大家配合,我姓鐘,叫鐘遠螢。”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和聯系方式。
一個坐在后面的黃衣男人忽然說:“喲,老師你多少歲啊,看著這么年輕漂亮。我也自我介紹下,我叫黃茂錢。”他的語氣很不正經,眼神很黏膩,從進門開始,鐘遠螢就感覺到這怪異的視線,不太舒服。
鐘遠螢抬眼看去,這個叫黃茂錢的男人看起來很有噸位,是那種酒肉過度的虛胖感,那雙鼠眼瞇著笑起來總給人一種不懷好意的感覺。不過鐘遠螢又不是小女孩,遇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知道不用多搭理這種人,越理他就越起勁。
“好,咱們這個是基礎班,”鐘遠螢拍了下手,召回大家的思緒,接著道,“我想知道誰之前有過一點兒美術基礎,舉手我看一下。”
在座的有二十七個人,只有兩女一男舉了手。其中一個黑色長發女人說:“老師,我中學學過一點兒素描,不知道算不算。”
鐘遠螢點了點頭:“算。”
舉手的男人是付燼,雖然他一直沒抬眼,也沒什么表情變化,但看樣子還是在聽。其實鐘遠螢從見到他開始就覺得有點兒奇怪,這里又不是什么出名的興趣班,又在位置比較偏的地方,沒想到他在北棠市,更沒想到他會來這兒。如果他有點兒基礎,說明對美術還是有點兒感興趣,這么一來報個美術興趣班好像也說得過去。
“看來大多數人是沒有基礎的,那我從最基本的講起,學過的人就當是再復習一遍。”鐘遠螢打開畫室電腦,把U盤插入,將投影屏也打開,講道,“鉛筆用于打草稿,筆芯太硬的話紙張容易出現刮痕,太軟的話紙面就容易被弄臟,所以選HB或者4B的鉛筆最佳。”
“畫畫的執筆方式總體來說有這三種。”鐘遠螢點開PPT,而后拿起一支鉛筆和一張白紙,“前排可以看我示范,后排看不清的可以看PPT。如果想要畫出物體細小的部位或者需要細節刻畫的地方,都可以像這樣把筆尖立起來。如果想快速且均勻地大面積填充顏色,可以這樣斜著捏筆……”
鐘遠螢花了近一個小時講解繪畫工具的用法,而后開始讓大家練線條。她在黑板上示范弧線、斜線、直線、密線和疏線的畫法,說道:“大家試著畫一下,這些基本線條掌握好,才能為后面的畫面構造打基礎。學畫畫得需要很多耐心,大家有問題可以叫我。”
每個人的理解能力、動手能力和審美水平都不同,所以在畫畫過程中出現的問題時常也會有所不同,她在上面光講沒用,還是得去具體地看,仔細指導,這才是開興趣班的意義所在。
在學校時間短,學生多,顧及不到每個人。不過這會兒大家都還沒怎么混熟,礙于某種面子,有些人有了問題也沒出聲問。
鐘遠螢經過看見,會耐心地說:“你這樣執筆太‘空’了,線條就容易抖,試試這樣子。”
鐘遠螢手把手地給一個年輕女人糾正握筆姿勢。一來二去大家發現她好說話,又有耐心,就很喜歡叫她過來幫忙看看。黃茂錢也叫道:“哎,老師你幫我看看,我這筆啊,怎么握都不對。”
畢竟他也是交了錢來上課的,鐘遠螢也不可能徹底無視他,走過去一看就發現他根本沒聽課。她耐心地重復了一遍,又給他演示正確的握筆姿勢。鉛筆襯得她白嫩纖細的手指十分好看。黃茂錢咧了下嘴,伸手摸了下鐘遠螢的手背。鐘遠螢松開筆,抽回手,面色不變,起了一身惡寒,見他一臉裝模作樣、毫不知情的樣子,她抿了抿唇,直接走開。
后面他又叫了兩次,沒得到回應,干脆咬著腮幫子玩起手機,實則是調出錄像功能,拍鐘遠螢。她今天穿了件寬領的淺棕色毛衣,略微俯身給人畫線條時,會露出一小片嫩白的皮膚,白凈嬌嫩得晃眼,尤其是脖子和鎖骨姣好的線條,渾然天成。
“老師。”一道冷冽的聲音響起。
鐘遠螢抬起頭,撞入付燼那道冷淡又深沉的視線里。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叫過她兩三次,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她。那兩個字配上他的聲音,有種禁欲之感,莫名讓她覺得耳熱。
她直起身來走到付燼旁邊,看看他出現了什么問題,結果這一看,就看到堪比龍卷風過境的畫面。糟糕透了,好吧,簡直不能用糟糕形容。只是練五種線條能畫成這個樣子也是絕了,就像無數卡車碾過石路,留下縱橫交錯的沙石。說好的美術基礎在哪里?!
鐘遠螢神情復雜,欲言又止,感覺問題不是出在繪畫上,只好從另一個方面說:“畫畫得心靜。”所以你今晚是很煩嗎,鐘遠螢看著斷掉的鉛筆頭和幾乎被畫穿的紙張,心說。
她的注意力從畫面上抽出來,放在他身上,這么一近看,發現他狀態不太好。距上次過年見面已經過了快兩個月,他更瘦削了,面色蒼白,眼睛有些許血絲,唇形好看卻淡而無色。
從美術更嚴苛的審美視角來說,他依舊美得動人心魄,像被精心打磨出的藝術品。只是鐘遠螢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個想法——他在熬枯自己的身體,像在點油燈一樣,等待燈火燃盡,然后無聲無息。這樣的想法很奇怪,她很快停止胡思亂想。
付燼視線落在她手上,緩聲說:“老師,其實我沒有基礎,你再從頭給我講講?”
“好,這回要靜下心來認真聽。”鐘遠螢又仔細耐心地從頭說了一遍。
遠處的黃茂錢舉著手機,見鐘遠螢半天不動,不爽地“嘖”了聲。由于隔著太多人,他再怎么樣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偷拍。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點開相冊,里面有不少女人的照片,越是對比,越是讓他覺得這個老師好看、出挑。
距離遠就遠,拍幾張背影也行,他換了個坐姿,把手機卡在畫架上,對準鐘遠螢的方向。而就在此時,她旁邊的男人懶散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側過頭,眸光冰冷地睨著他,毫無溫度的視線令黃衣男子不禁打了個寒戰。
黃茂錢僵著臉,把手機放下,每每再看向鐘遠螢時,就會對上那道森冷的眸光,一來二去,他老實下來。沒了樂趣,剩下的小半節課黃茂錢上得興致索然。要不是家里給他找對象,對外說他有特長,他琢磨著要不是畫畫輕松點兒,才懶得來報這個班,沒想到這兒的老師這么漂亮,讓他失魂落魄,心猿意馬。下課的時候,幾個女人圍著鐘遠螢聊了幾句,黃茂錢見那個多管閑事的男人也在,哼了一聲,離開了教室。
付燼抬了抬眼眸,不動聲色地看了眼鐘遠螢,而后起身下樓。外面的路燈壞了兩盞,一些路段顯得昏黑,只剩些輪廓模糊的剪影。付燼拿出手機拍下那兩盞壞的路燈,剛把消息發出去,余光瞥見旁邊小巷里晃動的人影。
黃茂錢還沒走,因為他猜想鐘遠螢最后才走。
“寶貝兒,快下來吧,我可等不及了。”黃茂錢傻笑兩聲,忽然眼前出現一個黑影,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把摁在墻上。
黃茂錢一張臉憋紅了,看著眼前比他還高半個頭的男人,發出破碎含糊的罵聲:“你……”
小巷里有許多老化的電線,被積下的灰塵蓋住原來的顏色,因為少有人來維修,他們頭上有條電線不時發出刺啦的聲響,冒出些許電火花。黃茂錢看清這個面無表情,眼底卻滿是陰鷙的男人,一邊犯怵,一邊掰他的手,而對方紋絲不動,一副要把他弄死在這逼仄角落的架勢。
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
黃茂錢抬手就往他腹部砸去,誰知付燼反手就把他的臉摁進旁邊的垃圾堆里,聲音冷得仿佛摻了冰:“物以類聚。”垃圾桶的鐵蓋“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垃圾傾倒出來,酸臭腐爛的氣味在陰濕的巷子中彌漫。
想起那雙白皙的手,付燼抬起另一個拳頭,要往他身上落,然而就在一瞬間,他突然停住了動作。好似一臺機器少了某個零部件無法運轉,他停了幾秒,神色有片刻恍惚,仿若憶起了什么,慢慢地收回了手。
——你為什么總要打架,總是闖禍?
——阿螢,我錯了。
……
鐘遠螢等人都走完之后,簡單收拾一下東西,把門窗都鎖好,斷了電源,走出這棟樓房。她聽見旁邊巷子傳來的動靜,拐過去一看,就看到這樣一個畫面。昏暗骯臟的小巷里,濕冷,散發著惡臭,黃衣男人倒在垃圾堆里,捂住喉嚨,痛苦地干嘔。另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一步步走出來,光與影交替落在他的臉側。
付燼在距離她三米處站定。那里正好有一盞微亮的晚燈,他處在橙黃的光圈里,輪廓都帶著淺橙色,可整個人都顯得很是冷漠陰郁。
在雨霧中,他的發梢濕漉漉的,睫毛上也落了細小的水珠。鐘遠螢把傘稍抬起一些,朝他走去。
“付燼?”
付燼眼睫輕顫,瞳孔微微一縮,整個人恍惚得好似墮入噩夢深處。
“我錯了。”他艱澀地說。
鐘遠螢一下沒反應過來:“什么?”
她掃了一眼踉蹌著離開的黃衣男人,很像那個油膩男黃茂錢,再一瞧付燼狀態不對,甚至有些精神失常的樣子,實在弄不明白這個局面是怎么回事。鐘遠螢把傘舉過他的頭頂,問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陪你去醫院看看?”
此時有一道車燈光照過來,一輛車子停在他們面前。車門打開,立即下來一個男人,他撐著一把大傘快步走來,到付燼面前,滿臉歉疚:“有事耽擱,來晚了。”
他注意到付燼旁邊的鐘遠螢,朝她點點頭,就要把付燼接走。鐘遠螢出聲詢問:“等等,你是他什么人?”付燼情況不明,哪能讓人隨便接走,還是保險一點兒好。
“我叫徐子束,是他的助理。”
看出鐘遠螢眼里的警惕,徐子束也不惱,反而臉上帶笑,禮貌地介紹自己,而后又說:“車里還有一個人是司機,您要回去嗎,我們可以送您。”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鐘遠螢又套了幾句話,看他真的跟付燼挺熟,才放下心來,“付燼好像不太舒服,你們要不要把他送到醫院看看?”
“多謝您,我們會處理好的。”徐子束把付燼帶上了車。
鐘遠螢拿出手機,把車牌號拍了下來,后知后覺地想起一件事。徐子束?這個名字怎么這么熟悉。而且他剛才看她,也不像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道路上,路燈樹影一一閃過,車內光線明明滅滅。徐子束坐在副駕駛位上,低頭看了眼付燼前一個小時發到他微信上的圖片,說道:“也不懂你怎么想的,管那么寬,還管路上的燈亮不亮。你還怕路黑啊,明明你自己在家連燈都不開……”他邊說邊扭頭看向后座,當即表情一變。
付燼一只手抵在眉骨上,太陽穴傳來尖銳刺痛的感覺,像有什么蟲子啃噬骨髓,撕爛血肉,忍得手指痙攣抽動,面色難看至極。徐子束當即對司機說:“快,開去最近的醫院。”
司機也急了,快速轉動方向盤。付燼隱約間聽見醫院的字眼,皺了皺眉頭,冷聲道:“不去。”
徐子束“嘖”了一聲:“祖宗啊,你行行好,到底是折騰誰啊。”他從挎包里翻出幾瓶藥,遞過去,“不去醫院吃點兒藥,行不行?”
徐子束知道他的性子,不敢惹怒他,只得催促他把藥吃了:“給,這個吃一粒……”
徐子束話還沒說完,付燼看也沒看,隨便倒出幾片藥就吞了下去,而后靠著椅背,半張臉被陰影遮住,表情晦暗不明。
徐子束真心服了,跟著付燼這幾年,他一顆糙漢的心都被磨成了繡花針。
狹小的空間里恢復安靜,只能聽聞車輪壓過馬路的聲音。徐子束閉了嘴,他知道付燼身體難受的時候不喜聽到任何聲音。車上也從來不會放音樂,付燼總是不想讓外界的東西侵擾他封閉的世界,哪怕只有一丁點兒的可能性。
徐子束嘆了口氣,低頭看手機。過了一會兒,徐子束忽然聽到后排響起一句話。
“她看見了……”陰暗巷子里的那一幕。
僅僅是這簡單的四個字,卻讓徐子束愣了許久,因為他從未聽過付燼這般壓抑痛楚的話音,低啞又晦澀,如同只剩灰燼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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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螢燈
采舟伴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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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死寂沉沉,唯獨鐘遠螢是他的意外。
他不許她和別人玩,不許她忽視他,甚至不許她玩洋娃娃。
鐘遠螢:你到底要怎樣才能放過我?
付燼:從認識你開始,我已經沒了別的選擇。
像是長夜漫漫,一個人絕望獨行,在前方看到一盞螢燈。
你是我的遙不可及,也是我的死心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