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河，我要告訴你

趙宏興

哈巴河，在沒來之前，我就在地圖上尋找這個地方。這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它帶給我無窮的想象。陌生與遙遠可能更接近精神，精神在熟悉的地方往往是沉默的，是被埋沒的。

那天，我終于踏上旅途。

飛機轟鳴著，聲音單調而均勻。窗外是厚厚的云層，也是單調而均勻的。

幾個小時之后，當我從云層的間隙，看到一座銀冠似的雪山，我不禁震動了一下。這是西部的雪山，山的四周是一片枯萎的黃土。飛機轟鳴著很快飛過，機下又是一片白茫茫的云天，云天之上是蔚藍色的天空。這“陰陽割昏曉”的上下兩個天空隱蔽著什么？

機艙里大家都拉下遮光板，開始休息，我卻久久地凝視著窗外。忽然想到了逝去的母親。她就活在這天堂之中嗎？我到達她的世界了嗎？

飛機飛行在西部的上空，云層消失了，朝下看清晰起來。群山是在牛皮紙上搓揉出來的，皺巴巴的，紋路細膩，不像江南的山是用鮮艷的顏料在油畫布上堆出來的。

一條車子碾出來的白色的路，在黃色的平展的土地上蜿蜒著伸向遠方，像一條巨蚺在游動。一條人工修的公路，箭一樣射出去，筆直而沒有盡頭，消失在天邊。

閉目一會兒，再朝窗外一看，一個碩大的畫面撲來，山頂平展延伸，底下是平地，落差巨大。哪有這樣沒有山峰的山！這不是山，這是海上的一排巨浪迎面撲來。

山坡上的線條是粗獷的，是雨水自然沖刷出來的，從一個點四散奔放開去，有的像一頭披散的亂發，有的像一棵巨大的樹，枝椏分明壯觀。這些細條狂放、不羈、自由、舒暢、現代，大有“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狀態。

白色的、黑色的、黃色的土地不斷呈現。這是新疆的大地，有著不一樣的風光。

我在等待飛機落地的那一刻，撞擊、撞擊，接著是顫抖、嘶吼，最后是到達后的平靜、放松。

火車在夜晚的大地上奔馳，燈盞在黑夜的邊緣排列，它們的光使天空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灰色，使這黑暗不致人絕望。汽車在地面上緩慢地爬行，燈柱照出路邊的草窠。

對面的女孩對我說，火車可以四通八達，她喜歡坐火車。

女孩經常在這條線上跑，她給我介紹火車路過的每一個小城。火車經過沙灣了，她指給我看她家住的地方。我看著窗外，那里是一片燈火，也似乎看到了她快樂的身影。

有這位熱情的女孩，長長的路途輕松了許多。

在火車上醒來。看手機，早晨6點。拉開窗簾，外面仍是黑的，兩道鐵軌躺在窗前。又躺了一會兒，睡不著，起床，習慣性地把腳插進鞋里，卻怎么也穿不上，這才從迷糊中醒來，原來是在火車上，我的腳插在別人的鞋里。

天氣寒冷起來，車廂里的旅客都打開行李，換上冬天的衣服。

一出縣城就看見前邊那座雪山了。

雪山伴著我們的行程，走得再遠一抬頭還在雪山腳下。

那些黑色的牛黃色的牛花色的牛，都在草地上低頭吃草，吃飽了就臥在地上，像一塊巨大的臥石，陽光打在它們的身上，它們的皮毛呈現著潤澤的光芒。看著它們悠閑的樣子，就覺得人太累了。

今天的路和昨天的不一樣，今天一出縣城就是荒涼的山丘，上面是一層灰白，仿佛冰川剛剛融化的圖景。

車子在馬路上奔馳，每拐一個彎就會呈現出不同的風光，讓人驚喜。

土地平坦得像大型軋路機碾過一樣，陽光照在上面，大地上一片金黃，像鍍了一層金箔。

這是被焚燒過的土地，到處都是黑色的灰燼和荒涼，除了云朵仍在關心，它們已被植物動物拋棄。

黑色的山丘連綿低矮，黑色的鷹群像紙灰在低空中忽飛忽落，連歌手唱著的哈薩克民歌似乎也染上了黑色。

荒涼把人帶向了遠古。

這是樹林色彩最絢麗的季節。

它們沒有統一的顏色，它們各自保持著自己的個性，像小姑娘畫了口紅，呈現出性感勃發的青春。

一個朋友在一片樹葉上竟然發現了紅黃綠三種顏色。

每棵樹都是一位哲學家，可以給我們思想。每棵樹都是一位老中醫，可以診治我們的城市病。每棵樹下，都可以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

沙地上有牛的腳印羊的腳印，就是沒有人的腳印。我們的喧嘩打破了林的寂靜，白色的樺樹上都是深情凝望著什么的眼睛。

牧民用手機拍我們的車隊，他們從來沒見過這么多的車子。我們在車上用手機拍他們的牛拍他們的羊，他們新奇地看著我們。

山丘的頂部是渾圓的，山丘上的石頭越來越多，奇形怪狀。石頭間，有許多綠色的植被。幾頭牛在低頭吃草，吃著走著就與石頭融為一體了，牛也成了黑黝黝的渾圓的石頭。

傍晚，我看見一個年幼的小女孩，她揮著一根細長的樹枝趕著牛群回家，那群碩大的牛就在前面奔跑著往村里去。放牧就是她的童年嗎？她長大后憶起這段歲月，是一段浪漫還是一段艱辛？

天色慢慢地黑下來，月亮升起來了，薄薄的銀色貼在碧藍的天空上。

牧人的牛不見了，牧人的羊不見了，連牧人也消失了，只留下孤獨和憂傷的影子。

大地進入了睡眠。

最后一個夜晚，我們一群人出去小聚。

在哈巴河的夜色里，我聽到二毛憂郁的歌聲。這位光頭的老哥，背著一把老吉他游走在廣闊的草原之上。

在哈巴河的夜色里，我的衣服上不知被什么撕了一個小小的口子。我希望它能長成一棵美麗白樺樹上的眼睛。

哈巴河，我在黎明前離開你。此時，小城還沒有醒來，濃厚的夜色，庇護著許多人的夢境。

哈巴河哈巴河，今后我人生的旅程里將有太多的牽掛，隱藏在這神奇的名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