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日本圖書館的老年讀者服務調查及啟示

秦石美 魏正

2020年8月，據日本總務省的統計，日本總人口目前約為12593萬，同比減少0.23%，連續11年負增長。15歲以下人口占12.01%，為1950年以來最低，而65歲以上人口比例28.60%，為過去最高。另據厚生勞動省的調查，65歲以上人口中，患有失智癥的老人約為15.7%，并且有很大一部分潛在患者。社會保障、福利、醫療等方面都面臨著巨大的挑戰。

面對日本社會少子老齡化帶來的一系列財政負擔和社會問題，安倍政府先后出臺和實施了多項構想與政策。其中，于2017年9月召開的“百年人生構想會議”，為日本文教事業的發展提供了更明確的路線。該計劃以教育改革為基礎，以青少年學生、成年工作者、老年退休者三個人生階段為對象，爭取在未來4年找出一條滿足“超長壽社會”需求的道路，創造從幼到老都能安心的社會。同時，作為如何使每個個體的生活更加充實有意義的解決辦法，終身教育和學習的重要性便逐漸受到重視，這給文化產業提出了新的課題。

作為文化產業以及公益活動相結合的代表性單位——圖書館，是能夠充實老年人的精神世界，在老齡化社會中承擔重大的責任和使命。日本現有約3300間公立圖書館，面向全體公民提供服務，其中便包括龐大的老年人群體。近年來，日本圖書館在老年人閱讀服務方面做了很多細致的、富有成效的工作，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老齡社會中圖書館服務的發展歷程

老年人被列為殘障者服務對象。20世紀60年代日本經濟進入高速成長期，隨著產業結構的調整，“老”失去了儒教里表達“經驗豐富”的較為積極的意義。隨著產業結構的調整，受西方資本主義影響，“老”帶上了“弱者、無能、麻煩”的貶義色彩。在圖書館服務中，老年人往往被認為是“殘障者服務”的對象之一。

20世紀70年代中期，小林卓的“障礙觀的轉變”這一觀點開始萌芽，該觀點認為產生“障礙”的原因不在于讀者，而在于圖書館，也就是說，圖書館的服務不夠完善，造成了某些障礙。“利用圖書館時有障礙的人”這樣的表達開始流行，由此，殘障者服務的對象，不僅限于身體有殘障的人士，進一步擴大到病人、船員、監獄在押人員等。1970年，日比谷圖書館開始提供面對面朗讀服務，標志著日本圖書館面向殘障者服務的開始。以此為契機，1984年日本圖書館協會殘障者服務委員會設置了“面向聽覺障礙者的圖書館服務工作小組”，將服務對象擴大到聽覺障礙者。1996年發行的《殘障者服務（日本圖書館員選書;12）》中將使用圖書館服務時有障礙的情況分為6類，而老年人與精神智能殘障者、住院病人、監獄在押人員、文盲、外國人等一起，被列入第6類的“其他障礙者”中。由此可見，老年人在圖書館服務中被定位為殘障人士，并且是屬于較為周邊的群體。這樣的定位使圖書館中老年讀者服務帶有較為消極的色彩，趨向于將老年人當作需要“照顧”的群體。

轉變弱者形象。隨著國際社會對老年人形象認識的不斷深入，老年人漸漸擺脫“弱者”的形象。1991年12月聯合國通過了《聯合國老年人原則》，提出了獨立、參與、照顧、自我充實、尊嚴等五項原則，并鼓勵老人參加適當的教育和培訓，積極融入社會并正常享用社會的文化、教育以及娛樂資源。

在1986年出版的《大家的圖書館》特集“老年人和圖書館”中，松島茂從身為圖書館職員的經驗出發，認為老年圖書館使用者有共同的特征：（1）對書和讀書行為抱有敬意;（2）有學習和自我表達的熱情;（3）對自己的職業有自信，積極關心相關問題;（4）有興趣愛好等。這些老年讀者的形象和“弱者”形象相去甚遠，引發了老年讀者定位的相關討論。高島涼子（1993）將老化現象分為記憶老化、身體老化、精神老化進行考察，認為將老年人納入成人或者殘障者范疇皆為不妥，呼吁社會向身心有著共同問題的老年人提供專門的服務。事實上，七成以上的老年人認為外出、工作、家務、學業、運動等日常生活沒有問題。這部分人使用圖書館也不存在困難，也就是說老年人“使用圖書館有困難”這樣的等式并不成立。

2001年日本的《公立圖書館的設置以及運營的期待基準》將老年人從殘障者群體中獨立出來，作為圖書館使用人員的一個專門范疇對待。由此，老年人、成人、兒童與青少年、殘障者、該地區的外國人，成為圖書館使用者的5個類型。其中，對老年人的服務不僅局限于在館內提供便利的設施，也開始提供對面朗讀、送書上門等服務。2002年，第二次老齡問題世界大會通過了“老齡問題國際行動戰略”，將一直被認為是“社會弱者”的老年人定位為學習的主體。圖書館作為老年人的學習場所和生活方式受到公認。

日本圖書館的老年人服務現狀

硬件設施。2013年，日本學者吞海紗織對日本國內155間圖書館開展的老年讀者服務的現狀進行了調查研究。研究結果表明，九成以上的圖書館設有便于老年人行動與閱讀的硬件設施，個別館中還配備了大型自動扶梯、無障礙衛生間、輪椅以及升降機等，為老年人在館內的自由安全行動提供了豐富的硬件保障。同時，為了方便老年人閱讀，大字版圖書、老花鏡、放大鏡以及平板電腦等成為圖書館主流的輔助設備。

圖書角等專門區域。上述研究同時表示，約有21.3%的圖書館專門設立了以老年讀者為對象的圖書角。書籍種類主要與老年人自身興趣相結合，健康管理、老年人福利福祉與生活方式、歷史小說、地域鄉土等類別最受歡迎。此外，鳥取縣立圖書館設置了預防失智癥的音讀教室，與老齡設施、行政機關一起攜手推進失智癥的預防工作，被稱為“鳥取模型”。斐川町立圖書館開設了有暖爐的房間，陳設面向老年人的圖書資料，同時歡迎其他年齡段讀者使用，方便各年齡段讀者的交流。

活動。日本的圖書館針對老年人設有電影放映會、演講會、讀書會等活動，也有一些關于身體健康、歷史或是鄉土情況的講座。這些活動始終圍繞老年人身體健康情況，尤其是與老年失智的治療與早期預防息息相關。例如，福井市立圖書館自2014年便組織了針對老年失智癥的后援會、學習會、體操活動、防詐騙講座等相關活動。山口縣山口市秋穗圖書館則于同年召開了請老年人圍繞舊物件、舊照片來暢談往昔的座談會。通過口述歷史來增進老年人的腦部活動，在起到預防癱瘓和老年失智癥的作用同時，推進地域歷史的挖掘工作。位于愛知縣的田原市圖書館則組織了老年人進行集體唱歌活動，幫助患病的老年人恢復部分記憶，有助于治療及康復。

移動借閱服務。日本圖書館還通過各種方式向老年讀者提供移動借閱服務。日本北海道圖書館振興協議會2017年報告書顯示，北海道全境接受調查問卷的207間圖書館中，有60%以上的圖書館提供面向養老院、醫院的團體借出服務，亦有近30%的圖書館提供配送服務。更有如大阪府枚方市圖書館“汽車文庫”這樣，富有特色并長期運營的移動借閱平臺。這表明，日本圖書館面向老年讀者的借閱服務已不再局限于館內借閱，館外圖書服務也已達到相當的規模。

上述可見，目前日本主要的圖書館在軟硬件服務上，能夠充分對老年人，尤其是對老年人健康保障等方面加以關注，真正做到了文教發展與社會公益的有機結合。

日本圖書館發展老年人服務的未來課題

隨著軟硬件服務的進步，日本圖書館逐漸開始深入理解老年人與圖書館的關系，端正為老年人服務的意識，總體呈現出積極良好的態勢。這將對改善圖書館與老年人的關系，增進服務質量起到重要影響。

日本厚生勞動省2015年1月報告指出，截至2012年日本有462萬老年失智癥患者，預計2025年將會達到700萬。同時，2012年日本內閣府發布的《關于老年人的健康意識調查》則表示大約六成的老年人認為自己“超過65歲也會工作”，有三成的人認為“到了75歲以上才需要看護”。這表示，日本雖已步入超老齡化社會，但仍有許多老年人并不“服老”，能夠自如應對生活與工作。學者堀熏夫曾提及，在對老年人提供服務之時，應當從“消極的被看護者”和“積極的生活者”兩個方面綜合看待。要求以圖書館為代表的公共設施要盡早更新自身觀念，不再將老年人一概視作需要照顧的病人，而是視為獨立的群體。

目前日本圖書館中面向老年人的服務同時注重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兩個方面。生理健康包括協助失智癥的護理與治療，而心理健康則包括為老年人提供更加豐富的生活方式，充實他們的內心世界，為他們提供交流空間等。今后需要面對的課題主要有如下幾點。

協助失智癥治療與護理。近年來，日本在圖書館服務中不斷加強失智癥護理，現已形成頗具規模的失智癥的預防與治療體系，并與醫院、看護福利機構等連攜發展，成果斐然。前章所提及的各圖書館所組織活動大多數便是圍繞老年失智癥展開。可以預見，日本會繼續在這一層面加大投入力度。一些專業人士提議在圖書館中設置面向失智癥患者的茶座，派遣一定的咨詢人員，接待失智癥患者及其家屬。

提供生活“好去處”。日本經濟廣報中心曾于2012年進行了名為“老年人希望使用的公共設施”的調查，其中“圖書館”名列第三。而在另一項“65歲以后，希望建在自家附近的公共設施”的調查中，“圖書館”則名列第五。圖書館，憑借其完全免費、刺激求知欲以及利用方便、不問目的的優點，成為老年人消磨閑暇時光的優良去處，也是幫助老年人提升精神修養，排解孤獨的重要公共設施。

增進老年人學習意識。如前所述，日本提出終身學習打造“百年人生”的規劃，提升超老齡社會的活躍度和增進老年人的社會參與度。這要求公民館、圖書館等設施要把握附近居民的需求，提供多樣化的學習活動，成為地區性的學習基地。同時從老年人本身出發，為了扭轉社會對老年人的負面認識，就需要老年人自身不斷學習，為地區發展提供新的助力。圖書館無疑是實現這一目標的良好選擇。

幫助老年人尋求生活價值。老年人不僅是社會服務的享受者，同時也能夠成為提供者。圖書館作為公共活動場所，能夠給予老年人活躍的空間，幫助其向社會分享人生經驗，或讓傳統在老年人手上得以代代傳承。同時，老年人也能夠在各種各樣的活動中，尋求生活的價值，保持心理健康，端正老后的生活態度。

幫助老年人加強規則意識。一些圖書館的工作人員表示，老人在館內時常會發生“一次性借閱大量書籍”“不服從工作人員指揮”等情況。相關問題已經引起社會重視，并于今后著重幫助老年讀者樹立正確的規則意識，正確使用圖書館服務。

日本圖書館的老年人服務對我國的啟示

相關統計數據表明，2015年我國65歲以上人口占比16.1%，已遠超聯合國所定義的“老齡人口占比7%即為老齡化社會”的標準。另外，2000—2015年，我國老年人口的文盲率從42.5%顯著下降至29.5%，20.9%的老年人的業余休閑活動是讀書看報，51.78%的老年人希望老年協會開展學習娛樂活動。在面向老年人的圖書館服務方面，日本的圍繞老年人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所做出的工作值得我們思考與借鑒。對于生理健康而言，中國圖書館今后應當發揮自身“知識寶庫”與“頭腦鍛煉所”的優點，加強老年失智癥的預防工作。對于心理健康而言，圖書館服務需要轉變對老年人的定位，積極將之視作“生活者”與“讀者”，不僅考慮到硬件設施的便利，更要了解老年人的閱讀需求，提供相應的閱讀咨詢和引導。

總之充分發揮圖書館的作用，可以顯著提升老年人的身心素質，增強老年人的生活質量，從而完善我國學習型社會的構建，做到人人“終身學習”，為社會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不可或缺的助力。

作者秦石美系華北科技學院副教授;魏正系北京外國語大學北京日本學研究中心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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