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紅旗
歐華女作家方麗娜的中短篇小說集《夜蝴蝶》,2019年8月在作家出版社問世,受到海內外諸多評論家關注與好評。小說集以“全球人”視野,通過對生活在海外與“母國”社會底層的女性生存困境的敏銳洞察,挖掘出封閉與開放、傳統與現代、物質與精神、現實與理想,在個體人的生命深處意識流變的驚心動魄,沉浮博弈。表現出一個覺醒者,對人類的性別與家國苦難的大悲憫情懷。其中《蝴蝶飛過的村莊》《夜蝴蝶》《蝴蝶坊》構成的“蝴蝶三部曲”,賦予“蝴蝶意象”女性追求愛與美的靈魂與超越意識,統領整部小說集的批判現實主義氣象。這不僅寄托女作家對自我生命價值的精神訴求,而且蘊含其文學創作情感與性靈的審美情旨。在女作家犀利冷峻的批判意識底層,深藏一種超越性別、種族與家國的人類關懷激情。正是這種批判與關懷同在的創作理念,“蝴蝶意象”“不能把握住風”的飄忽莫測的神奇特性,化生為其思想飛翔的翅膀,在多元異質文化之上翩躚起舞,溝通歷史、現實與未來,“延伸”出“無邊心界”的跨國界與文化的敘事時空,標志著方麗娜小說創作別樹一幟的批判現實主義風格形成。
“蝴蝶意象”與“故土”文化的根源性探究
“蝴蝶意象”是貫穿“蝴蝶三部曲”的主題靈魂、形象意境隱喻,是女作家作的主體之“心”與大自然之蝴蝶,“物”的審美性的合一,如果把宇宙自然視為“天”,表達的是“人心”“天心”合一的“無我之境”。是以“物與我”生命與生命交融,達到從此岸到彼岸、從現實世界到本質世界的轉換,生成“蝶與我一體”的生命意象,表達華人女性的生存困境與人性裂變,自我救贖與精神嬗變。這正是一種“心與物游”、思接千載的望鄉與精神回鄉。
因為我最崇仰先哲草根莊子和他的莊周夢蝶,對蝴蝶情有獨鐘。當我研讀“蝴蝶三部曲”時,先哲莊子身穿布衣腳踏草鞋,從文化歷史的深處攜帶傳統中國哲學的源頭之光向我走來,頓時意識似有神助,一片澄明,“莊周夢蝶”突然飛出心靈,啟發我仿佛理解了文本里多彩繽紛的“蝴蝶意象”,深遠的文化來路。
古人云“半部論語治天下”,“半部《莊子》慰天下”。先哲“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的大智慧,對社會現實深刻的洞察與尖銳的批判力,“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于萬物”的理想境界,“天地與我并存,萬物與我為一”的終極平等關懷之道,尤其“莊周夢蝶”“鯤化鵬”“觀魚之樂”等寓言,對我的審美思想、人生理想、生活態度均有深刻影響。
在和方麗娜的交流中,她說蝴蝶與她有一種“冥冥之中”的心靈契合。先哲莊子故鄉是河南商丘市,這里也是方麗娜的出生地。人類文化意識形態的演變、靈魂基因進化都是非常緩慢的,每個人都承載著數萬年人類的靈魂基因。這不僅是考古學家、基因學家已經確證的事實,而且我生命的神奇體驗也證明了這一點。其實,文學作品所表達的人類靈魂的復雜性永遠在探索的路上,男權統治的現代性文明,女性命運更加猶如蝴蝶似的飄忽迷離,需要回望精神源頭,尋找人類共同精神信仰的文化——“元敘事”“母乳”。因為歷史的“母親河”是永生的,她永遠把她的“開端”與“結尾”聯結起來,帶著精神性靈的微粒能量,以現實與未來的對接轉化為新的思想,重塑全球化新時代的人性與心靈。那么這個傳承使者,首先是作家與人文學者。
在中國文學史上,“蝴蝶意象”是傳統審美的經典意象。實際上她源于古人自然崇拜的原始信仰情感。是先哲們在“軸心”時代,將人類數萬年的“母神文明時代”與近2000年的“夏商周”三代,不斷發展的原始宗教的神性情感,通過“內在化”的“心途”,返回于人類自身的人與自然、人與人的情感創造。“蝴蝶意象”審美,從莊子的“莊周夢蝶”,先哲慧眼識“蝶”開始后,歷代文人不斷演繹著千姿百態的蝴蝶夢,詩化為難以盡言的審美意蘊與人間悲歡。先秦的“莊周夢蝶”,體現人類對生命自由的渴望,六朝的“梁祝化蝶”,表達男女對自由愛情的追求,宋詞中的詞牌“蝶戀花”,表示男女愛情的纏綿悱惻、離愁別緒的委婉凄切等,不勝枚舉。在西方文化中“蝴蝶意象”也有別樣豐富的審美內涵。
然而,方麗娜筆下的“蝴蝶意象”,詩化為鮮活的女性靈魂生命體,現代女性精神的文化代碼,是女作家與她塑造的女性形象與“蝴蝶意象”,“合靈”生成的富有信念執著、渴望自由、追求愛情與生命理想,蛻變、奮飛的華人女性。舉個例子,在《蝴蝶飛過的村莊》里:“以旋心里的憧憬如蝴蝶翩躚,擦著花朵與草尖翻飛。一只帶斑點的褐色蝴蝶,云彩似的駐足在一棵顏色與它相仿的鱗狀杉樹皮上,在霞光和陰影的籠罩下,以旋幾乎察覺不到它的存在。以旋簡直要羨慕這個小生靈了。它棲息在枝干的濃蔭里,輾轉于美麗的花叢中,與輕風低語,隨陽光鳴囀,還能保持一派天真與安詳。這一發現讓以旋興奮不已。她想,動物和人類的行為是多么的相似啊,為了生存,為了保全自我,不得不藏起個人的意志,最大限度地向周圍的環境妥協。回環退讓,曲意逢迎,明哲保身,恰似蝴蝶這種妙不可言的擬態和保護色。”[1]這種內心對田園蝴蝶翻飛的憧憬,是一個女人置身于大自然天地之間的“心物合一”,是如“莊周夢蝶”式的意境,獲得心靈自救的精神能量。還有另一位華人女性若曦,將要逃離這個畸形的戀母丈夫時,晚霞如蝶的美麗意境仿佛是一種召喚,給她“絕塵而去”的勇氣與力量。而文本亦因此獲得了精神的深度。也就是說,方麗娜小說創作“冥冥之中”與蝴蝶心靈契合所生成的“蝴蝶意象”,在某種程度上,與“莊周夢蝶”“故鄉”“母國”有著“母臍帶”似的深層結構關聯。
從“蝴蝶三部曲”談華文女性寫作的“突破性超越”
從性別與文化視野看,“蝴蝶三部曲”從“形而下”的底層女性生活情感悲劇,到向“形而上”的靈魂蛻變、精神境界的躍升,是以個體女性以華人性走向世界的個體生命體驗呈現,深刻地揭示人類現代社會生態與自然生態的險象環生。如果說《蝴蝶飛過的村莊》,書寫的是兩個“東女西嫁”的華人女性不同婚姻悲劇。小說對歐洲約克小鎮田園牧歌式景象的描繪是心靈虛空的自慰,是以旋絕望心理的自救意識在無奈困境下,自我化解的“吾心安處既是故鄉”的“守”。那么另一位華人女性,遭遇丈夫畸形戀母的若曦,卻是忍無可忍之下向著如蝶晚霞、向著黑夜絕塵而“逃”。以旋的“守”是對酒鬼丈夫還心存希望,還是心存中國傳統觀念,守住這無真愛的婚姻家庭。無論“守”與“逃”均為小說的表面故事,其背后揭示的是西方文明發展到當代夫妻關愛的隔膜,精神與責任的缺失。以旋的丈夫以“男主外、女主內”的東方婚姻家庭觀念,從不操持家務事,小酒館是他最好的去處,若曦的丈夫在戀母中失去自我,妻子身份成為擺設。在強烈對比中反映西方社會婚姻家庭、日常生活深層,人性的呆滯頹廢與精神萎靡。但是,以旋內心深處“生命復萌的出路在于回歸大自然,返璞歸真”的母性之愛,給她隱忍胎兒死于腹中之痛,要撫養若曦婚外“一夜情”的孩子,以姐妹般的愛心與善良,在救贖若曦的同時,救贖了自己。顯現出女作家敏銳的批判與關懷意識。
在《夜蝴蝶》里,女作家從歐洲小鎮轉向“母國”“函鎮”,“函鎮”如千年“鐵屋”的變異,由封建等級制意識形態特殊的嚴密性、皇權至上的權威性,“進化”到現代性權力至上、物質至上的封閉如夜的黑暗。淳樸善良、聰慧美麗的山村女孩兒陸雪,渴望得到愛情,渴望戀人帶出“函鎮”,卻在非議與權力之下遭遇背叛,由愛生恨的報復成為“以惡制惡”的預謀殺人犯。她之所以能夠引誘情敵小霜到后山,然后把她殺害,正是因為小霜對“夜蝴蝶”的迷戀。小說描寫到“小霜立刻想起前年的四月,她和陸雪的確相約去捉過一種蝴蝶,一種只在夜間出沒的蝴蝶。神奇的是,這種蝴蝶的頭頂和身子烏黑黢紫,翅膀卻呈櫻紅色,并且閃著七彩磷光,如同孔雀的尾羽,在月光下閃爍不定,優雅到極致。它們仿佛知悉曠野的秘密,以斑斕之軀帶動四月的花。”[2]但是在父親權威下小霜奪去了陸雪的“戀人”,在絕望淹沒了人性的瞬間,陸雪的靈魂爆發出惡的烈焰,殺害了好友也毀滅了自己。這里“蝴蝶意象”的出現,不僅暗示此時兩個女孩的復雜心理與情感,而且夜蝴蝶意象黑夜里的影綽、撲朔,彰顯出深邃的審美張力。
如果說《夜蝴蝶》是對“母國”深入骨髓的“鄉愁”,《蝴蝶坊》則是對“第二故鄉”滿懷情感的隱憂。女作家將視野拉回到歐洲現代文明沃土之上的大都市。小說里的秋月形象,是方麗娜多年用心關注、觀察調研,塑造的直面海外社會底層生存現狀的華人女性形象。秋月以她的性工作者的特殊職業身份,不僅“牽引”出各個國家、各種階層身份的聲色犬馬人物頻頻出場,直面西方情色歷史、現代性解放的性欲望膨脹,而且秋月遭遇下崗失業“大地震”、無愛婚姻,被出國潮裹挾到歐洲大陸,經歷被搶劫、被強奸而淪落風塵,并與同病相憐的菊姐、莎莎相互關愛。但是年輕的大學生莎莎趁秋月回國探親奪去了她認為可以依靠的男人與愛。本來受盡親人和鄰居冷眼歧視的秋月,“仇恨,符咒般在秋月的體內膨脹、揮發,漫無邊際。她一把將腿上的黑絲襪扯下來,用語言的利刃割成條,然后勒住自己的脖子,一字一頓地說:誰想從我手里奪走馬休,我就跟她玩命!”[3]好友成為情敵,秋月成了殺害莎莎的殺人犯。
其實,在性別傾斜關系里的性欲消費,女性成為消費的“物體”。但是,小說為了突出菊姐內在的美好心靈,介紹她從小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的蝴蝶標本”。當她去了“另一個世界”,再次以一個不知名的詩人《懷念一只蝴蝶》:“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就在白天我還見她獨自穿過巴黎的地鐵/我擔心她能否在天黑前趕回家中/那死亡被藍色的閃電擊中/金色茸毛的昆蟲/陽光和藍天的舞伴/被大雷雨踩進一攤泥漿/葉子們緊緊抱住大樹/閉著眼睛/星星淹死在黑暗的水里/這死亡使秋天更憂傷/陰郁的日子/將一直延續到春天/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懷念著一只蝴蝶”[4]“蝴蝶意象”懷念之,揭示出身份卑微的菊姐“出淤泥而不染”的內心世界,對女兒與秋月之間相互的愛與牽念。
尤其小說結尾,21世紀的第九個春天,在世界衛生組織、奧地利“紅十會”幫助下,接受馬休的捐贈和提議,“蝴蝶坊”成為中國女性的救助站,秋月走出沒有死刑的奧地利監獄,成為這里的一名志愿者。這不僅呈現方麗娜的人類關懷意識,而且存在著更深刻復雜的隱喻。秋月和陸雪,同是殺人犯,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一個重生,一個死亡。兩部小說以不一樣的結局更引起人們的性別反思:愛情是女人的全部生命嗎?《夜蝴蝶》里的“逃離者”的內疚與歉意,《蝴蝶坊》里的馬休為救助站的捐贈,因兩個男性的愛情背叛引發的“玫瑰戰爭”慘案給人類怎樣的性別警示?
“蝴蝶三部曲”,從環視東西方的歷史與現實,發現整個人類世界在下滑,所有的東西都從視野里剝離,消失,沉陷,并且裹挾著“我”而身不由己。因此女作家以堅韌“站立”的主體姿態,對東西方文明弊端“并峙”橫掃的尖銳批判,是海外華文女性文壇小說創作突破性的超越與貢獻。但是還需要塑造理想的男性形象,與女性平等和諧的精神對話,把男性從文化“閹割”→身體“閹割”→精神“閹割”的沉重歷史束縛下解放出來,使之走向“愛的覺醒”,對重構平等伙伴關系的性別倫理秩序,有著本質的生命價值。
那么,作為華文女性寫作,如何超越“自我”與“他者”文化?女作家應該以新的人類理念與境界,超越性別對抗、多元宗教、異質文明的差異性,生成多元混雜與異體融合的新文化觀念、文化形態;應該汲取東西方共同精神的“原根性”文化理念,重新認識被“性別戰爭”的意識遮蔽之障,重新認識“性別差異”與千差萬別的“個體差異”,重新認識“生理性別本質論”與“社會性別建構論”的缺陷與悖論、科學與文化價值,重新認識性別平等、民主自由與人類和平的本質性深層關聯,重新認識“個體”“民族”與“人類”的相互關系,“向內”與“向外”尋求對個體人的靈魂與精神的重建意義。來尋索當代世界現代性危機的救贖之策。
因為從文化人類學講,西方的“天父造人”與東方的“地母造人”才能真正構成一個圓融的“宇宙雙魚”,“黃土文明”與“藍海文明”才能生成宇宙山川、自然萬物的“完整軀體”。意大利科學家、文學家喬爾丹諾·布魯諾說,“每個人都是世界的公民和仆人,是太陽父親與地球母親的孩子”。中國女作家鐵凝認為,“世上的人原本都出自農村,有人死守著,有人挪動了,太陽卻是一個”。[5]以宇宙之理詮釋“人類原本是一個大家庭”。華文女作家應該以“瀚世浮生,絕不迷航”的文化自信與自覺,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平線”上,構建一個人類精神共存、人性真善美慧、平等和諧的文學世界。
作者系首都師范大學教授、當代女性文學與性別文化藝術研究學者
參考文獻
[1] 方麗娜. 蝴蝶飛過的村莊[M]. 西安:太白文藝出版社, 2017:90.
[2][3][4] 方麗娜. 夜蝴蝶[M]. 北京:作家出版社, 2019:35,162,136.
[5] 鐵凝. 鐵凝精選集[M]. 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 2015: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