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士聰 王樹槐





內容摘要:本研究基于Web of Science核心合集,以英語世界為例,從研究主體、學科視角、主題聚類和文獻引用四個層面,對2000至2020年發表的129篇魯迅研究論文進行了計量分析。本文發現:新世紀以來,在美華裔及華人學者為主要研究者,文化研究興盛,跨學科整合潛力較大;魯迅的海外認可度在穩步上升,文學批評視野更為開闊,但他的形象、思想、影響力和部分作品仍有較大探索空間;學界對中國現代性及魯迅與國家、民族和國民之關聯具有較多興趣,但歷史性與實用性思考也不可或缺。此外,無論是國際形象的建構、話語旅行和譯本推介,還是翻譯與現代性的互動,都值得本土譯界深入關注。
關鍵詞:2000-2020;魯迅研究;國際趨勢;翻譯;Web of Science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企鵝版中國文學經典的翻譯與傳播模式研究”(18BYY025)。
作者簡介:聶士聰,上海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文學海外傳播。王樹槐,博士,華中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翻譯批評和翻譯教學。
Title: International Trends of Researches on Lu Xun (2000-2020) and Inspirations for Translation Studies: A Quantitative Analysis Based on Web of Science
Abstract: Based on the core collection of Web of Science and taking English-speaking world as an example, this article conducted a quantitative analysis of researches on Lu Xun, namely 129 papers published from 2000 to 2020, from aspects including researchers and institutions, disciplinary perspectives, topic clusters and citations. Findings are shown as follows: Firstly, Chinese and ethnic Chinese scholars in America have been the main researchers, cultural studies have flourished and there is great potential for interdisciplinary integration; Secondly, Lu Xun’s overseas recognition is steadily rising and more perspectives have been introduced in the literary criticism, but much research space remains in terms of his images, thoughts, influences and works; Thirdly, scholars have been hugely interested in Chinese modernity and Lu Xun’s relationship with the state, nation and people, whereas thoughts of historicality and practicality are also indispensable. Besides, the construction of China’s international image, discourse travel and translation promotion about Lu Xun, and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translation and modernity are worthy of close attention from domestic translation researchers.
Key words: 2000-2020; studies on Lu Xun; international trends; translation; Web of Science
Authors: Nie Shicong is Ph. D. candidate at School of English Studies,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Shanghai 201600, China).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the overseas communication of Chinese literature. E-mail: niesc123@163.com. Wang Shuhuai, Ph. D., is professor at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Huazh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uhan 430074, China). His research interests are translation criticism and translation teaching. E-mail: Wangshh@hust.edu.cn
一、引言
英語世界的魯迅研究肇始于美國學者Robert Bartlet在1927年發表于Current History的“Intellectual Leaders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鄭心伶、梁惠玲 101),迄今已有近百年的歷史,對國際研究動態具有較強代表性。由于傳播速率限制和意識形態隔閡,早期的魯迅研究發展緩慢。至1972年中美建交,隨著經濟政治格局緩和,美國文學場域對中國文學更加兼容并包,對魯迅的譯介“也獲得拓展與延伸,開始出現復蘇繁榮現象”(蔡瑞珍 41)。而作為傳統漢學中心的歐洲,自1974年的美國會議后,“也把研究重心移向了中國現當代文學,當然研究的重點作家仍是魯迅”(宋紹香 29)。在后冷戰時代(尤其是新世紀以來),隨著各國政治與文化壁壘的逐漸破除、傳播速率的大幅提升及人文學科路徑的不斷更新,英語世界魯迅研究的視野愈加開闊多元,這不僅對本土研究更具參考價值,也能用于衡量中國文學及文化的海外接受情況。王家平(《世紀之交西方魯迅研究(下)》 26)認為,世紀之交的西方“對魯迅作品作為藝術本體的闡釋之風氣日益濃厚”,此外吳鈞(60-62)和張奐瑤(84-96)等學者也論述了魯迅及其作品的海外譯介情況,可見國內學界對新世紀英語世界魯迅研究動態的重視,這種中外學術互動在當今國家文化戰略下具有很大的現實意義。
鑒于現有研究多為定性分析,暫缺少基于知識圖譜的定量研究,為直觀反映新時期國際魯迅研究現狀,本文以英語世界為例,基于Web of Science(WoS)核心合集數據庫,通過WoS統計功能、搜索結果聚類引擎Carrot2和引文分析軟件CiteSpace5.7.R3,從研究主體、學科視角、主題聚類和文獻引用四個層面,對新世紀以來的129篇論文進行計量分析,由此總結國際學界的研究趨勢與對國內學界的譯學啟示,推動魯迅作品的海外傳播。
二、數據收集與研究發現
WoS核心合集涵蓋SSCI、AHCI、CPCI和BKCI等引文索引,能為計量分析提供有效依據。筆者在世界最大圖書數據庫WorldCat中搜尋魯迅英譯名,然后將檢索結果“Lu Xun”、“Lu Hsun”及“Lusin”設為WoS主題詞,并以2000至2020年為區間,以“期刊論文、書評和會議論文”為類型,得到有效文獻129篇。其中,2000至2013年的文獻數較少,年發表量自2014年起超過10篇,說明熱度近年來有所上升,值得持續關注。
2.1 研究主體
經統計,所有文獻共對應127位作者和103個機構。根據基數規模及分布情況,本文將最小記錄數(即文獻數)設置為3,以呈現主要發現,結果見表1。
在3位重要學者中,寇志明任新南威爾士大學中文系主任,分析了魯迅的古典文章、詩歌翻譯和詩學思想,在審思現有結論后提出了新解。周杉為紐約市立大學伯魯克學院華裔教授,她基于民國早期相關史料揭示了魯迅的讀者群體和作品中的個人經歷,填補了文化脈絡中的空白。汪暉為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他審思了魯迅的文學論戰、《破惡聲論》中的善惡觀及“反抗絕望”文學,剖析了魯迅思想及影響力。
在6大重要機構中,新南威爾士大學對應的是寇志明的文章。哈佛大學的代表學者有王德威、應磊和馬筱璐,研究內容包括魯迅對佛教的批判和《狂人日記》里“瘋癲”的文化嫁接。紐約大學的代表學者有王璞和張旭東,話題涵蓋摩羅詩中的政治與詩學,和魯迅雜文中作為歷史與政治之形式與空間場域的“遺忘”。紐約市立大學對應的是周杉的論文。國內方面更為注重對歷史價值與中西交流的分析,其中清華大學對應的是汪暉、羅選民和封宗信,關注點包括魯迅的文學精神、作為歷史的小說敘事及作為暴力(violence)的譯介思想。華中師范大學的代表學者有羅良功和皮賓燕,話題涵蓋魯迅的文化資本、詩歌作品和他與蘭斯頓·休斯(Langston Hughes)的交往。
就合作率而言,129篇文獻中僅有13篇為作者合作,5篇為機構合作,且高頻作者和機構中無合作現象,由此能推測出英語世界的魯迅研究以個人為主,也未形成機構間合作網絡,這說明研究群體規模較小,研究團隊尚不成熟。具體原因至少包括:國內魯迅研究成果未得到有效譯介,對魯迅的域外推介作用小;魯迅研討會在歐美的影響力暫且不足;許多高校僅將魯迅研究作為亞洲(中國)研究下的一個較小分支。由上述文獻的分析視角可見,當魯迅研究居于小眾地位時,(尤其是海外)學者們也在擴展分析路徑,借用其它學科范式。
此外,約68.5%的作者姓名為漢語或威妥瑪氏拼音,他們大部分來自美國大學,說明研究者以在美華裔及華人居多,這與他們的文化身份及美國成為漢學研究重鎮直接相關。如王家平(《魯迅域外百年傳播史》307)所言,“在90年代初以降,華裔(及華人)學者的魯迅研究成績相當突出”,此傳統于新世紀得到延續。同時,以寇志明和汪暉為代表的部分海外本土漢學家和中國學者也為魯迅的域外傳播作出了較大貢獻。在相異的學術旨趣與立場下,這些學者的研究路徑與基本觀點也有所不同,需要加以區分。值得注意的是,翻譯方向論文有28篇,共來自34位作者(多為中國學者),可見翻譯學者已成為魯迅研究中的主要力量,“譯入”、“譯出”與全球流通是他們的核心議題,這反映了新世紀以來國際交流加深的趨勢。
2.2 學科視角
經統計,129篇文獻共對應WoS設定的22種學科研究方向。為全面反映魯迅研究中學科視角的交叉趨勢,本文將最小記錄數設為1。
由表2可見,藝術與人文和社會科學方向的文獻最多,如文學、亞洲和區域研究的記錄數均超過20。其中,近半數文學方向的文獻同時下屬亞洲研究學科,側重于透過文學探析東亞的歷史文化運動及政治經濟變革,如《故鄉》中的還鄉敘事與新文化運動(王欽)和魯迅的動物寫作與民國時期的生物政治(Clint Capehart)。此外,文化(學)研究、教育和教學研究、社會科學其他主題和語言學的記錄數均超過10,在這之中,相當一部分為文學跨學科研究論文。在非文學方向的文獻方面,從新視角評價作家思想、生平及后世影響則逐漸成為趨勢,如王斑評估了魯迅對美學范疇與文化危機、道德改革和民族構建之聯系的探索。這種文本及作家分析與社會科學和藝術審美研究的交融互補,以及文化理論視角的多樣性,同樣體現在區域研究、歷史、宗教和藝術等方向的文獻中。
自上世紀80、90年代起,世界上原有的意識形態紛爭逐漸被民族及民族文化的沖突所取代(王家平,《魯迅域外百年傳播史》 376)。同一時期,西方漢學界數次召開會議,以商討學科發展走向。此后歐美漢學界文化研究盛行,作家與文本的探索范疇不斷擴展,學科交叉持續深化。除時代背景外,魯迅研究中文化視角之盛行還存在一些內部動因。首先,魯迅通過啟蒙思想和解剖國民劣根性,引領著中華民族的文化轉型。此外,作為現代民族國家變遷期的東亞大文學家,他的思想革命性與啟蒙性在東亞(尤其是日韓)文化中具有極強生命力,而對魯迅文化地位的深入研究必然關涉美學、宗教、民族、社會和區域等學科元素。
雖然魯迅研究尚未完全脫離傳統的純文本與作家創作分析,但視域更為開闊的文化研究已逐漸成為潮流。基于這些兼具政治性和學術性的交叉學科路徑,學者們從各類社科、藝術和人文的理論視角重估了魯迅對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與中華(乃至東亞)民族文化轉型的影響,進而深刻認識到魯迅作品及思想的文化價值與時代局限。與此同時,這類文化解讀與民族志研究具有方法與模式上的極大相似性,其中對他者文化的闡釋之闡釋往往涉及改寫,因此有必要厘清話語實踐空間與民族形象摹寫中的翻譯轉換與權力關系。
另一方面,表2還呈現了理工類學科里的信息科學與圖書館學(如Charles Hayford關于魯迅創作的書評)和環境科學及生態學(如王惠君和Zhang Dan的魯迅故里研究),及綜合學科里的人類學(如彭麗君從魯迅對上海咖啡文化的評論延展到男性知識分子的集體主體性),表明新時期魯迅研究中跨學科跨領域局面進一步多元化。這些文獻雖然占比較小,且僅以論文形式傳播,但對于全面探索魯迅及其思想、擴展魯迅研究的讀者面及魯迅在英語世界的經典化,都具有不可忽視的推動力。
2.3 主題聚類
鑒于WoS部分文獻缺失關鍵詞,本文采用Carrot2的Lingo算法提取標題和摘要中的名詞術語,隨后根據頻次和相關度進行主題聚類,由此反映熱點問題。在得到初始圖譜后,我們將Phrase label boost(即多詞(Multi-word)標簽相對于單詞(One-word)標簽的權重)調整為5(滿值為10),為多詞標簽賦予更大比重。本文將最小頻次設為2,得到30個有效術語。
根據表3,第一大聚類圍繞頻次最高的術語“魯迅作品”,顯然“文學批評”仍是最大熱點。由相關術語“短篇故事”“《狂人日記》”“《朝花夕拾》”“《野草》”可見,學者們對魯迅短篇小說,尤其是《狂人日記》(如馬筱璐的文章)、散文《朝花夕拾》(如顧明棟探討了敘事中的國產(home-made)現代主義)及散文詩《野草》(如Paul Foster對Nicholas Kaldis相關著作的書評)有所偏好,這與魯迅小說、散文和詩歌的文學價值及研究傳統直接相關,也得益于多種海外譯本的推介。而魯迅的“早期古文文章”和“雜文”受到的關注則較小,與魯迅論文及雜文的思想價值及國內熱度不相匹配。
第二大聚類圍繞術語“現代中國”,這體現了魯迅研究者對“時代背景”的密切關注。相關術語“傳統與現代”、“當代中國/中國人”和“新民族/國家”同樣具有較大熱度,如Jerusha McCormack探討了魯迅是如何通過寫作啟蒙與解放現代國民精神,黃樂嫣(Gloria Davies)則分析了魯迅作為文革時期毛主義圖標(Maoist Icon)的合理性,時間軸上縱跨傳統、現代與當代。這些研究以新歷史主義為方法,從西方視角剖析了魯迅的歷史地位與后世影響,反映出對他與國家、民族和國民之關聯的注重。
第三大聚類則以“話語”“魯迅人生”“魯迅思想”為中心,這些“作家研究”常涉及社會科學與藝術審美視角(如顧明棟探析了魯迅對上海都市文化的看法,Chris Berry則結合“拿來主義”分析了臺灣電影行業的商業實踐),體現了魯迅作為文學家、思想家乃至革命家的角色多樣性。但在理論或文本的旅行過程中,“譯者或(和)闡釋者總會不自覺地加以意識形態、語言選擇和交際需求等多方面的關照”(胡安江 121),從而導致作者思想與形象的改造和變異,這深刻體現在魯迅話語的解讀與譯介中,值得我們注意。
除了上述經典主題的聚類,我們還能從一些較小聚類窺見新近熱點。其中,術語“世界文學”反映了魯迅研究中“比較視野”的拓寬,如陳德鴻和慕維仁(Viren Murthy)關注到日本魯迅專家“竹內好”,Roman Halfmann則對比了魯迅與果戈里的《狂人日記》。究其原因,本文認為:首先,華人及華裔學者是從事比較研究的主力軍,他們鮮明的比較意識主要源于海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邊緣性,這不斷要求他們以歐美國家或其他民族的經典作品為比較對象,從而獲得主流學界的認可。其次,如Andrew Jones(安德魯·瓊斯、文貴良 7)所言,“那種以一個作家為主的研究方式越來越不時髦了”,比較型研究的空間也由此更大。我們相信這些探索跨區域文學生產與流通的文獻能以其異于國內的知識體系和批評視角,為中國文學研究體系產生積極作用。
術語“文化民族主義”和“文化身份”則體現了90年代以來歐美漢學界“文化研究”在理論層面的縱深發展。一方面,結合“毛主席對魯迅的使用”(如黃樂嫣和Fletcher Johnson的文革主題研究論文)和“香港”(如林少陽通過魯迅論文分析了香港與儒學復興運動的關聯),我們能發現研究者們對中國政治(尤其是毛主席時代)和哲學的關注,這反映出后冷戰時代的民族文化觀。另一方面,由“傳統女性”(如Andrew Stuckey對《祝福》中無聲女性的研究)和“基督神學”(如David Jasper的兩篇論文)可見,許多學者正從性別與宗教視角分析魯迅的文化身份。這些文獻能反映學者們的文化立場和價值取向,幫助我們探詢魯迅在海外的文化地位。
從“翻譯理論”和“文化交流”可見“翻譯研究”的熱度,說明隨著翻譯在國際文學與文化交流中的作用日益凸顯,魯迅的翻譯文學得到更多重視。一方面,部分學者考證了魯迅的翻譯工作事跡及譯論見解,如馬克(Mark Gamsa)詳細考察了魯迅的翻譯與出版工作,謝海燕(52)則通過不可譯觀與“拿來主義”辨明了魯迅翻譯過程中的張力與矛盾;另一方面,魯迅作品的海外譯介也受到關注,如Liu Yueyue分析了《天下月刊》對魯迅作品的翻譯態度及英譯策略,Hong Seuk-pyo、陳德鴻和高方更是展示了魯迅譯本在韓日法的接受與影響。這些研究不僅有助于構建魯迅的翻譯家身份,也能對當今本土翻譯理論建設及中國文學海外譯介探索帶來一定啟示。但是,魯迅翻譯觀的歷時評價、不同語種譯本的差異與關聯,及作品多模態譯介等尚有諸多探索空間。
2.4 文獻引用
高被引文獻和施引論文能歷時展現魯迅研究的重要成果,便于我們判斷研究脈絡。本文借助CiteSpace,以1年為時間分區,得到21條共被引文獻,在將門檻(Threshold)設為5后,發現了新世紀以來英語世界魯迅研究中的4部焦點作品及29篇施引論文。由表4可見,這4部作品均發表于2010年以后,體現出英語世界魯迅研究在新世紀20年代的迸發態勢和最新走向。
Literary Remains探討了魯迅對現代性的著迷及他在現代性實驗作品中對傳統文學流派的轉換性參與。作者將魯迅作品中對“過去”的持續(persistence)理解為“他對中國現代性經驗及……的批判性反應”(Xu 251)。施引論文的研究內容既涵蓋對現代性的探討,如中日文化交流與迷思(陳愛玲)、革命與男性氣質(陳愛玲)和性別與迷信[高莉(Gal Gvili)],也有不同現代作家的對比研究,如魯迅與蘇曼殊(Makiko Mori)、魯迅與雪萊[孫宓(Emily Sun)]。
Memory, Violence, Queues從“記憶”、“暴力”及“隊列”主題揭示出魯迅對中國的歷史記敘與隱性闡釋,其中“暴力”聚焦于當時“毀滅年輕一代的政治暴力”,“隊列”則聯接著不同時期的“存在與中斷”(the presence and cutting thereof)(Bailey 586)。作者通過大量的視覺材料和傳記式研究法,展現了魯迅作為現代中國文學核心的歷史重要性。施引論文的研究內容包括翻譯與文本及歷史(寇志明)、記憶與救贖(夏海(Shakhar Rahav))和革命與男性氣質(陳愛玲),皆與本書主題緊密相關。
Developmental Fairy Tales重新思考了中國現代性及后現代性。此書內容包括魯迅與晚清冒險文學、自然史、民國歷史和現代中國童話故事,延續了浦嘉珉(James Pusey)關于進化論與魯迅關系的討論。施引論文的內容涵蓋動物性與生物政治(Clint Capehart)、《死火》與幽暗意識(應磊)和翻譯與兒童文學(Chu Shen),均對現代性和后現代性作出了延伸探討。
Lu Xun’s Revolution回顧了魯迅人生最后十年(1927-1936)的雜文創作及其讀者接受。通過對魯迅的個人情況、文學界的思想爭辯以及當時中國社會的政治語境的深入考察,黃樂嫣闡釋了魯迅對中國語言與文學現代性的關鍵介入。4篇書評的作者為黃芷敏、王一燕、舒衡哲(Vera Schwarcz)和寇志明,都圍繞現代性展開了補充討論。
新世紀以來,傳統的時代背景議題與新興的文化理論視角在英語世界魯迅研究中并行,以上4本著作和29篇施引論文與此趨向一致,同時又藉由對魯迅的再解讀,重點將他置于現代化進程的標桿位置,凸顯了對中國現代性乃至后現代性的重新審視。如王德威(135)所說,海外現代中國文學研究(包括魯迅研究)最重要的成果之一是對現代性的探討。究其原因,一方面,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總是充滿著中國國情與西方現代思想的對立、妥協、交融與共生,隨著80、90年代起國內外環境的變化,中國知識界開始呼吁重新解讀歷史,重建五四以來尚未完成的現代性。這場行動也吸引了漢學界的密切關注,從夏志清、李歐梵,到王德威和劉禾,討論仍在繼續。另一方面,作為中國現代化轉型期的重要思想家,魯迅為現代啟蒙確立了“立人”的終極目標,并在此基礎上從“內源”和“外源”兩方面為中國現代化確立了啟蒙與革命的現代性選擇(趙歌東 32),自然能引發海外學界對他與現代性之關聯的研究興趣。
實際上,中國現代性與翻譯密不可分。如劉禾所言,正是在被譯介的“國民性”理論和“個人主義”話語的范圍內,五四作家提出了他們自己關于現代性的基本論點(劉禾 6)。顯然,這種在翻譯中生成的現代性,是異域思想與本土傳統的有機融合,具有歷史偶然性和時代必然性。對于作為翻譯家與革命家的魯迅,改造中國語言、文學與文化,并通過翻譯來塑造中國現代性,便是翻譯“暴力”與“硬譯”行為的目的之一(羅選民 36)。反過來,現代性訴求也會影響翻譯理論的發展和對作品的選擇與改寫。因此,為了更好辨析魯迅在中國乃至東亞現代化進程中的作用,晚清-民國翻譯場域、魯迅譯者行為動態和思想話語譯介軌跡等都需要納入考察。
在論述現代性之余,魯迅研究中的歷史性辨析和實用性探索也非常重要。歷史性指的是“時間和場域,記憶和遺忘……種種資源的排比可能”(王德威 135),強調的是通過觀念交接來反思和辨別歷史遺留,并立足當下展望未來。文學史與思想史的發展建構并非線性直行,而是“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縫隙、斷裂、回轉、錯位、重疊”(張英進 35),中國的現代性進程同樣如此,這深刻體現在魯迅作品的闡釋譜系及魯迅本人的百年形象流變中,而無論是魯迅作品中反映的晚清-民國史,還是魯迅形象在國內及異域的傳播與接受史,其中諸多規律還有待梳理。實用性則意味著由小見大和從理論到實踐,求索魯迅研究的現實價值和長遠意義。新世紀以來,大國間政治文化關系正在動態變遷,中華民族的崛起受到世界關注,作為中國乃至東亞國家轉型期的引領人物,魯迅的啟蒙思想對當今世界也具有一定借鑒意義。由此,學界可考慮在綜觀歷史的基礎上融合歷時視野和對話精神,在當今特殊歷史文化語境下提煉中國現代文學的經驗與價值,繼而思考魯迅、魯迅作品乃至中國文學如何通過譯介與流通對轉型與變革中的當今世界作出應有貢獻。
三、評價與展望
在上文中,我們通過WoS統計功能、Carrot2和CiteSpace直觀呈現了新世紀以來英語世界魯迅研究的主要特點與趨勢。基于上述發現,本文總結出以下三點:
其一,華裔及華人學者是主要研究者,且大多來自美國高校,整體上合作率較低。這種研究小眾性導致的跨學科學術需求與魯迅作品及思想的文化價值、后冷戰時期的民族文化觀和歐美漢學界的整體文化轉向,共同促成了魯迅研究中文化理論潮的多元化拓展。傳統的文本及作家研究與社會科學和藝術審美研究交融互補,其中政治、哲學、性別與宗教等因素受到重視。這些研究成果能為國內學界提供有益經驗,但在提煉各類文化理論及跨學科路徑的價值時,我們也需防范對理論的過度依賴和先入為主,時刻保持文化研究的批判性,同時將文化身份與政治立場納入對譯者和其他闡釋者的考量中,思索海外魯迅乃至中國文學研究中民族形象的轉換與變形。此外,跨學科跨領域整合潛力頗大,隨著學科壁壘破除和研究方法的更新,理工類和綜合類學科視角的融入將有助于我們更為全面地理解魯迅和反觀自身,于是促進不同學科學者的辯論交流與研究成果的系統整合也更顯重要。目前,人文社科界正在經歷技術(可面向文本計量分析和多模態影視改編研究)、認知(可面向讀者情感與心理研究)和倫理(可面向教學中的道德評價)轉向,學界還可商榷可行路徑,由此拓展魯迅研究視野,吸引更多海外讀者。對于作為主要研究力量之一的翻譯學者,翻譯研究本身具備跨學科特性與潛力,因此更可能將復合范式導入魯迅譯介研究中。
其二,傳統的作家與文本研究仍占據較大比重,但具體研究范圍在新時期得到拓寬,呈現出多個新特點。一方面,除創作研究外,魯迅的形象、思想和影響力持續得到西方重點關注和深入剖析,這反映出他在英語世界穩步上升的認可度。為深入探討魯迅思想的源頭與轉變,漢學界還能考慮學習中國學界,從魯迅家庭、日本師友、翻譯事跡中尋找更多線索;此外,兩岸三地不同時期教材對魯迅作品的使用和評價,及國內外魯迅研究會的論題宗旨能為形象及影響力研究提供理據,國內學者也可加強相關學術成果的外譯與傳播,關注魯迅話語跨文化旅行中的改寫與變異。另一方面,文學研究的視野更加開闊,魯迅與其他民族經典文學間的聯系受到重視,但是我們也需要區分被動與主動的比較模式,在尊重中西文學差異的前提下,辨析魯迅作品乃至中國文學獨特的民族性與世界性,重新定義魯迅譯本在世界文學場域中的地位與向度。此外,魯迅的小說、散文詩、譯作和作品譯本都引發了學界研究興趣,但論文、雜文、信件、日記、序跋、隨筆、講義(如《中國小說史略》)、小說改編舞臺劇及連環畫(如《孔乙己》)的相關文獻尚且有限,也鮮有針對魯迅思想與作品體裁之關聯的討論,這與海外研究傳統以及譯本推介效度緊密相關,學術潛力頗大。
其三,在熱點問題和焦點作品中,學者們通過將魯迅置于中國現代化進程的標桿位置,凸顯了對中國現代性乃至后現代性的思考,以及對魯迅與國家、民族和國民之關聯的興趣。這與魯迅在中國及東亞近現代歷史上的劃時代作用和對新中國的長遠影響緊密相關,卻也隱含了英語世界對中國的“他者”凝視與文化批判。面對海外學者對魯迅的不同解讀,國內學界可取其精華,博采眾長,在交流與審思中深入理解五四作家的譯介、創作與現代性思潮之間的內在聯系。此外,在地域交流與時代對話更為緊密的新時期,魯迅研究中的歷史性與實用性思考都顯得更為不可或缺。一方面,我們可嘗試在“傳統、現代與當代”時間軸線上有機結合各類史料檔案(如不同時期對魯迅文學家或革命家身份的側重程度和對“狂人”、“阿Q”及“祥林嫂”等典型人物的歷時評價),還原到客觀語境辯證分析現代性脈絡中的傳譯與變形、問題及結果、必然與偶然、現象及本質等,進而展開基于不同立場的對話。另一方面,我們亦可立足當下,從文化轉型、國民性批判和個人道德責任等方面商討魯迅作品乃至中國文學對當今世界的現實意義和未來啟示,完善文學-文化-價值觀的外譯傳播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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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魏家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