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長高高

田俊

吳凡一直以為和同桌相處，不過是道數學口算。萬萬沒想到，會遇到彭芃芃這么個找不到思路的壓軸附加題。

昨晚，媽媽偶然發現一包馬卡龍色兒童口罩，想起吳凡的同桌很喜歡，曾經提出愿意拿兩個換一個，就熱心地讓吳凡帶到學校送給她。班主任黃老師卻恰好通知，這學期在校內可以不戴口罩。吳凡順著這話題，提了一句“你不要了吧”。萬萬沒想到，這個彭芃芃居然就淚光閃爍起來。

說起來，今年的“萬萬沒想到”實在太多，細算的話也許夠“億億想不到”。

元旦前開始放寒假，誰會想到一放放到4月底呢？吳凡又怎么會知道，就這么幾個月工夫，自己一躍成為全班第二高的男生，從第三排調到最后一排，和大名鼎鼎的彭芃芃做了一學期同桌呢？

說彭芃芃大名鼎鼎其實不大準確。準確地說，是她的堂姐彭凡凡大名鼎鼎，雖然只比吳凡他們高兩個年級，但是吳凡一年級時，三年級的彭凡凡就已經是響當當的大隊長了。這還不算，各種聯歡會啦，頒獎典禮啦，小主持人毫無例外都是彭凡凡，出鏡率不要太高啊。

每個來上課的老師，都會點彭芃芃回答問題，還不忘評論：“堂姐妹名字這么相似，肯定很要好。”“你們長得不大像呢，凡凡大眼睛高鼻梁，你嘛，也算清秀啦。”“你姐姐從沒考過第二，你好好向她學哦，不能光長個子不長心眼……”

同學們早就敏銳地發現，彭芃芃對這種“連坐”式出名毫無興趣，甚至滿懷惱怒，每次都面無表情地等待老師們熱情的笑容自然冷卻。好不容易忍到三年級，這座活火山終于爆發了。那位實習老師第一天上課，心不在焉地對著座位表說：“哦，你們班也有個彭凡凡啊？就請你來回答這個問題吧。”

彭芃芃紋絲不動。

直到實習老師的笑如被球擊中的玻璃，開始噼里啪啦開裂，坐在后面聽課的黃老師也站起身，上前幾步用眼神示意，彭芃芃才站起來，卻如同鞭炮似的一通嘭嘭嘭：“我們班沒有彭凡凡！這個字是芃！P—énɡ—芃！”

說起來，應該感謝彭芃芃，班里46名同學一年級一入學就認識了這個頗為書面語的字，彭芃芃歡快地自我介紹：“芃芃，形容草木茂盛。我爸爸說，我正好姓彭，所以每天都在嘭嘭嘭地往上長，就長成一個高個子啦。”

吳凡至今還記得當時熱烈的掌聲，記得當時的同桌李芊芊羨慕地說：“好想嘭嘭嘭長高高啊！”可惜李芊芊沒有嘭嘭嘭長高高，否則吳凡繼續和她同桌，繼續做簡單的口算，也不至于為復雜無比的彭氏附加題絞盡腦汁。

彭芃芃與一年級剛開學時不一樣，她脾氣好大，哪有小學生給老師做生字糾錯的？她好像特別不喜歡她的凡凡姐姐，不光是在老師們用她們前后呼應、相互映襯時面無表情，在校園里更退避三舍。李芊芊給吳凡細聲細氣地解釋過：“對芃芃來說，凡凡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啊，你媽媽有沒有和你說過，你看看某某某小孩，長得好看個子還高，成績好還不吃零食，唉，我如果是芃芃，也不想有這么個姐姐。”

當時吳凡聽得似懂非懂，經過這個超長寒假，吳凡有了點切身體會。偶爾，媽媽會嗔怪吳凡太像木訥的理工男爸爸，沒有遺傳一點點她的活潑感性，還半真半假地說，好希望有個女兒，像綠山墻的安妮那樣說啊說啊說個不停的女兒。吳凡因此特意從媽媽書櫥里找出《綠山墻的安妮》，一邊讀，一邊禁不住驚訝得目瞪口呆：真的有人一天到晚這么絮絮叨叨、無中生有地折騰出什么“喜悅的潔白之路”“閃光之湖”“鬧鬼的森林”？

和爸爸媽媽宅在家里的那幾個月，正好讓吳凡見證了他們的絮絮叨叨、無中生有。過完年沒多久，爸爸媽媽神神秘秘全副武裝地出了一趟門，回來就眉飛色舞地通知吳凡，等他升四年級就要當哥哥了！吳凡感覺從此進入另一個時空，每天耳朵里灌滿了爸爸媽媽的奇談怪論：

“胎教時間到！小寶貝，這是你的哥哥哦，你看他在做作業，你以后也會寫作業，你的成績一定非常好，比哥哥更好！”——憑什么就比我好？

“哈哈哈，有人給新生兒起的小名叫疫生君哎，好幽默，我們寶寶出生要到11月，疫情肯定早就結束了，但是也可以用這個小名對吧，畢竟是疫情期間到來的呀！”——益生菌？要不要干脆叫酸奶？

…………

細想想，忽然嘭嘭嘭躥個兒，肯定與跟著媽媽天天營養餐有關。媽媽的審美也在變化，開學時給吳凡準備的口罩都是更適合女寶寶的馬卡龍色系。吳凡只好小心翼翼地挑出略微中性些的粉藍色用，卻沒想到，正因為毫不猶豫地同意把這些口罩1 ∶ 1換給彭芃芃，瞬間實現了新同桌的睦鄰友好。被爸爸媽媽鍛煉過的耳朵，從此耐心接納了彭芃芃被口罩過濾得輕聲細語的碎碎念：

“大伯和爸爸兄弟情深，就非要讓我們的名字也像雙胞胎，我憑什么要頂個草字頭？”

“她比我大兩歲嘛，憑什么要我和她比？”

“今天大伯母終于發現，我的眼睛比姐姐好看，夸我是口罩美女！我不怕悶，我想一直戴口罩……”

吳凡好像忽然有了“解題思路”，輕輕地把那包粉粉嫩嫩的馬卡龍色口罩推到同桌面前，鎮定自若地說：“很快就是冬天，天氣冷啦，戴口罩正合適。我的小妹妹也要來了，我想建議爸爸媽媽，讓她跟媽媽姓苗，叫苗芃芃，茂密生長的小苗苗。和我的名字放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家……”

吳凡看著彭芃芃的眼睛由泫然欲泣到波光瀲滟，忽然發現，怦怦怦，是心跳的聲音呀。吳凡覺得，自己能當個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