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燕 徐秀軍
〔提? ?要〕 中美建交以來,兩國相互依存程度不斷提升,但高程度的相互依存并未確保兩國關系的穩定發展。相反,近年來兩國關系面臨嚴峻挑戰,雙方經貿交往的負面效應和規則對接的利益分歧日益凸顯,對彼此的威脅認知已嚴重損害相互信任。面對兩國出現的波折,中美雙方必須共同致力于構建超越確保相互摧毀、超越冷戰思維、超越零和博弈和超越社會制度差異的大國關系,并通過更加全面、緊密和平衡的確保相互依存不斷夯實兩國關系健康穩定向前發展的牢固基礎。當前,中美要克服相互依存的武器化傾向,努力在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全球規則體系和全球治理行動中確保相互依存,從而推動構建以協調、合作、穩定為基調的新型中美關系。
〔關 鍵 詞〕確保相互依存、中美關系、新型大國關系、全球治理
〔作者簡介〕張宇燕,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所長、研究員
徐秀軍,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國際政治經濟學研究室主任、研究員
〔中圖分類號〕D822.37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52 8832(2021)1期0041-14
自建交以來,中美兩國打破了彼此之間長期隔離的狀態,并從有限接觸到全面相互依存,兩國之間的利益攸關度不斷提升。作為全球最重要的雙邊關系之一,中美關系的總體穩定,為世界和平發展和繁榮穩定提供了重要保障。但是,近年來兩國關系的良性互動受到了干擾,甚至在一些領域呈現出對立態勢。時值美國政府更替之際,兩國關系再次來到重新定位的十字路口,對于未來中美關系的走向,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致電祝賀拜登當選美國總統時指出,“希望雙方秉持不沖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精神,聚焦合作,管控分歧,推動中美關系健康穩定向前發展,同各國和國際社會攜手推進世界和平與發展的崇高事業?!敝袊牧霾粌H符合兩國人民的根本利益,而且反映了國際社會的共同期待,為構建新型中美關系指明了方向。面向未來,中美兩國必須規避冷戰期間美蘇以確保相互摧毀為基礎的恐怖平衡,通過確保相互依存(Mutually Assured Interdependence)不斷夯實中美關系健康穩定發展的牢固基礎。
一、相互依存與和平共處的理論邏輯
一般來講,經濟全球化是指人類在經濟上相互依存程度不斷提升的進程。隨著經濟全球化的深入發展,各國人民越來越生活在一個矛盾的世界之中。“一方面,物質財富不斷積累,科技進步日新月異,人類文明發展到歷史最高水平。另一方面,地區沖突頻繁發生,恐怖主義、難民潮等全球性挑戰此起彼伏,貧困、失業、收入差距拉大,世界面臨的不確定性上升。”這說明,經濟全球化進程中日益緊密的全球相互依存并不必然帶來世界各國的共同繁榮與和平穩定,尤其是近年來中美實力對比的加速變化,使人們對世界和平前景的擔憂不斷加大。在全球化進程中世界前兩大經濟體能否和平共處的討論中,一些認為中美必將走向對抗的論調受到熱捧。艾利森(Graham T. Allison)將中美關系同古希臘雅典與斯巴達的關系進行類比,指出中美兩國可能會陷入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作為一種警醒,這種論調從反面給出了中美關系發展必須避免的情形。但作為學術觀點,這種論調無疑對全球相互依存時代世界政治性質的變化缺乏基本的理解。
在過去半個多世紀經濟全球化迅猛發展的階段,世界保持了總體和平,主要大國間也未曾爆發大規模戰爭。尤其是冷戰結束后,東西方兩大陣營的軍事對峙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全球大市場的加速形成,全球相互依存以前所未有的步伐向前推進。隨著全球相互依存的“雙刃劍”效應日益凸顯,人們越來越不確定大國之間的高度相互依存是和平共處的穩定器還是引發矛盾沖突的助推器。關于相互依存與和平共處的關系問題,學界早在20世紀60年代就已開始較為系統的研究。庫珀(Richard Cooper)較早從國際經濟相互依存的視角建立了國際關系中政治因素與經濟因素之間的聯系,并分析了經濟相互依存對國內和外交政策的影響以及國內和外交政策對這些影響的回應,為系統的相互依存研究奠定了基礎。隨著研究的深入,學界逐步形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種認為國家之間的相互依存有助于雙方和平共處;另一種認為國家之間的相互依存會增加雙方發生沖突的可能性。
在國際關系的自由主義理論流派中,國家之間相互依存的基礎是能給雙方帶來收益的較為緊密的貿易聯系,而沖突帶來的貿易中斷必定會使雙方“得自貿易的收益”遭受損失,這一觀點擁有深厚的古典政治經濟學基礎。在斯密和李嘉圖等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代表看來,一國繁榮發展源于市場規模的擴大,其政策含義在于推動自由貿易和參與國際分工。在日益緊密的貿易聯系中,雙方都可以獲得福利改進。羅森克蘭斯(Richard Rosencrance)基于歷史和20世紀80年代的相互依存研究指出,一種真正的相互依存關系已經出現,它極大地增加了和平的收益,通過國家間貿易實現和平發展已成為通往繁榮甚至是通往世界領導地位的主要道路。羅森克蘭斯的設想是美國應從舊的軍事力量競爭中重新定位,全力投入到世界經濟貿易中去,從而避免核戰爭,確保繁榮。21世紀以來,信息技術的發展進一步降低了時間與空間對貿易的限制,并催生了新的貿易類型和貿易規則,世界因此變得更為扁平。各國經濟交往范圍的擴大不斷夯實國家之間和平共處的經濟基礎。
但是,政治現實主義者對相互依存和平論提出了批評和質疑。他們認為,相比國家繁榮,國家的生存與安全才是優先目標。因此,政治考量優先于經濟考量,生存與安全比經濟繁榮更為重要,這也是國家愿意犧牲經濟收益而進行貿易制裁、中斷貿易往來的根本原因。即便是經濟收益,也會由于相對收益和分配問題而使貿易雙方發生摩擦和沖突。同時,由于相互依存的非對稱性,依賴性較小的行為體常常將相互依存作為一種權力來源。新現實主義的代表沃爾茲(Kenneth N. Waltz)更是直言不諱地指出,緊密的相互依存意味著交往的密切,從而增加了發生偶然沖突的機會;如果相互依存的各國之間的關系無法得到規范,必然會發生沖突,偶爾也將訴諸暴力;如果相互依存的發展速度超過中央控制的發展速度,相互依存便會加快戰爭的來臨。一些實證研究甚至表明,相互依存和沖突之間的關系似乎是曲線型的,低度到中度的相互依存降低了發生對立爭端的可能性,而廣泛的經濟相互依存非但沒有抑制沖突,反而增加了國家間軍事化爭端的可能性;尤其是高度的相互依存,不論是對稱的還是不對稱的,都最有可能增加沖突。還有研究指出,由于存在相互依存的武器化,全球相互依存使國家之間的競爭更為殘酷,并且有些領域國家之間的權力極端分化,后來的競爭者難以甚至是不可能實現趕超。因此,全球經濟體系中的既得利益國與后發崛起國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沖突難以避免。
盡管兩種觀點對相互依存的影響有不同的認識,但都未否認低政治領域對高政治領域的影響,都存在以下共同的邏輯:一是貿易對福利有促進作用。盡管經濟收益不一定是國家的優先目標,但相互依存能夠給雙方帶來經濟收益,否則國家不會有對外加強經濟交往的動機。二是較高的相互依存會增加發生沖突的成本。盡管一些國家可能不計成本挑起爭端和沖突,但對理性國家而言,沖突導致的“脫鉤”損失將不會被排除在沖突的成本與收益計算之外。三是相互依存是一種影響國家政策和國際關系的工具。盡管在經濟等低政治領域的相互依存可能對國家在軍事和安全等高政治領域的關系產生截然相反的影響,但低政治領域與高政治領域之間聯系的日趨緊密賦予相互依存更大的能動性,為避免沖突或降低沖突的烈度提供了更大空間。因此,干擾中美和平共處的很多問題,并不是雙方日益緊密的相互依存造成的,而需要從各領域相互依存的程度與結構中去尋找原因。
二、中美相互依存關系的現實挑戰
2013年6月,習近平主席同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會晤時就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達成共識。雙方認為,面對經濟全球化迅速發展和各國同舟共濟的客觀需求,中美應該可以走出一條不同于歷史上大國沖突對抗的新路;雙方同意,共同努力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相互尊重,合作共贏,造福兩國人民和世界人民。然而,到特朗普政府時期,中美關系遭受建交以來最為嚴峻的挑戰,清華大學國際關系研究院中外關系數據庫數據顯示,2020年10月中美關系分值為-8.2,為中美建交以來的最低點,也創下1951年7月開啟朝鮮戰爭停戰談判以來的最低點。與朝鮮戰爭時期中美關系惡化不同的是,當前中美關系急遽降溫是發生在兩國高度相互依存的背景下。相互依存不僅沒有保障兩國關系的良性互動,還成為特朗普政府對華施壓的藉口,并帶來兩國關系劇烈的波動,這使人們對兩國相互依存的積極意義產生了懷疑。
之所以出現當前中美關系的這種情勢,根源并不在于兩國相互依存“過度”,而是在于對相互依存的治理和管控不足,因此需要更加深入地理解經濟全球化背景下的中美相互依存。在對經濟全球化的理解中,要考慮器物、制度和觀念三個基本維度。在器物層面上,隨著分工的深化和市場的擴大,商品和服務以及資本、勞動和技術等生產要素的跨國流動的規模和速度加大加快;在制度層面上,原本具有“地方性”的規則在全球范圍內越來越得到普遍的尊重或日益具有普遍適應性,同時世界的運轉對非中性的國際規則高度敏感依賴;從觀念層面看,借助于傳媒革命,尤其是信息技術革命,不同人、不同族群、不同國家的價值觀念和意識形態,在交流與碰撞中呈現出趨同與分化的趨勢。因此,中美相互依存的現實挑戰也大體包括器物、制度和觀念三個層面。
在器物層面,中美經貿交往出現負面影響。自2017年起,美國政府先后對華輸美產品啟動“232調查”和“301調查”,不斷升級兩國經貿摩擦,兩國經貿往來受到嚴重干擾。特朗普和一些美國政客聲稱,美國在中美經貿交往中吃虧了,中國損害了美國企業和工人的利益。事實上,很多研究表明,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中美貿易總體上對美國就業和收入水平產生的是積極影響;美國的制造業、產業工人甚至普通消費者均從中美貿易中獲得了收益。但是,美國國內不同部門、不同產業和領域、不同社會群體從中美經貿交往中所獲取的收益分配是不平衡的,一些競爭力不足或下降的部門、產業和群體難免會受到沖擊。這種伴隨中美經貿關系發展而出現的負面效應在中國也是一樣,但問題不在經貿交往本身,根源在國內政府治理能力與效率問題。同樣,中美貿易摩擦給美國帶來的損失也是不平衡的,這也是特朗普政府頻繁調整對華貿易摩擦的范圍、力度和節奏的原因,目的在于平衡美國國內不同利益集團的利益訴求。
在制度層面,規則對接凸顯利益分歧。國際規則的普遍適用性提高是當今經濟全球化的主要特征之一,并且國際規則日益成為經濟全球化的重大甚至決定性的影響因素。關于經濟全球化的驅動力,多邊貿易體制和區域貿易安排一直是驅動經濟全球化向前發展的兩個車輪。作為全球最大的兩個經濟體,中美之間的經貿規則對接與融合符合時代發展潮流和各方利益。但是,長期以來,美國作為國際規則體系的主導者占有了更多非中性規則收益。在面臨崛起的新興大國和國際規則體系的新加入者時,美國仍極力維護國際規則的壟斷權,維護現有國際規則體系中與自身實力、責任和義務越來越不相匹配的各種權力和權利。這導致中國提升國際制度話語權的合理訴求被認為是對美國利益的挑戰,中國也被一些美國政客指責為世界貿易組織(WTO)等多邊貿易規則的破壞者,后者聲稱要對華實行新的“規鎖”戰略。事實上,美國批準中國加入WTO和給予中國永久性正常貿易關系(Permanent Normal Trade Relations,PNTR)待遇,并非導致美國失業和其他相關問題的根本原因,反而為大多數美國人帶來了實在的好處。同時,中國在遵守WTO規則、服從貿易爭端仲裁方面的表現可圈可點,并不比美國和歐盟等其他WTO成員的表現差。
在觀念層面,威脅認知損害相互信任。特朗普政府上臺后,基于對中國威脅的錯誤認知,美國對華戰略定位發生了重大調整。2017年12月,美國政府發布《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指出,“中國和俄羅斯對美國的權力、影響力和利益提出了挑戰,這將侵蝕美國的安全和繁榮”。2018年1月,美國國防部發布《國防戰略報告》,將中國定位為“戰略競爭對手(strategic competitor)”和“修正主義國家(revisionist power)”。2020年5月,美國政府發布《美國對華戰略方針》稱,為了應對中國在經濟、價值觀和安全方面給美國帶來的挑戰,美國將通過“全政府方針(whole-of-government approach)”和回歸“有原則的現實主義(principled realism)”保護美國利益并推進美國的影響力。在區域戰略上,美國拉攏日、印、澳在印度洋—太平洋區域加緊推進“印太戰略”,旨在通過政治、外交、軍事等綜合手段維護和鞏固美國霸權地位,并圍堵中國戰略空間和削弱中國國際影響力。美國還在臺灣、涉港、涉疆、涉藏等問題上干涉中國內政,并挑戰中國涉海主權和權益。美國的這些戰略舉措與行動,嚴重破壞了中美之間的相互信任,從而嚴重侵蝕兩國關系良性互動的政治基礎。
三、構建新型中美關系的時代要求
從歷史來看,中美關系發展擁有堅實的政治基礎。中美《上海公報》《建交公報》《八一七公報》確立了一個中國原則,確認了相互尊重、平等相待、求同存異的關系準則。在奧巴馬政府時期,中美通過加強戰略溝通,拓展務實合作,妥善管控分歧,推動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不斷取得新的突破,并增進了兩國人民和世界人民共同利益。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帶給我們的根本啟示是,“雙方要堅持不沖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原則,堅定不移推進中美新型大國關系建設”。如今,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背景下,無論是中美關系發展的外部環境還是內部基礎都在經歷新的重大變化。面對中美關系的時代之變,唯有構建新型中美關系才能打破大國沖突對抗的傳統規律、開創大國關系發展新模式。具體而言,新型中美關系要實現以下四個方面的超越。
一是超越確保相互摧毀的大國關系。冷戰期間,美蘇兩大陣營的軍事對抗并未導致雙方大規模的軍事沖突和全面戰爭,從而維持了兩個超級大國的長期和平。但是,這是一種確保相互摧毀戰略的核恐怖平衡,它使整個世界時刻處于戰爭邊緣的不安之中。自從核武器誕生后,有核國家都在考慮“擁有多少核武器才能確保自身安全”的問題。20世紀60年代,美國時任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Robert S. McNamara)提出了“確保摧毀”標準并指出,如果想制止對美國或其盟友的核攻擊,美國必須擁有切實可靠的確保摧毀能力。由此,確保相互摧毀便成為美蘇相互威懾戰略的核心內容。除了美蘇確保相互摧毀的核恐怖平衡,冷戰期間美蘇長期和平的政策和條件還包括意識形態的長期對立、尊重對方的勢力范圍、分化對手、忍受戰略不透明、不完全但高度的經濟隔絕等。毫無疑問,這些建立在確保相互摧毀基礎上的各種政策都與當今時代環境格格不入,也無法帶來真正的世界和平。
二是超越冷戰思維的大國關系。冷戰思維主要指在冷戰期間美蘇兩個超級大國處理國家間關系和解決國際爭端的一種思維模式,其本質是一味追求自身狹隘利益的霸權思維和強權邏輯。過去百余年來,國際秩序演變的主要線索是美國霸權的形成和擴張。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期,美國利用其相對實力優勢,開始謀求為其主導地位提供機制保障,推動建立了維護和拓展其霸權利益的國際貿易規則和多邊國際機構。同時,美國積極實施聯盟戰略,傾力打造為其霸權服務的美西方聯盟體系,推動實現“美國統治下的和平”。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后,美國經濟受到巨大沖擊,政府債務水平急遽攀升,霸權體系的龐大支出難以為繼。盡管如此,特朗普政府仍大力推行“美國優先”的外交政策,不僅要求貿易伙伴調節貿易順差,實現所謂“公平貿易”,還威脅退出多邊制度體系,企圖以遏制和訛詐的方式維持其霸權地位。事實證明,在世界各國命運休戚與共的當今時代,美國崇尚對抗和強權的冷戰思維不僅遭到世界人民的反對,也得不到美國國內民眾的支持。在2020年美國總統選舉中,美國選民用選票對特朗普政府的政策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三是超越零和博弈的大國關系。不可否認,任何國家尤其是大國之間,必定會存在利益的分歧甚至是沖突。但這并不意味著國家之間的交往是零和的。相反,只要圍繞利益分歧和沖突展開談判,所有各方能夠實現非零和的收益。根據謝林(Thomas C. Schelling)的研究,談判都是非零和的。這是因為,任何基于沖突的談判如果失敗,則雙方都會受損;任何通過談判達到的協議對雙方來說都會比沒有達成任何共識要好。由此可見,不管多么嚴重的沖突,都內在地包含促使沖突雙方進行合作的共同基礎,也即是雙方都試圖避免因談判失敗而受損,同時希望實現雙贏。這為國家超越零和博弈、和平解決爭端提供了理論依據。在過去四十余年的雙邊交往中,中美兩國合作領域日益拓展,合作基礎日益牢固,共同利益日益廣泛,并且在很多方面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交融格局。中美關系發展的歷史和現實都表明,兩國合則兩利、斗則俱傷。
四是超越社會制度差異的大國關系。在歷史發展進程中,中美各自選擇了不同的制度和發展道路,這是中美關系正?;詠韮蓢P系穩定發展的重要背景和前提。中國始終堅持中國共產黨領導,堅定不移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也正因如此,中國取得了舉世矚目的發展成就,為世界和平與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但是,面對中國的快速發展,一些美國政客鼓吹中國威脅,將國內不斷累積的各種問題與矛盾歸咎于自身制度面臨的外部挑戰,甚至聲稱對華接觸政策未能實現改變中國的目標而全面失敗,渲染雙方意識形態對立和制度之爭。這些言論與主張不僅無助于解決美國當前面臨的各種問題與矛盾,還會損傷自身的制度自信。作為人類制度文明建設的重要成果,中美社會制度各有特色,也都存在進一步發展的空間。中美完全可以相互尊重、相互借鑒,實現兩種制度和平共處、共同發展。針對當前中美關系中出現的波折,兩國要重開對話、重啟合作、重建互信,只要雙方秉持客觀理性態度,不斷增進彼此了解和利益交融,就一定能夠找到一條不同社會制度、不同文化背景國家的和平共處之道。
四、確保相互依存與中美關系的未來
從歷史發展大勢來看,中美關系盡管當前遇到各種困難,但終將要回到新型大國關系的正確軌道上。正如習近平主席所指出的,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是一項前無古人、后啟來者的事業,沒有現成經驗和模式可以照搬,出現一些困難甚至波折不足為怪。有問題并不可怕,關鍵是我們要共同解決問題,而不能被問題牽著鼻子走。當前,中美關系正處于一個奠定未來穩定發展新基礎的重要階段,毫無疑問,這種基礎絕不是要將兩國關系退回到相互孤立和隔離的狀態,也不是要將兩國關系推向武器化的相互依存,而是需要在重要領域確保相互依存。
首先,在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中確保相互依存。中國制造業具有全球最完整的產業鏈條,制造業規模居全球首位,是世界上唯一擁有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在全球500余種主要工業品中,中國有220余種工業品產量居世界第一。一些產業的領先優勢逐步確立,但中國制造業總體上仍處于全球價值鏈中低端,部分產業對外依賴度很高。據統計,在26類產業中,與世界差距大和巨大的產業分別有10類和5類,占比57.7%;產業對外依賴度高和極高的產業分別有2類和8類,占比38.5%。當前,中國的很多“卡脖子”技術主要來自美國,特別是美國對華進行科技打壓的中高端芯片,80%以上依靠國外,其中都涉及美國技術。但也應該看到,中國是美國科技產品的重要出口和消費市場。在貿易方面,美國是中國主要的出口市場和外匯來源國之一,中國則是美國重要的農產品出口市場。中美在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中的相互依存關系,符合兩國共同利益,也使兩國不可能實現全面“脫鉤”。在美國政府推行“脫鉤”政策的背景下,中國要著力夯實中美產業鏈和價值鏈中確保相互依存的國內基礎,促進技術創新和突破“技術瓶頸”,提升產業、產品和產業鏈上的位置優勢,推動形成中美更加對稱和平衡的相互依存關系。同時,要防范出現為了規避“脫鉤”風險卻又強化“脫鉤”的“脫鉤悖論”。
其次,在全球規則體系中確保相互依存。貿易的迅速增長與國際貿易規則的發展與完善相輔相成。當前,國際自由貿易發展之路已步入“基于規則的貿易”階段,其基本特征是發達國家企圖通過修改或設立新規則來保障自身利益并制約新興經濟體強有力的競爭。這也從側面反映了制度和規則在國際經濟合作與競爭中的重要性。近年來,特朗普政府采取的各種“退群”行動,不是要放棄國際規則的主導權,而是企圖有針對性地改造現有國際規則,并主導國際體系改革朝著更加有利于自己的方向發展。在聯合國成立75周年紀念峰會的講話中,習近平主席指出,“各國關系和利益只能以制度和規則加以協調,不能誰的拳頭大就聽誰的”。這是有效應對各國之間矛盾與分歧的基本途徑,也是中國推進規則等制度型開放的基本原則。制度型開放是對接現有國際通行規則、不斷推動構建以規則為導向的開放型世界經濟的開放。它是適應經濟全球化發展新階段要求的必然選擇,也是協調中美關系的必要手段。當前,美國試圖用新的所謂高標準國際規則抬升中國對接國際規則的門檻與代價,阻礙中國市場對接國際市場的步伐。在此背景下,中國要不斷夯實適應國際新規則的國內基礎,在加快對接和融入美國主導的國際規則體系的同時,不斷推動自身實力轉化為制度性話語權,引領國際新規則的制定。
最后,在全球治理行動中確保相互依存。在一個相互依存達到前所未有高度的時代,面對世界政治經濟的復雜形勢和全球性問題,任何國家都不可能獨善其身,也不可能將實現自身利益建立在損害他國利益之上。在責任義務上,要以公平為導向,堅持“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國際社會中的每個成員都必須為解決全球性問題作出貢獻,但每個成員根據自身能力、特點以及通行的國際法原則允許所承擔責任的范圍、大小、方式和時限等方面存在差異。對中美兩個大國來說,要在應對全球性挑戰上發揮各自優勢,推動全球治理行動取得務實成果。美國在全球治理行動中擁有強大的經濟、金融、科技和軍事實力以及成員眾多的聯盟體系支撐;中國在全球治理行動中擁有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制度優勢,在全球發展治理等領域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人類面臨的日益緊迫的全球性問題需要中美這兩個世界上經濟體量最大的國家和人類事務最大的利益攸關方攜手承擔責任,不斷做大人類共同利益的蛋糕,推動經濟全球化朝著更加開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贏的方向發展。
五、結語
經濟全球化的深入發展賦予中美大國關系新的時代內涵。在兩國共同利益不斷拓展的同時,兩國之間的利益分歧也日益凸顯,并因此給兩國關系帶來新的風險和挑戰,尤其是在不公正不合理的國際經濟舊秩序未能得到根本改變的情況下。為避免中美關系陷入歷史上大國關系的“修昔底德陷阱”,除了要摒棄確保相互摧毀的恐怖平衡思維、冷戰思維、零和博弈思維和制度競爭思維,更要通過確保相互依存為其提供有力保障。
在新的歷史時代,構建新型中美關系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也是世界各國的民心所望。當前中美關系中出現的波折需要更加全面、緊密和平衡的確保相互依存,共同克服相互依存的武器化傾向,不斷夯實兩國關系健康穩定向前發展的牢固基礎,從而推動構建以協調、合作、穩定為基調的新型中美關系。
【完稿日期:2020-12-22】
【責任編輯:姜胤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