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場情懷

何福安

只要你還想她，你就去看她。

只要你還愛她，你就去對她說。

那天我在布達拉宮后面轉經的時候，怎么也止不住眼眶里的淚水，聽說阿佳又回牧場放牧去了。阿佳是我小時候在牧場經常一起放牧的養父母的女兒，比我大兩個月。

連日來我心緒不寧，我得回牧場去，我要回去看望阿佳，再不回去，我會發瘋的。跟家人打了招呼后，我買了幾條頭巾，一大袋的白糖，幾袋奶棒（給孩子的奶糖），還買了幾條磚茶，并專門到八角街的尼泊爾飾品店買了一條尼泊爾披肩，降紅色的（阿佳從小喜歡的顏色）。我在心里對阿佳說：姐姐，我要回去看你！

阿佳三十歲才結婚，阿伯、大媽多年前已經去世，可不幸的是阿佳結婚不到四年，老公在一次雪崩中歿了。老公在牧場放牧的時候，她去距牧場幾十公里外的公路邊開了個茶館，日子還算過得安逸。隨著歲月的更易，我才慢慢感覺到阿佳遲遲嫁人的原因，都是因為掛念著我這個被她從小昵愛的寶貝弟弟。西藏遼闊的牧場，地廣、人稀，在我小時候的記憶里除過阿佳、扎西，好像再不記得還有其他的小伙伴，當然扎西比我們小好幾歲，跟我一起放牧的次數很少。

從我到縣里跟隨父母上了小學，我就很少去過牧場，直到初中畢業那年，近兩個月的暑期，沒個去處，跟父母說了我回牧場的想法后，回到牧場呆了一個月，那時候對于一個男孩子來說還是世事不懂的年紀。后來大學畢業了，工作了，去牧場次數更少，偶爾去一次，也是路過。

一想到牧場，那燦爛的陽光，雪山間漂浮的白云，牧場中間那個近百平方公里的湖泊，以及沿湖邊大片大片的花草，我的心都醉了，阿佳，我要回牧場去。

當我搭著便車顛顛簸簸回到牧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鐘。當然牧場天長，離天黑還有好幾個小時呢，天氣晴朗，陽光燦爛，空氣中彌漫著夏日牧場獨有的花草的香味。在那遠處湖邊的青黃間的草場上我看到了阿佳的身影，小拉姆就跟在她的身邊。遠處干凈的湖面似乎就是為了襯托阿佳跟孩子的身影，顯得格外地平靜，極美，極美！大自然怎么會這么寧靜、祥和，而且富有詩情畫意呢！姐姐，我回來了！

也可能是阿佳有預感，她徑直向我們回來的方向走來，當阿佳看到我從車上下來的時候，阿佳不是走著，而是抱起小拉姆跑了過來，我能聽見她給孩子說：阿古（對于孩子來說，阿古是僅次于爸爸的，對父輩的親切稱呼）回來了，阿古回來看我們了！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淚水，是的，阿佳，我是回來看你們的，專門回來看你和孩子。

夏日的牧場，到處都是肥美的水草，牧人們喜歡散放散居，各家趕著自己的牛羊，分別趕到自己喜歡的大牧場的角落去放牧，到了阿佳的夏日帳篷聚居地，不過也就兩戶人家。阿佳的帳篷是牦牛毛編織的帳篷，大而寬敞，里面的空間七八個平方，一切布置、擺設都是我想象中的，自然、舒適，還比較亮堂。阿佳拿一個碗，給我盛上自己做的酸奶，在酸奶上撒了兩勺白糖，并且不加言語的用勺子給我攪拌了起來，阿佳知道從小我吃酸奶總是要放一點白糖，而她是從來不愛在酸奶里加白糖的。她把拌好糖的酸奶雙手遞給我的時候，看著阿佳，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喉嚨里有一股熱流，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的眼里又一次充滿了淚水，阿佳，我心里的阿佳！

黃昏的時候，阿佳說：牧場現在的人越來越少啦，你去牧場上走走看看吧，我給咱們做晚飯。于是我帶著小拉姆慢慢向湖邊走去。

黃昏的牧場就像日出的時候一樣，是牧場最美的時刻，西邊一層一層的云彩，太陽時隱時現，她的光亮把我的心情也照射得一明一暗。跟我小時候一起放牧的阿佳命運怎么就那么不平順呢！阿佳二十四歲那年，阿媽去世了，二十八歲那年，阿爸去世了，到了三十歲才遇到阿覺（阿佳的老公，我稱他阿覺，哥哥的意思），聽說阿覺跟我的模樣很像，個頭高，勤快、誠實，為人熱情、真心。可不幸的是，為了救一只小羊，雪崩竟然無情地把他跟小羊都淹沒啦，第二年夏天雪崩的冰雪融化了，才發現他抱著小羊的遺體。從此堅強的阿佳再也沒心思在路邊經營她的茶館了。

看著太陽慢慢地從湖泊的西邊落下，那一層一層的白云由白色變得金黃，又慢慢地變得火紅，當整個湖面全部映紅的時候，小拉姆喊叫著：“阿古，阿古，你看，你看！”那整個湖面的紅光徹底把我的心照亮啦！是啊，這么美的地方呀，我應該為阿佳高興啊，哪里有這么美，哪里有這么亮的地方呢！

吃晚飯的時候，阿佳給我說：拉姆已經四歲了，對阿爸的印象很少，女孩子有阿爸，她的心里就安全，你是姐姐的阿布，你就是小拉姆的阿爸。小拉姆靜靜地聽著，她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我，突然，她撲到我的懷里：阿爸，阿爸。在這個小小的帳篷里她大聲地喊叫著，我抱起小拉姆，讓她坐在我的腿上，把我的嘴唇緊緊地貼在孩子的額頭上，小拉姆太惹人愛啦，她用小手摟著我的脖子，跟媽媽說：“我要跟阿爸睡一起。”

孩子永遠是可愛的，晚上睡覺的時候，小拉姆貼我很近，她一只手搭在我的頭上，一只手摟著我的脖子，她說：阿爸，你會講故事不，你給我講個故事吧。看著可愛的小拉姆，我說：太陽慢慢向湖的西邊落下，天快黑了，卓瑪啦趕著牛羊向回走，她問我：“是媽媽嗎（阿佳名字叫卓瑪）？”我說：“是”。我接著小聲地給她說：“羊媽媽對她的寶貝孩子叫著，咩咩，咩咩，天黑了，回家了，跟上媽媽，咩咩，天黑了，回家了，小羊跟在媽媽的屁股后面，應著媽媽的聲音，咩咩，咩咩。”小拉姆摟著我脖子的小手，慢慢從我的脖子上滑落下來，她已經睡著了，可愛的孩子！我輕輕地吻了一下孩子的額頭，乖寶貝，睡個好? 覺吧！

第二天早上，太陽已經升得高高的，我才起床，我能感覺到，阿佳已經把牛羊趕到牧場上去了，小拉姆還在甜美的夢鄉呢，也許是我的響動讓阿佳聽到啦，她從帳篷外走進來，她說：阿布，今天的天氣很美，東邊出現了泛紅的彩云，雪山那邊飄起了云帶。聽到阿佳的描述，我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走出帳篷，啊，牧場啊！生我、養我的牧場，您太美啦！我怎么以前就沒發現呢！大人的聲音可能驚醒小拉姆，只聽見孩子在帳篷里喊著：“阿爸，阿爸！”

吃過早飯，阿佳問我想不想騎馬，我說：“好啊！”她繼續說著：“今天我帶你好好到牧場周邊走走。”我的心暖暖的，是啊，我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在牧場騎馬啦！

我跟阿佳騎著馬，一邊走一邊說話，她說：“當初你要是不上學該多好啊，你也不用去城里，看看現在的牧場，幾乎沒有幾個人，阿爸阿媽他們那一代人幾乎沒有了，我們騎馬半天也跑不完的牧場，現在所有的人也不到十個，我很難過！不過我們的牧場還有人，半年前聽說藏北深處的唐古拉一帶，喀拉昆侖一帶比我們這里牧場大好多好多倍的牧場都沒人了，我太難過了，我們祖祖輩輩的游牧以后不就沒啦？你說，沒了游牧，還有牧民嗎？”

我只能語塞，是啊，沒人放牧，哪里還會有牧民呢？我回答不了阿佳的問題，阿佳沒上過學，沒有文化，她怎么會思索這么深刻的問題！她接著說：“當初你上學時，應該是咱們牧場最難過的日子，我不記得我穿過鞋子，穿過襪子，都是阿媽用帶羊毛的羊皮冬天給我包的腳，十多天才給我打開一次，腳趾頭會凍爛，腳后跟也會被凍爛，晚上入睡前最疼，想到你離開了，阿媽一定很難過，我忍著疼，沒有讓阿媽替我難受，阿媽想著你識幾天字就能回來，誰知道你學得好，竟然再也不回來了！阿媽咽下最后一口氣時說的話是：阿布，阿布（既是寶貝之意，也是兒子之意），我的阿布（兒呀）！”

阿佳的話讓我落淚，半天我一句話說不出來，“是啊，是啊，我是被父母寄養的孩子！當初我不能在縣里被生父母養活的時候，他們可能壓根就沒想過讓我上學，但是，為什么后來讓我上學呢？我的命是牧場阿媽的，我應該時時跟著阿媽才對！阿媽！阿媽！你兒不孝呀！你兒這么多年怎么一直都沒想這些問題呢？”

阿佳接著說;“在阿媽的心里，你永遠都會跟我在一起，放牧我們的牛羊，我們會有一大堆孩子，可是事不如人愿！人各有路，你離開牧場的那年，阿媽沒讓我放過羊，雖說我那年也八歲了，她就讓我呆在家里，我不知道，阿媽放牧的時候流過多少淚，每次回來，她的眼睛都是紅的，我經常不敢看媽媽的眼睛！”

我低泣著對阿佳說：“阿佳，阿佳，你先別說！”阿佳掉著淚，我也掉著淚，是啊！我為什么要去上學呢，阿佳轉過身順手幫我擦著眼淚，我那早已對異性死去的心一下子活了過來，我緊緊地摟著阿佳。

過了一會兒，阿佳接著說：“后來，阿媽看著對你沒了指望，她幫我找男人，找誰呢？我的心里也永遠只有你啊，你也是姐姐的阿布（寶貝），姐姐心里放不下別人！但是沒辦法，阿媽年齡大了，阿爸年齡大了，我再不嫁人，我就傷透兩個老人的心，所以，后來一遇到你的阿覺，我們就住在了一起，自從有了拉姆，我的心就不亂啦。誰知苦命的阿覺那么早卻離開了我們！”我又一次摟住阿佳，再次讓阿佳停下話語，眼淚止不住，流吧！為阿佳，為我自己，為牧場死去的阿爸阿媽！就在此刻小拉姆遠遠從帳篷大喊大叫著：“阿爸！阿媽！快回來！羊媽媽生小羊啦，快回來！”

等我跟阿佳回到帳篷，母羊已經生下了三個小羊，羊媽媽用舌頭不停地舔著剛出生的小羊，我蹲下來，小拉姆站在我的懷里，跟我一起看著媽媽幫母羊接生，小拉姆用嘴巴在我臉上蹭著，貼著我的耳朵說：“這下我就有幾個弟弟妹妹了！”我只能啊啊地應著孩子，是啊，小拉姆把小羊當自己的弟弟妹妹！這話多刺我的心啊，阿佳心里一定知道孩子的心思，一定能感覺到孩子給我說的話，她問拉姆：“拉姆，你給阿爸說什么話！”小拉姆調皮地說：“不給你說，是我跟阿爸的秘密！”多可愛的孩子，我把嘴唇在小拉姆額頭上蹭了蹭。小拉姆抗議著：“阿爸，阿爸，你的胡子就像干草，扎著我啦！”阿佳看著我跟小拉姆，開心地笑著。

等我再從牧場回到城里，阿佳和小拉姆深深地占據著我的心，我那城里的女人多年已經無視我的存在，她常掛在嘴邊的話：“你跟你的相機、跟你的照片去吃飯吧！”

我還呆在這樣的家里有什么意義呢！呆了兩天，心里煩亂，我對女人說，我要去牧場住一段時間，她順口一句話：“你最好永遠別回來！”我還能說啥呢！第二天天不亮，我去了車站，等我下午到達牧場時，阿佳的帳篷不見了，牛羊也不見了！經過多方打聽，才知道，阿佳趕著牛羊向北方去了！

阿佳帶著孩子，趕著牛羊一路向北，她可能想著去喀拉昆侖山下的大牧場，也可能會去唐古拉雪山下的大牧場，阿佳是個女人，她帶著千百年來牧民的勇氣和力量，不畏勞累，不畏遙遠，以自己弱小女人之軀，決意繼承祖祖輩輩游牧民的家業，我作為從小在牧場長大的普布（男兒），我還有什么畏懼而不能追隨阿佳的足跡！我在內心熱望著：“阿佳，我會趕上你，也許就在明天！”

責任編輯：子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