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強



替版、刻版、上桐油、刮漿、染色、刮灰、晾曬,吳元新用雙手創造出一個淳樸自然、千變萬化的藍白藝術世界
吳元新,研究員級高級工藝美術師,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南通藍印花布印染技藝)代表性傳承人,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現任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副主席,南通大學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院院長,南通藍印花布博物館館長。40多年來搶救保護藍印花布實物遺存及圖片資料3萬余件,創新設計藍印花布紋樣及飾品千余件,作品多次榮獲“山花獎”等國家級獎項,代表作品“鳳戲牡丹臺布”“年年有余掛飾”等被中國國家博物館、中國工藝美術館收藏。
藍印花布是中國傳統印染工藝品,其以植物藍草為染料,用黃豆粉、石灰粉刮漿防染,采用手工刻版、刮漿、染色等工藝制作而成。在長期的生產實踐過程中,藍印花布形成了一套獨特的圖案語言體系,創造出許多民眾喜聞樂見的紋樣,寄托著人們追求幸福生活的美好愿望,在民間廣為流行。然而,自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隨著現代印染工藝的普及,藍印花布逐漸消失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
為了傳承和延續這項手工技藝,南通人吳元新埋頭耕耘了40余載,他收集老圖樣,設計新紋路,致力于讓行將消逝的藍印花布重回大眾視野。
孕育藍白情結
1960年,吳元新出生于江蘇省南通地區啟東縣(今南通市啟東市)。南通盛產棉花和藍草,因而紡織業、制靛業發達,是藍印花布的重要產地,“家家紡紗、戶戶織布,每戶人家都能染藍布”曾是南通人的真實寫照。“大多數南通人從出生開始,幾乎一輩子都離不開藍印花布,鋪的、蓋的、穿的、戴的,藍印花布被制成各式生活用品,與南通人朝夕相伴,”吳元新說,他也是在祖母紡紗、母親織布、父親染色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因而對藍印花布有著特殊的情感。
中學畢業后,吳元新進入當地印染廠工作,早早地承擔起家庭的部分重擔。起初,他被安排在染布車間,學習染布、清洗和整理等基礎性工作,初來乍到的新鮮感很快被枯燥繁重的勞動消磨殆盡,吳元新開始對自己的職業選擇產生懷疑。廠長錢允華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點撥道:“我知道你喜歡畫畫,但想搞藍印花布設計,必須先掌握各道染色工藝。”在領導的鼓勵和支持下,吳元新白天學習染色、刮漿等技藝,晚上堅持練習畫畫,憑借自身的刻苦努力,很快掌握了各道工藝技能。
不久,吳元新被調入向往已久的刻版設計室,跟隨經驗豐富的師傅黃志平學習設計和刻版。為了設計出更好看的藍印花布紋樣,吳元新一邊跟著師傅們下鄉收集傳統印染實物及紋樣,用鉛筆和描圖紙描摹下精美的圖案,一邊利用業余時間到文化館舉辦的美術班學習,進一步提升繪畫技能。在黃師傅的耐心指導下,吳元新的刻版技藝有了長足進步,創作欲望也愈發強烈。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實踐,他設計制作出10多個藍印花布新紋樣,交給印染廠作為樣品寄給了日本客商。不久,日本客戶來廠訂貨并進行照片拍攝,吳元新刻制花版的工作照被制成明信片在日本發行,這令他興奮不已。“從那時起,我與藍印花布算是緣定終生了。”吳元新感嘆道。
學,然后知不足。越是深入學習,吳元新越發感到自身設計能力的不足。為了進一步提升藝術修養和業務能力,他有了報考美術院校繼續深造學習的打算。1982年,在廠里的支持下,吳元新考入江蘇宜興陶瓷學校美術專業。學習中,他將藍印花布的紋樣設計融入課程創作,與老師和同學一起探究民間圖案的造型規律。課余時間他又走進圖書館,閱讀工藝美術史論和各工藝門類書籍。在吳元新看來,各類民間工藝盡管表現形態、生產工藝有所不同,但藝術語言、美學原理是相通的,可以互相吸收和借鑒,為藍印花布藝術創作提供更豐富的素材。
求學期間,吳元新一邊學習藍印花布設計理念,一邊繼續為印染廠設計紋樣。理論與實踐的結合讓吳元新成為圖案課程成績最為突出的學生,他也因此得以留校從事圖案教學工作。他將藍印花布紋樣作為教學內容列入圖案課程教學大綱,并帶動學生們共同設計藍印花布圖案,創作出一批兼具實用功能和經濟價值的藍印花布壁掛等裝飾工藝品。
追尋藍白事業
1987年,全國第一家旅游工藝品研究所在南通創建,并設立藍印花布研究室。對藍印花布設計、印染皆十分熟知的吳元新自然成為負責研究室的不二人選。于是,吳元新以特殊人才身份回到南通,專門從事藍印花布研究和新品開發工作。其間,他跑遍了南通及周邊地區的印染作坊,走訪了數十位民間藝人和作坊師傅,收集了一批流散在民間的藍印花布實物、優秀紋樣及圖片資料。從染坊學徒到設計刻版人員,再到從事藍印花布研究,身份的轉變讓吳元新對藍印花布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
1989年,在南通籍畫家袁運甫先生的推薦下,吳元新進入中央工藝美術學院裝飾藝術系進修,隨后又考入中央美術學院成教專科班學習。學校里的老一輩工藝美術家對剪紙、皮影、木版年畫、藍印花布等都頗有研究,并時常流露出對這些民間藝術的欣賞與熱愛。這讓吳元新認識到民間美術的重要價值,也更加堅定了他多年來收集、整理、研究和設計藍印花布的信心。一個更為廣闊的藍白藝術夢想,在他心中慢慢沉淀。
在北京學習期間,吳元新得到了張仃、常沙娜、楊先讓等名家的指導與教誨,其設計創作的藍印花布壁掛系列榮獲全國旅游工藝品優秀獎。吳元新還對藍印花布傳承及消費需求等問題進行了深入思考和考察,他將自己設計制作的藍印花布玩具和掛飾放在學校小賣部代銷,結果竟是供不應求,被一搶而空,這讓他看到了藍印花布傳承與振興的希望。回到南通后,吳元新在研究所里開起了染坊,將自己的設計加工成型,一系列符合當代人需求的服裝、臺布、窗飾、壁掛、玩具等藍印花布產品由此進入市場。
1996年,南通旅游工藝品研究所因經濟效益不佳而被一家制帽廠兼并,要求從事藍印花布設計研究的工作人員全部改行。對吳元新而言,這意味著要放棄從事20年的藍印花布事業。擺在他面前的路只有兩條:要么服從單位安排,拿著穩定的工資繼續從事其他設計研發項目;要么辭職下崗,另闖一番天地。吳元新難以割舍令他心癡神迷的藍印花布事業,尤其是當他想到,此前日本客商借用他收藏的藍印花布精品在上海建立藍印花布陳列館,并帶到日本等地進行展覽,他們對藍印花布的喜愛和重視程度讓吳元新感觸頗深:“連日本人都如此珍視藍印花布藝術,我有收藏、有設計,又從事了這么多年的研究開發工作,為什么不能為藍印花布營造一個陳列的殿堂?”吳元新決心用多年的收藏和研究成果,建造一個屬于自己的藍印花布藝術館。
在南通市文聯、民協以及父母的支持下,吳元新辭去工作,開始籌備藝術館建設。他租好館舍,掛上“南通藍印花布藝術館”的招牌,并將20年來的收藏、開發、研究成果以及幾百件藍印花布作品陳列其中。隨后,他又在館里設立了染坊,白天整理研究、接待客人、外出跑市場,晚上埋頭做設計、開發新產品。經過多年努力,藝術館升格為博物館,以商養文、以文促商,集收藏、展示、研究、傳承、生產于一體的私營博物館的生存之道在實踐中不斷形成。如今,坐落于南通老城區濠河之畔的南通藍印花布博物館收藏著3萬余件藍印花布制品,以及一批古舊紡紗機、織布機,并創立了“元新藍”品牌,將藍印花布的傳統美學內涵與現代生活需求相結合,設計生產出一系列工藝禮品、日用服飾、家居裝飾等產品,收獲了民眾及游客的喜愛。
傳承藍白之美
2006年,“南通藍印花布印染技藝”成功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吳元新也當之無愧地成為該項目的代表性傳承人。然而,藍印花布的傳承發展并不樂觀,隨著人們生產生活方式的轉變,那些曾見證人們一生中重要時刻的藍印花布,隨著老人們的離世而逐漸被燒毀殆盡。而追求刺激和新奇的年輕人卻對藍印花布缺乏客觀認識,認為其是“保守”“過時”的象征。
早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吳元新已開始走村串戶地收集藍印花布實物遺存及圖案資料,40多年來搶救保護了藍印花布實物遺存3萬余件、紋樣造型10萬余種。同時,他還對傳統藍印花布圖案進行了系統的分類、編號、拍攝以及初步的斷代工作,建立了藍印花布紋樣數據庫,并編著出版了《中國藍印花布紋樣大全》藏品卷和紋樣卷、《南通藍印花布》等多部專著。馮驥才先生曾說:“吳元新幾乎每一分鐘都要提到藍印花布,他怕一不講‘藍印花布這四個字,藍印花布就沒了。”
藍印花布印染技藝的保護傳承,不僅需要對實物遺存進行收集整理,更重要的是做好技藝的傳承創新。在多年實踐的基礎上,吳元新逐漸摸索出一條多元化傳承之路,即在以家族式傳承為根基的基礎上,將師徒傳承、社會傳承和院校傳承多種方式相結合。讓吳元新倍感欣慰的是,在藍印花布世界里出生長大的女兒吳靈姝,從中國藝術研究院碩士畢業后便加入了傳承隊伍,女婿倪沈鍵也辭去銀行工作,半路改行從事傳統印染工作,現已成長為江蘇省技能大師。
起初,吳靈姝也曾猶豫過。“我學的是產品設計專業,到了北京后,那里新奇的時尚設計元素讓我大開眼界,我想留在北京,怎么可能回家重操傳統布藝呢?”吳靈姝笑著說,“后來父親為了打消我這個念頭,帶我走訪了張仃先生和馮驥才先生,在他們身上,我看到了藍印花布特有的時代魅力,所以我決定回來和爸爸一起堅守。”看著女兒在藍印花布上的傳承創新實踐,吳元新如釋重負地笑了:“我們四代人,我母親、我和愛人、我的女兒女婿,還有小孫女都很喜歡藍印花布,我由衷地感到開心,藍印花布后繼有人啦!”
40多年來,吳元新始終堅持傳統手工印染技藝,為滿足新時代的需求而不斷創新。通過創辦博物館、建立傳統染坊、出版學術專著、培養傳承群體、承接國家課題以及創新設計作品等形式,逐步形成了藍印花布古舊收藏、技藝傳承、藝術研究、院校教學、產品創新的立體式發展模式。吳元新是藍印花布的搶救者和保護者,是藍印花布印染技藝的傳承者,更是藍印花布的研究者,他說,他的使命就是讓藍印花布重新走進千家萬戶。
王永強,蘇州工藝美術職業技術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