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代主義到節約的現代風格
——1949—1959 年的北京現代建筑

2021-03-04 08:43:18朱力

建筑技藝 2021年2期

朱力

北京電影學院

新中國成立以后，建筑設計領域很快進入到全面學習蘇聯“社會主義內容、民族形式”的創作原則上，呈現出一邊倒的從蘇式折衷風格到大屋頂式民族風格的建筑形式。與此同時，新中國的現代主義建筑同世界現代建筑運動的主流依然保持著一定的聯系，是一個開放的系統?；钴S在建國之初的中國建筑師，其主體是在歐美建筑教育體系下成長起來的，他們大多數既熟識中國古典建筑的法度，又深知現代主義建筑的設計原則。建筑創作雖受意識形態兩級的影響，但國家剛剛經歷過戰爭的摧殘，城市需要快速恢復，復雜繁瑣的建筑樣式并不能夠適應建設的要求，況且經濟基礎相當薄弱，這些客觀原因恰恰符合現代主義的設計原則。于是在這一時期出現了一批如北京和平飯店（1952，楊廷寶）、北京兒童醫院（1954，華攬洪）、上海同濟大學文遠樓（1953，黃毓麟、哈雄文）、武漢醫學院附屬醫院（1955，馮紀忠）、重慶勞動人民文化宮（20世紀50年代初）等現代主義風格的建筑。這些建筑的現代主義風格特征明顯：功能合理、平面流暢；造型簡潔、不尚裝飾；施工方便，建造經濟[1]。

1 經濟恢復期現代主義在建筑設計中的發展

在新中國初期建設的十年間，許多學校和住宅采用現代主義設計的建造方法，符合建國初期快速建設和“多、快、好、省”的意識要求。從清華大學教學樓（圖1）中可以清晰地看出，整座建筑外形簡潔、布局合理、體型豐富，是新中國在現代主義風格探索下的優秀本土案例。它從平面布局到立面處理，從空間組織到結構形式都大膽而成功地運用了現代主義的原則和手法。在《1949—1959建筑設計十年》[2]文獻圖片中同樣可以明確地看到現代主義對社會主義城市風貌的影響。但在1952年蘇聯專家批判楊廷寶設計的北京和平賓館為“結構主義”建筑后，建筑形式的選擇全面轉向到“社會主義內容、民族形式”的蘇聯風格。斯大林認為現代主義是資產階級的建筑形式，代表資產階級國家的先進形象，是需要進行全面批判的。因此，之后的文化公共類建筑在設計上走向了民族式的折衷主義風格。但是在全國各地大量建設的公共住宅、學校的設計上，依然采用沒有裝飾、強調經濟適用和工業化預制的設計，這些建筑體現了現代主義功能至上的設計原則（圖2）。

2 節約經濟觀念下“十四字方針”的提出

戴念慈在1949年撰寫文章針對民用建筑的設計和建造，提出了設計的三要素——適用、經濟、美觀。在他被調到北京從事建筑設計工作后，將這一觀點與梁思成進行交流，得到了思想上的支持。在梁思成的推薦下，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昆在批復這篇文章后，正式提出了“適用、經濟，在可能條件下注意美觀”的十四字方針。直到1955年2月在建筑工程部召開的設計與施工工作會議上，批判了“資產階級形式主義和復古主義思想”，明確了這一全國性的指導方針。這與蘇聯在赫魯曉夫執政后大力推廣沒有裝飾、強調經濟適用和運用工業化預制技術的建筑方針極為相似。社會主義國家“尤其是公共住宅，如果不能被稱作‘結構主義’或‘功能主義’，那他們是不是屬于現代主義建筑范疇呢？在中國，經過1955年對‘復古主義’的批判，建筑界開始格外強調經濟、適用，這是否反過來證明，現代主義在中國建筑中有可取成分？”[3]可以看出，在全面學習蘇聯“社會主義內容、民族形式”的建筑方針時，我們也意識到不可能完全否定現代主義建筑已經取得的巨大成就，而且不得不在國內的建設上采用這些方法，現代建筑對于功能、造價的考慮，采用預制件批量生產的方式，都是國家建設中不可缺少的重要手段和內容。因此，“十四字方針”明確了全國的建筑設計方向。

3 新中國初期現代主義建筑的經典案例

3.1 楊廷寶與和平賓館

為迎接在北京召開的亞太和平會議，1952年楊廷寶在王府井金魚胡同設計了和平賓館（圖3），他堅持建筑創作的客觀規律，依據當時的物質條件、工期要求、環境特點和建筑功能性質，設計功能合理、空間緊湊、構造精簡的現代主義建筑樣式。楊廷寶說“在我系（南京工學院建筑系）的教學思想上學習蘇聯不力，熱情不夠，我認為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若一定要按照蘇聯的辦法而不結合我國的情況，我認為也是不妥當的......”[4]這句話表面上是檢討自己學習蘇聯不夠，實質上是指出學習蘇聯經驗不是唯一表達中國現代建筑的方法。齊康在回憶楊廷寶的文章中寫道“我問他：‘您的設計思想究竟出源于何處？’他淡淡地說：‘當時周總理交給我這任務，是要快，要節約，要在短短的時間里，解決當時亞太和平會議的需要，遵循對速度和經濟的要求，我沒什么這個思想，那個主義?！蓖ㄟ^對和平賓館標準層平面、底層平面、大廳的分析，從專業視角第一次深入闡釋了合理設計服務空間的重要性。用現代主義設計的新手法巧妙地解決了全部的實用問題，包括恰當地應用先進的現代施工手段。

和平賓館在外觀上體現出簡潔、質樸、極致的特色，開窗尺度合適，比例精道；立面去除傳統的裝飾和線條，擺脫了歐洲文藝復興時代的三段式手法。楊廷寶雖然深受賓夕法尼亞大學的學院派教育，但在實際建筑的創作上，依然根據建筑的實用性進行設計，體現了現代主義的設計原則。和平賓館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北京第一座現代主義風格的公共建筑，體現了功能合理、經濟適用、快速施工的現代化特點，適應于現代城市的快速發展需要。雖然受到政治意識形態下的批判，但是為我國城市快速建設提供了榜樣。

3.2 華攬洪與兒童醫院

華攬洪在1954年設計的北京兒童醫院，同樣是新中國初期現代主義建筑的設計典范。（圖4）。設計中除了合理的現代平面功能之外，立面造型也采用了簡潔的現代主義手法，沒有繁瑣裝飾，僅在平屋頂上略做起翹，作為對民族特色的追溯；山墻的處理和開窗方式也比較自由。早在1938年，他就在巴黎郊區設計了現代主義風格的寵物醫院（圖5）。憑他在法國對現代主義建筑的認識和實踐，以及對中國傳統建筑的理解，兒童醫院成為一個“中國式”的現代主義建筑作品，在中國現代建筑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在兒童醫院落成的前后，波蘭、德國等歐洲建筑代表團正參觀北京的城市建設。這一時期的建筑多為受意識形態影響下的“大屋頂”，參觀者唯獨對兒童醫院一致好評。但是蘇聯專家還是把兒童醫院當作“結構主義”建筑進行批判，認為設計受到現代主義建筑運動的影響，是“資本主義設計思想”的表達，而這種簡潔實用的建筑形式在設計上應該完全否定。梁思成卻果斷地認為兒童醫院是最能體現民族風格的現代建筑，其立面設計通過傳統元素弱化了現代主義冰冷的方盒子，并且巧妙地將煙囪與水塔合二為一，用理性線條進行立面分割，使得這一功能性的構筑物成為醫院建筑群的制高點和標志物。

新中國初期，建筑師在建筑創作上運用現代主義的設計方法符合當時戰后恢復的高速度和經濟性需求?？梢哉f如果沒有全面學習蘇聯的“社會主義內容、民族形式”口號的意識形態，我們的城市建設步伐和戰后的西歐、日本是一樣的。“十四字方針”的提出也清楚地表明政府對城市全面進入現代化進程的建設要做到迅速化，需要現代主義的設計方法。和平賓館和兒童醫院體現了這一時期建筑師對現代主義風格的成熟運用，從而為現代城市發展道路提供了先例和經驗。

4 十大建筑中節約的現代風格

通常認為1959年為慶祝建國十周年興建的“十大建筑”1是新古典折衷主義風格的建筑群，然而在十大建筑中北京工人體育場（圖6）和華僑大廈（圖7）卻采用了現代主義風格的創作方法，民族飯店（圖8）除了在門口的一些民族裝飾外，整體上也采用了現代主義的結構形式，體現了當時國家對大型民用建筑設計所采取的實用主義態度。在“十四字方針”提出后，提倡節約、結構簡潔、工期快速成為建筑設計的主導思想，這三座本來沒有被列入“十大建筑”行列的建筑，也正是由于能在既定時間內竣工而湊入進來。直到1959年，現代主義風格在新中國大型公共建筑上的應用演變為社會主義國家所特有的節約的現代風格。

5 結語

從建國初期學習蘇聯“社會主義內容、民族形式”口號中，和平飯店和兒童醫院的出現代表了現代主義在城市建設中的堅守。從十四字建筑方針的確定到工人體育場、華僑大廈、民族飯店的落成，北京的現代主義建筑經歷了從現代主義風格到節約的現代風格的演變歷程（表1）。節約的現代風格與現代主義的設計原則略有區別，其中最大不同在于節約的現代風格在受到經濟條件制約時可以忽視建筑的基本功能，甚至在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節約扭曲為簡陋，影響到了人民的基本生活需要。王受之在談到世界現代主義建筑時說，現代主義在美國的發展也僅僅是在二戰以后，以國際主義風格的特征帶來全球化的現代城市變革。二次大戰前的歐美，還是以巴黎美院布扎體系的新古典主義形式的建筑風格為主流設計。根據他提出的現代主義和國際主義的比較方法，我們可以加入節約的現代風格來進一步比較現代主義在民族國家的表現特點。

雖然在建國初期以反對“結構主義”的口號對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下的現代主義風格進行批判，但是在國家的實際建設上，通過對十四字方針的確立，快速經濟地實現了現代城市建筑的批量化生產，這實際上是延續了現代主義設計的基本原則。在經濟基礎薄弱的時代，雖然受政治意識形態的影響，但是節約的現代風格更能體現民族國家在戰后城市快速恢復發展的客觀要求。通過1949年——1959年北京現代建筑的十年探索，節約的現代風格建筑基本上奠定了之后北京城市二十年的城市風貌。